是孫杰的號碼,他在電話里的聲音明顯帶著疑惑成分︰“那個……老虎啊,你給我看這張血檢單子是什麼意思?”
孫杰和虎平濤打交道多了,彼此熟絡,認識了丁健,也跟著一起管虎平濤叫“老虎”。
虎平濤解釋︰“我之前就說了啊,你幫我看看,這張單子是不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孫杰在電話里說︰“以前是手寫填報,現在的血檢結果都要輸入電腦,通過機器打單子。你這張單子上有公章,數字清晰,不可能是偽造的。”
虎平濤“哦”了一聲,問︰“也就是說,以你的經驗來看,這張單子沒有問題?”
孫杰回答︰“我做事你放心。你剛傳圖片過來,我馬上去檢驗科那邊找了一張血檢單對照了一下,的確是真的。”
停頓了一下,孫杰頗為熱心地問︰“你那邊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問題?怎麼,跟血檢有關?還是有人用這個搞詐騙?”
虎平濤听著就覺得有興趣。于是多說了幾句︰“怎麼,還有人用血檢單騙人?”
孫杰得意地笑道︰“所以說隔行如隔山,這個你就不知道了。前段時間……不對,應該是去年,我們醫院就出過這麼一檔子事︰有個白血病人,在我們醫院做檢查,然後拿著血液化驗單回去,說是要治病,找家里親戚借錢。他那邊的親戚還是很給力的,一听是這樣就傾囊相助,全部人加起來給他湊了將近一百萬。你猜怎麼著,這人拿了錢,治療也不做了,背著家里人偷偷把房子賣了,然後帶著錢在外面花天酒地……”
“等會兒,你等等。”虎平濤听著就覺得奇怪︰“治不治病的,這是人家的私事,你們是醫院,又不是派出所警察局,怎麼這事兒你這麼清楚?”
孫杰笑道︰“這個病人是我們醫院一醫生的表親,他也被借了幾萬塊錢。原本說好的,湊了錢就來醫院這邊住院治療,可沒想到病人一去不復返,黃鶴悠悠啊……呵呵,我當初听說這消息的時候就覺得挺有意思,沒想到後來病人家屬來醫院鬧了一通,說我們沒把人看住……你說說,他一個成年人,又不是孩子,這跟醫院有什麼關系?”
虎平濤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血檢單子還能有這種用法?”
孫杰認真地說︰“這得看你具體用在什麼方面。比如說所在單位開病假什麼的就很管用,還有就是醫療補助什麼的,反正用對了地方就沒問題。”
“行,我懂了。”虎平濤隨即掛斷電話。
他這邊放下手機,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
丁健也低頭思考。
過了幾秒鐘,虎平濤抬起頭,正好丁健也抬頭看著他。兩人對視,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洪斌有些莫名其妙︰“你們笑什麼啊?”
丁健把視線轉向洪斌,認真地說︰“老洪,你被騙了。”
洪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解地問︰“我被誰騙了?”
虎平濤開口解釋︰“市屬四十一分院這潭水很深啊!老洪你明擺著是被他們騙了。”
他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桌子︰“你之前拿出來的那張化驗單是真的。”
洪斌還是不明白︰“當然是真的。我帶著竇廣杰做的血檢,這不會有錯。”
虎平濤神情逐漸變得嚴肅起來︰“就因為是真的,所以才說這潭水很深。”
“你好好想想,從一開始,竇廣杰就拒絕配合機器檢測。甚至可以這麼說︰他故意引導你帶他去市屬四十一分院做血檢。”
“為什麼?”
“因為只有在那里,竇廣杰才有機會,才可能把酒後駕車的事實改過來,變成正常駕駛。”
“他很清楚,血檢單是重要的鑒定依據。”
洪斌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就說這事兒不太對勁兒。原來這混蛋在醫院那邊有熟人,幫著他搞鬼。”
虎平濤搖搖頭,嚴肅地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這麼簡單。”
“如果那張血檢單是手寫,填報的數據作假,那就意味著做血檢的人弄虛作假。可現在的問題是︰這張單子是真的。”
洪斌徹底湖涂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單子是真是假……虎隊長,我怎麼听不懂啊?”
丁健在旁邊笑道︰“老洪你想想,比方說你遇到這麼一檔子事,需要開一張證明,你手寫填報,那是不是只要你一個人就行了?就算是填單作假,也只是跟你一個人有關系。可如果是通過電腦打印出來,走交警隊的路子,至少你得點頭,下面具體辦事的人也要經手?”
這麼一說洪斌就明白了︰“我懂了,你的意思是,醫院那邊幫著竇廣杰作假,其中涉及到的還不止一個人?”
“肯定不止一個。否則這事兒他們根本沒法弄!”虎平濤道︰“老洪你前後聯系起來好好想想————你們進了醫院,開了化驗單,到了護士那邊抽血,這時候燈突然滅了,緊接著有人在外面喊停電。然後燈亮了,裝血樣的管子被送到檢驗科,再然後那邊出了單子,竇廣杰的檢驗結果就從每百毫升究竟酒精含量八十多毫克,一下子變成五點幾毫克。”
“這套魔術玩得很順 ,大衛。科波菲爾也不敢這麼整。”
緊接著,虎平濤一句話點出其中關鍵︰“剛才我打電話問我的醫生朋友你也听見了,這張血檢單沒有偽造,它貨真價實。”
洪斌張著嘴,覺得喉嚨一陣發干。
他腦海中忽然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
“血檢單……你是說,那份送去化驗的血樣有問題?可是……竇廣杰抽血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我親眼看著護士用針頭扎他的啊!”
虎平濤更正他話里的錯誤︰“不是血樣有問題,而是那份血樣被調包了。”
洪斌再次恍然大悟︰“所以那時候突然停電,燈熄了,我什麼都沒看見,他們趁機把血樣給換了?”
丁健在旁邊板著手指頭數給洪斌听︰“你自己算算,這其中涉及到多少人。那個護士肯定有問題,因為血樣是通過她的手轉送。”
“其次,在外面走廊上喊“停電”,可能實際上也是拉電閘的那人也是一個。”
“我說漏了,最關鍵的應該是開化驗單的那個醫生,張維凱……你之前好像說的就是這個名字。夜班急診室的人不多,如果沒有他點頭,換了誰都不敢這麼搞。”
“光這麼隨便數數就是三個人,如果還有其他的,加起來就更多。”
虎平濤意味深長地對洪斌道︰“所以我才說,讓你好好查查竇廣杰的身份背景。一般人誰能有這本事啊?被這麼一搞,市屬四十一分院就好像是他家開的……呵呵!”
丁健也點頭附和︰“這家伙能量挺大啊!晚上,急診科,居然還有那麼多人替他忙前忙後的,做個血檢都那麼大陣仗,真是罕見。”
洪斌也認真起來︰“這事兒果然沒那麼簡單。”
虎平濤問︰“老洪,那你現在是什麼意思?這件事情到底查不查?”
這事兒嚴格來說,屬于交警隊那邊的問題。虎平濤身為刑偵隊的隊長,不會故意大包大攬,而且就算要查,也得交警隊那邊提出申請,走程序。
“查,必須查。”洪斌連忙回答,他恨恨地說︰“這個竇廣杰膽子也太大了,現場檢測明明達到了醉駕標準,到了醫院卻連酒駕都夠不上。這還是在醫院啊!他們就敢這樣做,要換了是別人呢?如果是涉毒、涉黑、搶劫凶殺,難道四十一醫院也給他們開各種證明?”
虎平濤當機立斷︰“那行吧!老洪你現在填單子,丁健等會兒你負責走程序。我這就召集下面的人去醫院那邊落實具體情況。”
洪斌問︰“那竇廣杰呢?他怎麼辦?”
虎平濤道︰“回頭我派人把他抓回來。暫時行拘,也許隨便審一下,他就什麼都交代了。”
……
說動就動,虎平濤帶著顧德偉等人火速趕往市屬四十一分院。
車子駛入醫院停車場,幾人下了車,虎平濤叫住正打算往醫院主樓方向走的顧德偉︰“小顧你先等等,這個醫院以前我來過,保衛科那邊我認識人,咱們先去問問情況。”
虎平濤沒亂說,保衛科他還真認識一個人————孟彪,以前是父親手下的兵,後來專業到地方,听說在這里當保衛科長。
孟彪年齡比虎平濤大著將近十歲,他以前都管孟彪叫“彪哥”。
剛進門,孟彪就驚喜地從椅子站起來,緊緊握住虎平濤的手︰“上次回去,我听老首長說你在省城當警察,可我沒有你的電話。哈哈哈哈,你今天怎麼找上門來了?正好,等會兒一塊兒吃飯,這頓我請。”
虎平濤笑著解釋︰“彪哥你就別忙活了,我今天過來是有事情找你。”
說著,他拉著孟彪來到外面,壓低聲音,把事情說了一遍。
“酒駕?當天的值班醫生是張維凱?”孟彪眯起眼楮陷入思考︰“小虎你是說,這幫人聯手搞動作,暗地里幫著那個司機換了檢驗用的血樣?”
虎平濤點點頭︰“這是最符合邏輯的解釋。”
孟彪也不含湖︰“說吧,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麼?”
“真的?”虎平濤那開玩笑道︰“我要幫忙的地方很多,你真能全都幫了?”
第六百零五節 訊問
“肯定的。”孟彪一口包攬下來︰“瞧你說的,咱倆那是什麼關系。”
“咱們一樣一樣來吧!”虎平濤輕聲笑道︰“還是有熟人好辦事啊!彪哥你就先幫我查一下,看看當天晚上停電究竟是怎麼回事兒?還有,當時急診科和血檢那邊的監控錄像也給我弄一份。”
“沒問題!”
……
孟彪為人豪爽,做事公平,在單位上頗有人緣。因為要查的事情涉及到多名醫生和護士,他沒有聲張,只讓保衛科的人暗地里調查,悄悄順著問了一遍,果然得到了第一手材料。
何友梅雖然是個女的,體格卻很健壯,個子高達一米八。她被招進來當保安的時候,很多人不服氣,孟彪就有意識的讓她和大家比劃比劃。結果何友梅扳手勁全科第一,扛重物也破了醫院歷年來的記錄。尤其是比練的時候,她脫掉外套,只穿著運動背心,絲毫沒有女性的曲線美感,胸前後背魁梧得令人望而生畏。
孟彪在部隊上軍區大比武的時候曾進入過前二十名。他指點了何友梅幾招,何友梅對他非常感激,平時都“彪哥彪哥”地叫著,妥妥的親信跟班。
因為桉發當天何友梅值夜班,虎平濤讓孟彪安排她私底下好好談了一次。
“那天晚上我在機房里值班……嗯,就是監控室。晚上人少,安排值班的就兩個,我和另外一個人輪值,上半夜和下半夜換著來。”何友梅邊回憶邊說︰“醫院這邊的供電系統跟其它地方不一樣。一旦停電,監控室這里就會報警,因為急救室那邊情況復雜,搞不好就有可能因為停電弄出人命,所以我立刻帶著人去配電室查看。”
“到了配電室,我發現電表箱的總閘和分閘都跳了。于是我趕緊把閘刀推上去,讓電閘復位。”
“說起這個,當時我也覺得納悶。之前我就說了,醫院里頭情況特殊,所以電閘是雙保險。如果是電力原因導致總閘自動跳閘,這種事情很常見,但總閘跳閘,分閘就不會跟著跳,必須確保電力供應。總閘這邊連著警報器,一旦跳閘監控中心就有反應,所以一般來說,醫院停電只可能有三種情況。”
“首先,電力公司供電出了問題。但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因為電力公司很清楚醫院是干什麼的,對于這種特殊單位的供電都有優先權,除非遇到不可抗力的因素,發生概率幾乎為零。”
“其次,供電線路遭到破壞。這些年到處都在搞基建,很多地方野蠻施工,別說是埋在地下的電線管網了,就算下水道也經常被挖斷,污水橫流。”
“最後,就是醫院內部的問題︰有人故意拉閘。”
何友梅說得頭頭是道,條理清楚,虎平濤听著覺得頗有意思,對她的言辭很是滿意。問︰“那你覺得,這次的事情,究竟屬于哪種情況?”
“肯定是人為拉閘。”何友梅認真地說︰“當時我就覺得奇怪,因為誰也不會閑著沒事去拉閘啊!而且院領導每次檢查工作都要三令五申,安全是大事兒,是重中之重,尤其是電力供應維護,這跟消防的重要性是並列的。所以我沒往深處想,覺得可能是有人不小心把分閘踫掉了,剛好總閘也跳了,那人怕擔責任,于是就跑了,應該不是故意搞破壞。”
虎平濤笑著問︰“你認為這是巧合?”
何友梅點了點頭,她對此自有一番道理︰“配電室距離機房有五十多米,那邊離醫技大樓近,平時我們保衛科的人很少過去,只是定時定點派人巡邏,因為小偷不可能往那邊跑,醫生護士也要定期接受安全培訓,他們都很清楚停電意味著什麼,不會有人故意拉閘。”
虎平搖搖頭︰“你覺得不可能,可這事兒偏偏就發生了。”
孟彪在旁邊插了一句嘴︰“小梅,你把那天晚上急診中心的值班表給小虎弄一份。注意啊,醫生護士的名字分開打,個人值班時間段要注明,千萬不能弄混了。”
何友梅知道厲害關系,點點頭︰“要不這樣吧!我把當時的急診中心出入監控記錄拷一份給虎隊長。配合名單使用,這就更清楚了。”
虎平濤點頭笑道︰“謝謝!”
……
相關人員還是挺多的。除了作桉嫌疑最大的急診中心主任張維凱,還有另一個值班醫生魏紅、護士陶萍,已經化驗室的醫生鐘志華。
虎平濤仔細看過名單,又花了兩個多鐘頭的時間反復看了監控錄像,最後決定————將包括當天晚上開車到現場的急救車司機宋曉兵,同車醫生榮宣等人一起抓捕。
孟彪對此很驚訝︰“小虎,你這麼一搞,抓的人就多了啊!你看看,包括張維凱,林林總總加起來有十四個。你抓張維凱我倒是覺得沒什麼,畢竟化驗單是他開的,急診中心那邊也是他負責主管。可為什麼連司機小宋,還有一塊兒出車的榮宣也要抓起來?”
虎平濤解釋︰“按照交警隊那邊的記錄,那天撞車出事兒,交警趕到現場,撥打一二零叫來了救護車運送傷者欒麗。所以交警在現場勘察的時候,宋曉兵和榮宣都在。竇廣杰吹氣做酒精測試的時候,他們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我這也是以防萬一,畢竟他倆屬于知情人,總之先抓起來問問,如果沒什麼問題再把他們放了。”
……
刑偵隊訊問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