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養了一院秋菊,親自悉心照料,如今一團一團開得正盛,剛巧適合飲酒賞菊。
宋時窈壯著膽子三杯兩盞下肚,迎著秋風,支額跟安樂醉醺醺地聊天。
“沒想到,你居然會比我先成婚。”安樂抿了口酒,“原以為表哥等你開竅就要等好些年。”
宋時窈用最後的一點理智強撐︰“我又不傻,不過是一時沒反應過來。”
安樂笑了下,眼底卻愈發清明︰“窈窈,如果魏然沒有做那些事情,他在表哥之前向你提親,你會選擇他嗎?”
宋時窈已經很久沒听過魏然的名字,慢吞吞地搖頭︰“不論他做沒做那些事,提前多久找我爹娘提親,我都不會選他。”
“為什麼呢?”
安樂的聲音很輕,幾乎要隨風而散。
宋時窈迷糊,但說話還是有理有據︰“因為我不喜歡他,如果不是意外,我爹娘絕對不會把我嫁給我不喜歡的人。”
“對啊,你爹娘那樣寵你。”
“你怎麼突然想起魏然了?”
宋時窈覺得奇怪。
但安樂只是輕松一笑︰“突然想起來過幾日便是重陽,多少有些感慨。”
魏然一貶,清遠侯府榮光不再,魏老夫人因魏家大郎臥榻昏迷整日以淚洗面,險些哭瞎一雙眼。
前些日子听診治的大夫說魏家大郎馬上就要醒了,魏老夫人這才沒有再哭哭啼啼,日夜盼著大兒子醒來重振清遠侯府。
至于魏然,邊關戰事吃緊,陣亡失蹤的人比比皆是,他究竟是何處境,是否還活著,無人知曉。
這些,宋時窈也已不在意。
她與魏然,在魏老夫人壽宴上陸淮序出現的那一瞬,就徹底跟前世背道而馳。
“罷了,不提他。”宋時窈擺擺手,不肯再說。
安樂也識趣地換了話題,生怕被宋時窈瞧出什麼端倪。
翻來覆去,兩人所聊多是女兒家的閨中心事,至多再說幾句與陸淮序相關的話。
宋時窈醉得沒有之前那樣徹底,言談間,總覺得安樂近日思緒不寧,心頭似乎堵著什麼事。
但她只是如此想,並未開口問過,暗自將狐疑藏在心底,待酒醒後才回了宋府。
陸宋兩家對這場婚事都極為重視,宋時窈的一身嫁衣由嘉川長公主特意讓宮內的尚衣局親自來量了尺寸趕制,于今日剛剛送至宋府。
紅底金繡,紋樣精美。
她看著鋪展在床上如火的嫁衣,不太清醒的腦袋才終于有了幾分要與陸淮序成婚的實感。
陸淮序。
兜兜轉轉這麼些年,前世今生兩輩子,最後竟然是和少時吵嘴抄的最厲害的人成婚,宋時窈不免覺得奇妙。
不同于前世出嫁時憂心忡忡,愁雲慘淡,宋時窈心甘情願滿懷期待地嫁自己所愛之人還是第一遭,不免緊張忐忑。
在各種情緒交雜之下,婚期倏忽而至。
成婚前夕,宋時窈本還繼續沉浸在離家的傷感中,宋母卻偷偷塞了她一本冊子,叮囑她人後再看。
本以為是宋母舍不得她出嫁,將心中萬千不舍化為筆下詞句,借詩表情,她在昏暗的燭燈下,滿懷激動地打開。
只一眼,便看傻了。
啪地一聲用力合上,趕緊將冊子推遠。
還以為是什麼母女血緣,深情不舍,到頭來,這冊子……竟是避火圖。
饒是她自詡對諸多書籍涉獵廣泛,但這種類型的,倒還真是頭一次。
上輩子,宋母大病未愈沒來得及教宋時窈這些事,她一嫁到魏府,婚禮都沒結束,魏然就被聖旨派往邊疆抗敵。
看著是第二次成婚,但在這件事上,她卻是實打實的不熟。
宋時窈用手給紅撲撲的臉頰降了下溫,定神,捻出兩根指頭,又謹慎地捏著邊角將那冊子給拉了回來。
可還是沒有再翻開的勇氣,打開箱子將冊子塞進一堆衣服里,特意往深處藏了藏。
這種事,新婚當夜再學應當也來得及,倒是有陸淮序這個厚臉皮的在,或許她也不至于這麼窘迫。
宋時窈原本是這樣想著,但腦海中浮現出瞥到的內容,若是跟陸淮序一起看……
她臉頰騰的一紅,這還還不如自己偷偷看完呢。
只好又將避火圖從衣箱中翻出來,宋時窈半眯著眼,透過手指縫,慢悠悠地一頁頁翻過,整個晚上臉頰的溫度就沒褪下去。
經過這樣一夜,宋時窈心神不寧,自然沒怎麼睡好。
第二日,才是天光熹微時,春桃便將人喚了起來,簡單梳洗了下,又見一群喜婆蜂擁而入,把宋時窈圍在梳妝鏡前,準備今日的裝扮。
喜婆多是嘉川長公主從宮中尋來的老人,對宋家的這位千金掌珠也算得上熟悉,上來便喜氣洋洋地祝賀新人白頭偕老,佳偶天成。
宋時窈在鬧哄哄的聲音中清醒過來,只微微點頭應了喜婆的賀喜。
宮內精心挑選的老人,對婚事當日流程自然精致到了每一處細節,宋時窈無需操心,只打著瞌睡,全當是木偶由著她們擺弄自己的頭發妝容。
在喜婆心靈手巧地搗鼓下,宋時窈從面容素淨變得 麗華貴,黛眉輕染,朱唇微點,不同于平日里的生機俏皮,在這番妝容下,她倒是有了契合時宜的艷麗。
喜袍著身,緊束一截縴縴細腰,烏雲堆雪般的墨發盤起發髻,由鳳冠金釵所束。到底是世家高門養出來的千金貴女,通身華貴氣度全數顯現。
喜婆們瞧見裝扮後的宋時窈,一個勁地夸贊,直言陸世子好大的福氣,能娶到這樣樣貌品行一等一的世子妃。
聞言,宋時窈亦莞爾點頭,望著鏡中的人,她竟感到幾分陌生,若是陸淮序看到這樣的自己,指不定要嚇一跳。
心里冒出這個念頭,宋時窈沒忍住唇角揚起一抹弧度。
原本由她親手所繡的蓋頭實在丑得不堪入目,宋母這兩日又幫忙給她修修改改,幾乎是重新再繡了一遍,鴛鴦戲水的吉祥圖樣栩栩如生。
喜帕兜頭蓋下,遮住了宋時窈的面容,眼前所見只有一片大紅喜色,失去視野的瞬間,她手指輕蜷,一時恍惚,居然想到了前世與此番相似的場景。
只是那時,她要去的,是龍潭虎穴。
宋時窈悄悄掐了下自己的虎口,疼痛的刺激讓她松了一口氣,這些都不是夢,她要嫁的,也不是魏然。
準備妥當後,坐在房中靜等吉時。
過了不知多久,屋外傳來一陣熙攘,原是接親的隊伍已到府上。
宋時窈在喜婆和丫鬟的攙扶下緩緩向外挪動,垂著眼瞧不清周圍,只能看見來來往往的鞋在其中穿梭。
最終,她被熟悉的雪松香氣包裹,面前一雙黑靴站定,以及一截與自己身上同色的喜袍下擺。
她的手被面前人握起,包在寬大的掌心之中,許是察覺到她的局促,陸淮序低笑了聲︰“窈窈,別緊張。”
第47章 心緒
骨節分明, 干燥修長的手穩當地扶住宋時窈,那句安撫聲音很輕,她緊張到忽略了話中的笑意。
某些畫面莫名地從腦海閃過, 宋時窈腳步突然一頓,沒有人察覺異樣。
“陸淮序。”
她靠近時忽然低喚了聲。
陸淮序不明所以,耐心提醒她小心腳下, 輕嗯道︰“怎麼?”
溫潤悅耳的聲線, 隨著若有似無的雪松香, 的確是陸淮序。
宋時窈松了口氣, 反手緊握住他︰“我看不清路,扶好了。”
陸淮序指尖摩挲過她的手背,打趣道︰“你我這般相熟, 本以為你蒙著眼也能將到國公府的路摸得一清二楚。”
宋時窈不滿, 使勁捏了下他的手指︰“我又不是靠鼻子認路。”
“放心,定然送你順順利利地進國公府大門。”
周圍人越來越多,陸淮序也不再逗她閑聊,待二人敬茶辭行後, 又小心牽起宋時窈的手,緩緩向外走去。
宋時窈被人攙著上了喜轎, 轎簾落下, 她徹底置身于一團紅意之中。
這場婚事繁華盛大, 長街十里紅妝, 從街頭排到街尾, 喜轎之外鑼鼓喧天, 人聲鼎沸。
宋時窈整了整頭上的鳳冠, 不過一會就壓得脖子生疼, 用手扶著才得以放松片刻。
听著周圍喜氣洋洋的喧鬧, 她不自在地攏了下指尖,心里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出嫁時的場景。
當時的宋時窈沒有太多情緒,近乎坦然,依照禮制將手交付到了魏然掌中,但他卻如今生的陸淮序一樣。
接過宋時窈手的同時,安撫她︰“別緊張。”
相似的場景。
相同的三個字。
宋時窈在那個瞬間倏然被拉入前世幻境。
剛才與陸淮序一同走過那段短短的路,她竟多次恍惚,寒江滅頂的窒息感漫上,磋磨掙扎的痛苦讓她下意識地出聲,不安地確認身邊人究竟是誰。
直到听見陸淮序熟悉的聲音,才讓她從被魘住的困境中脫離出來,勉強放下心。
還好,是陸淮序。
迎親的隊伍浩浩湯湯,蜿蜒佔據長街,伴著鼓樂,一路向國公府而去。
因宋時窈和陸淮序從前這對冤家的盛名舉城皆知,如今戲劇性地成婚引來了不少圍觀的人。
有些全心看熱鬧的腦中早已編排了一出冤家對頭假意成婚,于大婚當日大鬧悔婚的鬧劇,盼著這對往日冤家能整出些茶余飯後的談資。
出于各種各樣的心思,圍觀者人潮如織,迎親隊伍行進著實緩慢。
比往日多了近兩倍的時間,一行人才終于抵達國公府。
國公府喜氣滿堂,張燈結彩,宋時窈重新端坐好,便見轎簾一撩,視線中出現了陸淮序寬大的手掌。
“我們到了,當心些腳下。”
借著眼前喜帕下的空隙,宋時窈自然地把手搭上去,順著他的牽引走下喜轎。
宋時窈視物不清,走得步步謹慎,陸淮序也不急,一手扶住她,一手攬過那截不堪一握的細腰,貼心護著。
她感受到腰際覆上的手掌,不自在地稍頓,待下轎站定後,就跟他拉開一段安全距離︰“你少佔我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