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窈興致不高,春桃只好繼續勸慰︰“您又不是不知道,姑爺一直是這樣的性子,自己的事情不喜宣揚,時常連國公爺和夫人都瞞著。雖說姑娘之前與姑爺提過此事,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總要給姑爺改變的時間。”
“只能如此了。”
宋時窈訥訥應聲。
晚膳時分,陸淮序終于歸府,專程買了宋時窈最喜歡的那家鋪子里的糕點,讓春桃擺上。
宋時窈幫他褪去外袍,他身上有淡淡的香火味,似是無意︰“今日怎麼一天都沒見你?”
陸淮序正在淨手,側首看她︰“我有些事出去了一趟,怕你擔心,專門叮囑下人告訴你,他們沒說嗎?”
宋時窈癟嘴,不滿道︰“為什麼你不自己告訴我啊?”
陸淮序彈了幾點水滴,眼里盛滿笑意︰“你當時看賬冊看得入神,我找你說話都被你嫌棄煩趕了出來,只能讓下人轉達了。”
“啊,居然有這種事嗎,我怎麼不記得。”
宋時窈轉頭看春桃,向她求證。
春桃抿唇笑著點頭︰“姑娘太入神了,竟然連這個都不記得。”
宋時窈撓了下臉頰,還是追問︰“但你還是沒告訴我你去做什麼了,陸淮序,新婚第二天你就這樣,以後你是不是動不動還要跟我冷戰呀。”
她聲音有些委屈,耷拉著眼楮看他,話語間滿是控訴。
陸淮序一愣,知曉他今日的舉動讓她不安,垂眸將人拉到跟前︰“對不住,今天的事暫時沒法告訴你,再給我一段時間。不過你放心,往後你我之間,冷戰肯定便能免則免。”
宋時窈疑惑︰“什麼叫能免則免,你不應該說我們之間不可能再冷戰嗎?”
陸淮序揚眉︰“因為我只能保證我不對你冷戰,但你昨天不還是為了幾句話就對我愛搭不理?”
“我……”宋時窈啞然,“還不是因為你說得太惹人厭了。”
陸淮序抬手,剛浸過水的指尖微涼,觸在她眼下,輕輕撫過︰“窈窈,我答應過,自然不會再瞞你,可有些事情我需要時間整理清楚,才能說給你听。”
第51章 回門
宋時窈嫌棄地撥開他的手, 不再問下去,把一旁的帕子塞給他︰“說話就說話,干嘛把水滴我身上。”
陸淮序從容接過︰“今日待在府中, 可是無聊了?”
“唔,其實還是挺忙的。”宋時窈托著下巴,懊惱嘆息, “從前在阿娘身邊看賬冊只學到點皮毛, 今天才發現我壓根不精于此道。”
陸淮序揉了下她的腦袋︰“若不喜歡隨便看看便罷了, 還有管家在, 也無需你勞心費力,不如陪我去書房看書。”
宋時窈不依︰“那怎麼能行?萬一旁人覺得我愚笨連賬冊都看不懂怎麼辦?”
“誰會說你愚笨?”陸淮序給她夾菜,動作自然熟稔, “母親待你比我還像親生, 你若真不想看,她都要夸你兩句取舍有道。”
宋時窈驚訝︰“你說得也太夸張了吧。”
陸淮序卻平靜,略有些漫不經心︰“母親自己都不喜歡掌管中饋,如今府中事務大都交予管家, 唯有少數才過問母親意見。你要是拒絕了,她指不定還會覺得你倆趣味相投, 更高興了。”
宋時窈牙齒磕著筷子, 半信半疑地思考他話中能信幾分, 最終還是作罷, 一鼓作氣︰“不行, 不就是一個賬冊嘛, 我不信我看不懂它!”
她這個不服輸的性子倒是依舊如此。
陸淮序夾了塊芙蓉酥, 放進她碗中, 自然叮囑︰“你想怎樣都可以, 但也沒必要那麼用功,注意休息。”
宋時窈一邊听著,一邊吃下那塊芙蓉酥,香甜可口,嚼著點點頭,是她吃到喜歡的食物時下意識的動作。
“那往後就麻煩夫人了,我的全副身家可都握在你手中了。”
陸淮序又給她夾菜,半笑不笑的眸光中揶揄了兩句。
宋時窈抿唇,抬手搭在他的肩上,神色嚴肅,頗有大哥認小弟的風範︰“放心吧,只要你不惹我生氣,有我一口飯吃你就餓不著。”
二人用完飯,外面已完全暗了下來,秋風颯起,天色黑得越來越早。
屏退下人,陸淮序親自打著燈籠,陪宋時窈在院中散步消食。
宋時窈重生後落下了畏黑的毛病,幼時跟著宋時謙玩鬧,不到夜里不回府都無所謂,可如今天色一暗就心里發慌,總要瞧得見光亮才行。
秋夜微涼,宋時窈被陸淮序摟在懷中,擋下了大半冷風,暖意從相貼之處渡來,讓她切實感受到身邊人的存在,夜色無邊中多少安心下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宋時窈抬頭看天,今夜剛巧能瞧見一輪圓月,月影朦朧,遠比前世死亡時,正月十五的月要溫柔太多。
沒忍住開口︰“陸淮序,你覺得,人會有前世今生嗎?”
陸淮序眸底微暗,看不出什麼情緒,淡聲道︰“你自小熟讀聖賢經史,還會信這個?”
“話本上看到的,只是在想說不定真的有呢。”
她仰頭望著月亮,聲音很輕,近乎虔誠的神色。
陸淮序卻低頭看她,攬在她肩膀處的手微緊︰“神鬼之說,向來只是安慰人心,于苦痛中求個活下去的盼頭。”
重生這種字眼,也就只會出現在話本和神佛教義之中,鮮少有人會真的相信,如果宋時窈不是親歷者,她也會覺得這是無稽之談。
宋時窈微微頷首,輕笑附和道︰“也是,那麼荒謬的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呢。”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早還要回門。”
陸淮序垂眸听完,低聲提醒。
宋時窈從善如流但夜里多少還是沒睡好。
不知是因為明早回門緊張,還是今夜和陸淮序提及自己心里最深處藏著的那點秘密而心神難安。
總歸是翻來覆去直到半夜才醞釀出睡意。
陸淮序亦然,他清醒著,一直看宋時窈從在床上不安穩地翻身到沉沉睡去。
她睡相確實很好,習慣跟小白一樣蜷成一團,許是畏寒怕冷,抱著被子縮在角落里,無意識地蹙著眉頭。
同昨夜一樣,陸淮序趁她睡熟後將人挪過來抱著,宋時窈軟著身子,比清醒時更乖巧,感受到暖意,就順著他的動作湊了上來。
她睡得不怎麼沉,時不時地還會哼唧兩聲,像是做了噩夢。
陸淮序沒想到她今晚會忽然提到前世今生這樣的話題,對過去的事,他一貫不願想太多,尤其是前世那點東西,如抓不住的流沙一般,想再多也是徒勞。
他清楚宋時窈對自己瞞著她的事不滿,可是陸淮序不知該如何說起,她從來不信神鬼傳奇,若真照實說出來,她恐怕會覺得是他在敷衍,隨意編的借口。
可事實又確實如此。
床榻邊,一盞燭燈昏暗地燃著。從銀杏口中得知,宋時窈從夢中驚醒後見不著光亮會害怕,婚後,陸淮序夜里就一直燃著這盞燈。
借著燈影昏暗,陸淮序打量她的睡顏,指尖輕輕拂開宋時窈緊蹙的眉心,心里不知想著什麼,過了許久才收回視線。
第二日便是回門的日子。
宋時窈醒來也不知是什麼時辰,迷迷糊糊地打了個哈欠,一翻身才發現身邊沒有人,另一側的榻上泛著涼意,也不曉得陸淮序已起來了多久。
她起身喚來春桃,語氣有點急︰“今天不是要回門嗎,怎麼都沒人叫我,什麼時辰了?”
春桃幫她穿衣梳洗︰“姑娘放心,還早呢,姑爺說您昨夜睡得晚,專門吩咐下人別那麼早叫您。”
說到最後,話中多少有點意味深長。
宋時窈沒听出來,贊同地點點頭︰“我昨天晚上在想事情,確實到半夜才睡下,沒想到陸淮序居然知道,還以為他早睡了呢。”
春桃說得不錯,時候確實還早。宋時窈收拾了一番,從容用過早膳後才跟陸淮序動身出發。
陸淮序不是什麼有趣好玩的性子,時常連話都懶得說,也就是在宋時窈面前才會多說幾句,偶爾還會開些玩笑。
安樂也常在宋時窈耳邊抱怨,跟陸淮序同乘一輛馬車是件頂無聊的事情,寧可看一路書都不肯說半句話。
但宋時窈卻覺得沒什麼,或許是習慣了他的性子,又或者二人骨子里多少有些相似,各自看著書,互不相擾,何嘗不是一種樂趣。
陸淮序馬車里經常備著書冊,她隨便抽一本都能看得下去,偶爾啟聲同他探討幾個問題,趕路的時間也並不無聊。
馬車停在宋府門前,兩人下車進了府邸,便瞧見了一早就等著的爹娘兄長。
宋時窈自是高興,也無需多顧什麼禮節,小跑幾步沖上去就抱住了宋母,軟著聲音撒嬌︰“阿娘,這麼冷,你怎麼還站在風里等我呀,趕緊進去吧。”
宋母拍了拍她的後背,眼角泛起些許淚花︰“我們窈窈回來了,阿娘肯定得等著接你。”
“阿娘,我好想你呀……”
宋時謙實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出聲提醒︰“國公府到咱們家就那麼點路,別說得跟自己嫁到山高水遠的地方再也回不來一樣。”
宋時窈冷哼一聲︰“你真會煞風景。”
宋時謙無奈攤手︰“我實話實說你還不樂意听?從前你往國公府跑得那麼勤快的時候,怎麼沒見你這麼傷春悲秋。”
可說完,還沒等宋時窈開口,他就被宋父一巴掌鎮壓︰“今日是你妹妹回門的日子,在這瞎說什麼東西。”
宋時謙只好閉嘴。
陸淮序同宋父宋母拱手行禮,姿容俊逸,玉樹臨風。
宋母自是滿意這個女婿,宋父在魏然一事後對他改觀不少,不然也不會這麼輕易松口,把如珠如寶捧在手心里的女兒嫁給他。
將夫妻兩迎進門,宋父把陸淮序叫去書房,翁婿長談。宋時窈則跟宋母和宋時謙一處,抱著宋母的胳膊撒嬌,幾乎要黏在宋母身上。
宋時謙看了陣,終于神色一言難盡地開口︰“宋時窈,你消停點吧。我看陸家那小子像是個性情疏冷的,哪能受得了你這麼黏糊?”
宋母卻道︰“休要听你兄長胡說,新婚燕爾的小夫妻若是相敬如賓才奇怪。”
宋時謙扶額,語調散漫︰“行,我胡說,你們這種膩在情情愛愛里的人,看著便無趣。”
說著,卻又覺得稀奇︰“從前見陸淮序,我還當他是個有眼光的,尋常女子都入不得眼,怎麼忽然就娶了你,我沒離京前你們分明還成天吵架。”
宋時窈揚了揚下巴,挑釁道︰“我夫君你管得著嗎?不如想想你自己。”
三言兩語,宋時謙也不跟她計較。如今宋時窈出嫁,好不容易回門,爹娘將她看得比之前還重要,若是吵起來他必然是輸的那一方。
隨意听她們母女倆聊了幾句,覺著無趣便離開了。
正廳內,宋母繼續拉著宋時窈噓寒問暖,盡管兩方知根知底,嘉川與她又是多年好友,可女兒嫁到別人家,不論怎樣,都是不放心。
直到宋時窈千真萬確地跟她保證,自己在國公府過得一切都好,才稍微松了口氣。
“阿娘,你怎麼都不問陸淮序對我好不好?”
宋時窈一邊吃著宋母特意給她備的點心,一邊好奇,阿娘對陸淮序也太過放心了。
宋母抿唇,覺得好笑︰“淮序對你的心思,從你倆幼時我就知道,做的那些事自然也看在眼里。這麼些年,阿娘肯定是確定了他會對你好,所以才跟嘉川應下了這樁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