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份玩世不恭的少年氣悄然褪去,取而代之是認真,這股認真,不同于其他形式的認真。
他開口︰“火藥固然重要,但你的安危與健康遠勝于此。若要以損耗你的身體為代價,那那些火藥,沒有存在的必要。”
“這些日子,你夜里研制,白日操勞,何曾真正休息過?別為了它,將自己熬到油盡燈枯。”
她明白他的好意,她何嘗不知他字字關切。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停下。
火藥,在這個冷兵器主宰的時代,是能顛覆天下格局的鑰匙。
有了它,或許就能少打幾年仗,少死幾萬人。
史書上輕描淡寫的“餓殍遍野”、“十室九空”,背後是多少家破人亡的血淚。
她快一分,或許就能多保全一座城池的百姓,她強一分,或許就能讓邊疆的將士少流些血。
她不敢懈怠。
待他說完,她唇邊牽起輕松的淺笑︰“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以後,我一定按時睡覺。”
桓恂看出她的壓力,他一時沒接話。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權力這東西作用好像沒那麼大,如果擁有足夠的權,就能幫到她,那他也算是解決了一些問題。
實際上,他在背後已做了太多,瑯羲在宮里的安全,趙雲甫能知道北伐的事,以及她的安危,但做了這些,他仍覺得不夠。
沒察覺到他想法的羽涅,話鋒一轉,說起今日來的目的之一︰“說起來,現在我調配的火藥,威力與穩定性都已提升不少,只是……”
她微微蹙眉,流露出不甘︰“若想將其制成能用于實戰的可靠武器,目前的進展還不夠,還需反復試驗。”
“有進步就是好事,此事急不得。”說著,他他走向靶場邊設著的案幾,拿起茶壺,斟了兩杯茶。
他拿起一杯遞給了她︰“我們坐下說。”
她依言落座,他說著這段時間,他們暗地里進行的另一件事︰“蕭成衍那邊,今日清晨有密信傳出。”
羽涅︰“如何?他哥願意和談了?”昨日她雖從顧相執那里,得知南殷在調動兵馬,心中卻仍抱著希望。
蕭成衍自其皇兄蕭道遵決意北伐後,便被嚴密軟禁。
這半個多月來,他們一直通過隱秘渠道與他保持聯絡,暗中籌劃營救之策。
從立場上,羽涅當然想借他之口,說服南殷不要北伐,避免殺戮,蕭成衍也不想兩國開戰。
但面對她疑問的桓恂,斂了斂眸。
“他說,以前他低估了太多事,但現在,他願意支持他的兄長,北伐。”
听到此回答的羽涅,久久被震驚的說不出話。
第137章 親自得到一個回答
桓恂話音落下,猶如一道霹靂,炸得她耳畔嗡嗡作響。
周遭的一切瞬間褪色、失聲。
他的話反復在她腦海中沖撞,每一個字砸得她腦袋發蒙。
她不止一點兒震驚︰“你說蕭成衍……支持北伐?”
桓恂“嗯”了聲,轉頭讓謝騁去將蕭成衍遞出的信拿來。
這變故太大,羽涅喃喃出聲︰“蕭成衍……他怎麼會?”
這也不怪她過于震驚,論立場,先前蕭成衍一直憂心兩國兵連禍結,不願見生靈涂炭。
前幾天,他們暗地里相見時,他還說一定要跟他皇兄據理力爭,阻止他皇兄蕭道遵北伐。
致力與他二人一起籌劃如何消弭這場戰事的人,怎麼會突然轉向了截然相反的立場?
不過半盞茶不到的工夫,謝騁已取來了信。
她連忙接過信,打開細看一遍。
她越看,心底原本殘存的希望,此刻如同被冷水澆透的炭火,嗤地一聲,只余下冰冷的灰燼。
昨日從顧相執那里得知南殷調兵時,她雖感沉重,卻還存著念想,只要他們努力,只要和談的通道沒有徹底關閉,一切就還有轉圜的余地。
可眼下這境況,讓她頓時心生涼意。
她想起蕭成衍昔日的言語,不解開口︰“蕭成衍他不是對他兄長所行的國策不認同,怎麼一轉眼就又同意他兄長的舉措?”
這轉變太快,太決絕,讓她無法接受。
桓恂望著她失落的臉上,端起案幾上的茶,指腹摩挲著杯壁。
他說︰“他的改變,不足為奇。”他語氣平緩,分析道︰“南殷與北鄴之間,這一戰遲早要來。一統天下,掃清六合,是每一位帝王的宏願,趙雲甫如此,蕭道遵,亦是如此。”
“蕭家籌謀多年,等的就是眼下得天獨厚的時機。”
羽涅︰“得天獨厚的時機?”
“嗯。”
桓恂說道︰“北鄴內部正值大換血,新舊勢力交替,根基最是動蕩不安。加之北疆戰事正酣,休屠人牽制了我國大量精銳。對南殷而言,沒有比此刻,更好的機會。”
听他說著話,羽涅明白,在如此巨大的誘惑和絕對的戰略優勢面前,個人些許不認同,終究要屈服于現實考量。
而今蕭成衍的大轉變,或許正是因為如此,最後得以被他哥哥說服。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終究是南殷人。
思考至此,她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悲涼之感,起身慢步走著。
很快,桓恂的話跟她的想法不謀而合。
“蕭成衍或許曾心懷仁念……”他繼續道,言語難以言喻的深意︰“但他終究是南殷人,權衡利弊之後,選擇順應時局,支持他的皇兄,乃人之常情。”
“他以前或許是低估了許多事,包括……他自己的位置。而現在,他只是做出了更符合他身份和處境的決定。”
古往今來,螳臂當車毫無意義。
每個雄踞一方的帝王,都夢想著問鼎中原,沒有人甘心將萬里山河生生割裂,永遠屈居半壁。
統一向來無法避免,這不是個人意志所能轉移的洪流。
北鄴與南殷就像兩條奔涌的江河,終要匯入同一片海洋,要麼北鄴南下,要麼南殷北伐,兩者之間的戰爭,無法避免。
正如桓恂說的那樣,如今北疆戰事未結束,內部權力迭,對南殷而言,這確實是千載難逢的契機,蕭道遵若不抓住,反倒有違帝王本能。
想到這里,羽涅心頭那團亂麻似乎被理清了些許。
雖不知蕭家兩兄弟信中究竟傳遞了怎樣的信息,能讓蕭成衍的態度發生如此逆轉,但她此刻已全然沒了猜測的心思。
猜測已全然無用,她想,縱使如此,她得親自見見蕭成衍,問問他怎麼突然轉變立場。
她想親自從他口中,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她將這個念頭說與桓恂听時,他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想親自去問蕭成衍?”
她點了點頭︰“我想,無論如何,他的品行,讓我總覺有回旋的余地,或許,我們還可以爭取一下,讓他再好好思考一下,繼續說服蕭道遵。”
他身形挺拔,自然成了一片陰影,將她籠罩。
“告訴我……”他嗓音沉穩︰“若你去見他,他的答案依舊未變,甚至更糟,你該怎麼辦?”他問得直接,直抵核心。
她迎上他的視線,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她深吸一口氣,回答︰“只要努力過,以後哪怕戰場相見,我也無悔。”
她的眼神無任何閃躲。
桓恂靜靜凝視著她,過了好幾息。他眼眸里,似乎有極細微的波瀾掠過,片刻,又歸于平靜。
“好。”他應允︰“那我們,就去見見他。”
他沒再多問,沒有勸阻。縱然,他不想他們見面,但他仍然選擇陪她去。
*
御馬監的人看著蕭成衍,有顧相執這條線在,他們要進去不算難。
為了掩人耳目,他們找到顧相執,說明目的後,最後將時間定在了夜晚行動。
去蕭成衍所在的四夷邸前,羽涅回了一趟館內。
午膳的時候,早晨出門的崔妙常已經回來。
羽涅問起她的去向,她只是說,自己去了建安各處轉轉,然後說起自己要為阿悔在懷遠立衣冠冢的事。
阿悔如今埋在建安,崔妙常不想再擾他安息。
听此,羽涅同意了下來。
看見內院那些瓶瓶罐罐,以及灶台,介于她在懷遠時的操作,崔妙常很快知道,自己的弟子再做甚麼。
問起她怎麼又煉制火藥的事,對于南殷要北伐的事,羽涅沒有再隱瞞,說她煉制火藥,是為了未來不久的戰爭。
如果其中一方有大殺器,或許就能減少傷亡,乃至于阻止戰爭發生。
對于天下動蕩,崔妙常听到此消息,並無太大反應。
她只道︰“天下紛擾不可避免,興許只有見了棺材才知道後退。”
這是她第一次支持羽涅煉制火藥,沒有人會想到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由于夜晚要有行動,羽涅在午膳結束時,借口自己不得不進宮一趟,並命宋藹好好照顧崔妙常跟劉嬸,便帶著翠微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