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什麼眼神?
認識?認識更是無稽之談,他們今天才算見著第一面。
顧筠深深懷疑對方腦子有病。這莫非是鬼門關走了一趟的後遺癥?
顧筠臉色不好看,年輕男子一直看著顧筠,自然注意到了這點。
他暗暗思襯,從對方反應來看,他同這位姑娘認識,且關系匪淺,否則對方不會因他方才那話惱火。
他方才那話,從陌生人的角度來看,沒有不妥,但從熟人的角度來看,那就極其不妥。
事實上,他什麼也不記得了。
姓名、身份、家庭……過往一切,煙雲一般,在他腦中消散得無影無蹤。
如今既然確定對方對他無害,且與他是相熟之人,他不再試探對方,直接且坦率道︰“我失憶了。”
顧筠微怔,半天擠出一個哦。
年輕男子道︰“你是誰?我叫什麼名字?我們為什麼在此?”
接踵而至的問題把顧筠問得有些轉不過來,他思索片刻,正要老老實實回話,瞧見對方被濕透衣服完美展現的強健身體,心念一動。
他垂下視線,扣了扣自己的衣袖邊子,丟棄顏面,磕磕巴巴道︰
“……我是你娘子。”
“?”
“我叫顧筠。”
顧筠本想使用成語說明自己名字是哪兩個好字,憶及這個時代,語言都同自己那邊不同,或許根本沒有學過的成語,于是作罷了。
對方願意理解成什麼字就理解成什麼字吧,這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情。
更要緊的事情是……顧筠摸了摸自己餓得有些絞痛的肚子。
年輕男子審視顧筠。
他之前的腦袋比現在還不清晰,大約是溺水緣故,腦中似有千枚長針齊扎,整片額頭,突突刺痛。
所以即便盯著對方看了好一會,也並沒有看清對方,只是得出一個面前之人是個姑娘的結論。
此時認真來看,卻見對方肌膚如雪,生得一副好容貌。
眉毛濃而不亂,鼻挺且秀氣,嘴唇形狀優美,厚薄適中,一雙眼楮大而圓,瞳仁佔據眼眶二分之一,眼尾帶有略微的下垂感,明亮清澈,極具神采。
不過對方現在的狀態看起來並不好。
他的臉色連同唇色發白,臉頰兩側微微凹陷,仔細觀察,眉目之間還凝結著愁苦與病氣。
他露出的皮膚,有些地方有著細長的傷痕,像是什麼鋒利的東西從此劃過。
他的手掌有著好些個水泡,觀其分布,應該是做什麼事情,磨出來的。
著一身男裝——打了補丁的藍靛夾短褐,配搭一條褐色長褲。
瘦瘦弱弱,風都能夠吹倒。
年輕男子判定面前自稱他娘子的人是個富貴人家養出的孩子,如今這樣,應是遭了不少罪。
這個判定一出,年輕男子生出古怪的感覺,隱隱約約之間,他覺得自己從前經常通過種種細節判斷一個人。
對方說他是他娘子,他有七八分相信。
對方這副模樣,他以前看上了,娶回家去,這不奇怪。
如果對方換副普通模樣,再說這話,他就半點不信了,他不認為以前的自己,毫無眼光。
至于為何說話磕磕巴巴,口音還有些奇怪……莫非對方有疾?
他遲疑地想,但心底又有其它猜測,一時半會,也不吭聲,靜待下文。
年輕男子這會心眼一刻不停地轉,顧筠這會心眼也一刻不停地轉。
他對年輕男子道︰“你姓林,單名一個岳。我們為什麼在此,你一點沒有印象?”
年輕男子︰“我在听你說。”
顧筠絞盡腦汁開始編造緣由。
“我們……我們……是……是……”顧筠皺起眉頭,他沒有多少閱歷,實在不夠沉穩,無法在對方銳利的目光下,即刻編造一個令人信服的緣由。
但對方實在太聰明了,竟然自己就圓了過來,不過也有可能是他說話歪七扭八,對方听岔了把是听成私。
年輕男子︰“……私奔?”
顧筠︰“……”
顧筠︰“嗯嗯。”
年輕男子︰“……”
年輕男子閉了閉眼︰“看著我,再說一遍,順帶把我們為什麼要私奔也仔細說說。”
第3章
顧筠心中明白,自己智商不夠高,倘若現編一個理由,指不定哪里就會出現漏洞。他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去想如何回答對方。
至于現在。
顧筠彎下腰,一手抓住對方手臂,一手攬住對方肩膀,氣沉丹田,肌肉繃緊,用力將人往上拉扯。
年輕男子道︰“做什麼?”
顧筠來不及回話,失了力氣,腳下一個踉蹌,結結實實栽倒在年輕男子身上。
年輕男子吃痛地悶哼一聲,胸腔上下起伏得厲害。
顧筠慌忙爬了起來,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擺放。他不敢看對方,小聲回道︰“我想把你攙扶起來,去其它地方。這里陰冷,我們衣服又……”
他不會用這邊的語言說濕透兩字,于是用手擰了擰衣服上的手,表示濕透二字,隨後說道,“容易失溫死亡。”
年輕男子緩了好一會,低低應道︰“好。”停頓一下,“下次要做什麼,提前和我說。”
顧筠輕輕點頭。
雖然身體冰冷發麻,胸口發疼,連曲指也覺得困難,但林岳已然感知到皮下逐漸恢復的力量。
他撐地坐了起來,又試圖起身。
顧筠反應過來,伸手扶人。
林岳余光瞥上一眼,默不作聲握住顧筠的手,撐起身體。
對方瞧著修竹一般高高瘦瘦,卻分外結實,有重量,之前把對方從河里拖出來時,地面承接大部分重量,他沒能感覺到,現在方才是切切實實感覺到了。
顧筠被對方借力,按得險些又是一個踉蹌。
他穩住了身形,勉強支著快要散架的身體,攙扶著人往前方走。
前方有一大片空地,小草茵茵,陽光正是充足,可以把新鮮出爐的便宜夫君帶到那里曬曬太陽,補充體溫。
外衣順便也脫了,升把火,合著陽光,趕緊烤干。
顧筠原本想得是把便宜夫君的衣服全脫下來,一並處理了,中衣雖薄,一時不干也會著寒。
但此處不算荒郊野嶺,他又有個女子身份,叫人瞧見,不知道要怎麼傳,萬一有好事者,還要呼朋喚友,圍一圈看戲!那怎麼成!等會別再給縣令治個傷風敗俗罪。
如此,脫個外衣就差不多了,至于中衣,自個擱太陽下,或者火旁,慢慢烘干。
至于他自己身上的濕衣服。
顧筠現在一件也不打算脫,他要等到對方歇息下了,再去處理。
他長相雖然有那麼些許偏向女氣,喉結不明顯,面白無須等,但他還是有廣大男性都有的東西,現在穿得厚,看不出來,但一但脫了,穿個薄薄單衣,但凡不是瞎子,都能看到。
顧筠既然說了謊,那肯定不想馬上被人揭穿。
但他心底清楚地明白一件事︰他的父母沒有了兒子,他不能叫對方的父母也沒了兒子。
他想,一旦在這個時代,他有了謀生手段,定然會告訴對方真相,放他離開這是不必多說,他還會幫對方尋找父母。
最後簽訂個協議,把未來十年打工的收入全部轉給對方,作為補償。
其實在此之前,得知對方失憶,且將他認作女子時,他腦海之中閃過坦誠相待的念頭。
然而這個念頭剛起,顧筠又怕尋不到對方家人,白費力氣,又怕尋到對方家人,其家人不肯酬謝,竹籃打水一場空。
對方雖然相貌堂堂,手掌卻粗糙,生有厚繭,一身打扮連小店里的掌櫃都不如。
不出意外的話,他的家庭並不富裕,只是眾多百姓家的一員。
這樣的家庭,不少不願酬謝恩人,畢竟一個子都很難賺,再畢竟他們也沒要求救人。
顧筠切切實實領教了大宣社會,實在不願意見到這兩種情況。
短短幾息,他便把這個念頭掐滅了。
顧筠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好人,大約不算好人。
可是……好人?
好人在這個時代,算得了什麼。
那是會被磋磨死的。
顧筠想,他沒生吃人已經很不錯了。
……
顧筠拾了一些干草,撿上幾捧樹枝,拿起河流附近拾到的打火石打出火星子,慢慢升起火來。
微燥的陽光,火堆發出 里啪啦的爆炸聲,火中,樹枝上頭的葉片,綠油油得發亮,十分討喜。
顧筠對著火堆,將最大一塊樹枝插入地里,把便宜夫君脫下的外衣晾在樹枝上頭。
做完這些事情,他抬起手,忍不住抖動自己身上又有些發熱,又很是濕潤的衣服。
林岳杵坐火旁,恢復體力。聞听動靜,目光一轉,注視顧筠。
顧筠停下動作,道︰“你歇歇吧,歇好我們回家。我在這邊暫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