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筠學了兩個新詞,麻布與麻絮。
他低聲回道︰“吃不起飯了。”
伙計心道,這小娘子怕不是個外地人,說話奇怪,需要費心去听,才能听個明白。
他道︰“家里落魄了不是?哎呀,我說你真是個傻子。喏,左拐,再左拐,再右拐,走到底兒,有個王家。王大官人最是喜歡年輕漂亮的姑娘,今兒府上還在買丫頭,進去了,運氣好,就能成為小娘,翻身做主人嘍。天天都能吃白米和肉,頭上手上,那是金光閃閃,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情。”
一長段的話,顧筠在心里重復一遍,懂了。
他臉色有些不好看,人在屋檐下,他很快調整了狀態,裝作听不明白對方話里的意思,道︰
“王大官人家真有錢。家里確實落魄了,大哥,你就收了衣服吧。”
伙計翻了個白眼。
怎麼听不懂人話?果然女子就是腦子不好使。
伙計道︰“我的意思是,我保你去王大官人家做丫頭,你生得好,抓住機會,就能做王家小娘。我也不要你什麼東西,你過上富貴日子,只要別忘了我的恩情就好。”
顧筠︰“啊?”
“啊什麼啊?把你爹或兄弟叫來,我跟他們說。”
顧筠道︰“我有夫君。”
伙計聞言,當即垮下一張臉,他不再說做小娘的事情,扣了扣手,不耐煩道︰“死當還是活當?死當多值幾個錢。”
顧筠︰“多值幾個錢?”
“你這件夾短褐全新的市價不過一兩,你這件,這要折舊,我估摸著,頂天就值一百五十文。”
伙計伸著食指,掂了掂夾短褐,拿過算盤,匡匡打著算盤。
“活當給你三十六文,死當嘛,給你五十六文。你個小娘子,恐怕沒見過什麼世面,我得給你說好了。
“活當,六個月之內,拿上本金和利息可以贖回,每月六分利息,一個月是三文……死當呢,那東西就是當鋪的了。听明白沒,別說坑你。”
顧筠道︰“能不能重說一遍?”
伙計真想不做這門生意了,奈何當鋪主人不是他,當鋪管事也不是他。
他冷冷地重復一遍,道︰“這下听清了?”
對面沒有應聲。
伙計拍擊櫃台︰“你夫君呢?叫你夫君來,跟你個小娘子說不清楚,白費我時間。”
顧筠沒有動彈,對方要趕人時,他緩緩開口,道︰“五分利息,兩文多一點,你多收了我的錢。”準確來講,是2.16文。
活當死當的解釋里頭,涉及顧筠沒有學過的話,他听得雲里霧里,配合前後,再加上知道的歷史知識,方才明白。
他一面暗暗想這個地方的利息真高,一面在心中計算利息。數字這些他是听明白了,畢竟他最先弄懂的就是數字。
他得出一個對方佔了便宜的結論。
本來利息就這麼高了,對方還要佔他便宜。
半文多,一文可以買一個燒餅,買兩斤蘿卜或白菜,以此推斷,0.84文可以讓他多活幾天了,你個黑心肝!
顧筠忍受不了。
顧筠明白活當死當差錯多少文後,就不打算死當了,不劃算。
日子會越來越冷,他如果不想凍死,就得擁有一件厚實的衣服,新的夾短褐要價一兩,還說不準會不會漲,這是把他賣了也買不起。
林岳肯定能夠找到工作。
因此,六個月之內,他肯定能夠贖回他的衣服。
伙計眉頭一挑,道︰“你這潑婦,胡說八道什麼!我可是當鋪請來的人,每日工錢大幾百文,能寫會算,又懂各類貨物,日後要晉升掌櫃的,我這樣厲害的人物,會貪你這點兒錢?”
第7章
顧筠憋著一股氣,靜靜看著他。
伙計道︰“你愛當不當,不當快走,別打擾我做生意。”
顧筠扯過夾短褐就走。
伙計在後面道︰“實話告訴你,這是眾所周知的規矩,但凡不足一文,都是要按一文收取的!你走出了我們這當鋪,你看看會不會有人給你更多的錢!本就是個不值當的破爛東西,還當什麼寶貝護著!”
顧筠沒有理會他,徑直走了。
一口氣走出一里,這次他挑了一個有人正在抵押自己東西的當鋪。
他想了想,沒有著急進去,等到先前那個人出來,偷偷跟著對方,走出一段距離,不見對方面上有懊悔之意,這才走進這家當鋪。
這個負責處理抵押貨物的人是一個老頭,他捏著衣服看了看,又聞了聞,慢吞吞道︰“死當還是活當?”
利息、可贖回期限跟上一家一樣,也同樣不足一文要按一文收取,不過折舊價是一百六十文。
如此,活當可拿六十四文,死當可拿九十六文。
活當一個月利息準確點為3.84文。即便按一文算,也不會虧多少。
顧筠算著劃算,在這兒把夾短褐活當了。
老頭讓打下手的伙計給他撥了六十四文。
顧筠第一次拿到這個時代的錢。
這個王朝的錢,即銅錢,與大家熟知的銅錢一致,圓形,方口,金黃色。
幾十枚銅錢,有些重量,足夠兩個人買到三天左右的口糧。
如果他不跟林岳一樣,吃點高能量的東西。
例如各類面餅、林記飯(一大碗糙米飯配咸湯)、雜燴湯(用各種禽類內髒外加骨頭熬出的湯,里面添了豆腐和當季最便宜的白菜)。
那麼這六十四文可以用更久。
顧筠之所以知道得這樣清楚,是因為每次沒有找到工作時,都會超絕不經意地從一條有著各種食攤的街道經過,望梅止渴。
顧筠退到當鋪櫃台最角落,背著門口,用早已編好,揣在褲兜里的結實雜草繩把銅板一個一個穿了起來,然後放進褲兜,手緊緊貼著。
他怕被扒手偷了。
小小縣城,據老霍跟他說,有大大小小不下五十個扒手。
為了不讓自己看起來身揣巨款,他在當鋪里面深吸兩口氣,恢復平靜過後,方才出門。
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麼,他總覺得有人暗處盯著自己。
背後起了一片冷汗,他加快腳步,埋頭往前走。七拐八拐,穿過數條或繁華或清靜的路,依然覺得有人暗處盯著自己。
他走得更快了。
“呼呼呼——”
他的雙腿宛如針扎,胃部絞痛,胸腔之內,似乎壓上一座山岳,令他喘不過氣來。
呼吸聲一次比一次沉重,顧筠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轉,忙將木棍杵在地面,用以支撐身體。
正在此刻,蒙上一層霧水的耳邊卻傳來一陣輕輕的聲音。
顧筠費盡全力,辨認出了這陣聲音是什麼聲音,這是腳步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顧筠腎上激素飆升,顧不得所有不適,杵著木棍,摸索著就往前走。
跌跌撞撞走出幾步,肩膀被人輕輕一拍,有人站到他的身後。
他的耳朵沒有听錯,確實是有人在向他靠近。
事到如今,顧筠不再認為自己方才的感覺是錯覺,他心跳劇烈,狠狠咬住下唇,不動聲色握緊木棍。
只要對方敢搶錢,他就捅向對方下體。
你要搶我活命錢,我就要你,斷子絕孫。
對方卻沒有動靜。
似乎過了很久,顧筠眼前逐漸恢復清明,他小心朝前邁出一步,然後猛地朝前奔去。
這僅僅是個未完成的想法,身後這人按住了他的肩膀,叫他死死定在原地。
“阿筠?”一道熟悉的男聲在空氣中漾開。
顧筠心下一驚,歇了捅人的心思,他緩緩回過頭,映入眼簾的正是林岳那種俊朗非凡的臉。
顧筠松開牙關,緊繃的身體頓時松散下去,表情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夫君。”
單薄的肩,只有幾分溫熱,隔著薄而粗糙的麻質布衣,五指能夠清晰感知。林岳收回了手,目光淡淡,審視著他,道︰“你的外衣呢?”
林岳不認為顧筠會把自己的外衣放在橋洞附近,任憑太陽暴烤,畢竟還是值些許錢。
那麼,對方的外衣去了哪里?
顧筠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你跟我走。”
林岳環顧四周,默默跟了上去,直到走出好些路,顧筠自己停了腳步,他才低低詢問緣由。
顧筠猶豫片刻,道︰“我覺得有人跟著我,不過你出現後,這種感覺消失了。”
林岳道︰“你在懷疑我跟蹤你?我要回家,恰巧踫見你而已。你不在家好好等我,進縣城做什麼?”
顧筠觀察林岳神情,不見一絲心虛。他收回目光,道︰“外衣我當了。”
林岳皺起眉頭。
顧筠︰“現在不算太冷,等冷起來了,你有活了,我們就可以把衣服贖回來,不礙事兒。”張望一圈,四下無人,他從褲兜里掏出那串銅錢,壓到林岳手中。
林岳一掃,得出約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