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先于眼楮甦醒,恍惚間,周憫感覺到有光照射在臉上,透過眼瞼上的毛細血管,映在眼里是一片暗紅。
好像……還活著。
有儀器在規律地發出滴滴聲,鼻子下面好像塞了輸氧管,氣流正細微地響動著,手背上有針扎的刺痛和液體流進身體的感覺,意味著正在輸液,她輕輕地轉了一下手腕,發現手果然被束縛帶捆住了。
她闔著眼回想失去意識前發生的事情——
她放下了手機,手指觸踫扳機,就在即將開槍的時候,突然一聲砰響,肩膀好像被什麼東西射中了,然後就是一陣眩暈,她手腳乏力,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是麻醉槍。
不會吧,又來?
周憫驟然睜開眼,決定不管參七二十一,看到陳恕就直接開罵。
可眼前的場景卻讓她準備說出口的話硬生生噎住,徹底堵在了喉嚨里。
只見周綺亭雙手環臂站在床邊,就那樣冷臉俯視著她,好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甦醒的跡象,見到她醒了,眼底寒意更甚。
怎麼比之前還瘦了。周憫嘴唇微張,又緊緊地抿上了,移開視線,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只言片語。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之前囚禁她的卑劣行徑,周綺亭也不會變得這麼憔悴。
周憫的愧疚沒有因為昏迷而消退,反而在見到周綺亭後,由心底蔓延,將她密密匝匝地纏繞、絞緊,擰出了一汪苦水。
可是自己又有什麼資格哭呢。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以遏制涌上眼眶的酸澀。
沉默許久後,她才重新開口,嗓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透著枯竭的粗糲。
“……讓我死。”
似乎是為了壓下听見這句話而驟起的某種情緒,深深的吸氣聲在周憫耳邊響起,周綺亭幾近無聲的嘆息與譏誚的話語一同說出。
“你以為你死了就能讓你曾經犯下的那些罪過一筆勾銷了嗎?”
可一無所有的她,除了這條命,還有什麼能夠用以償還呢。
“求你,讓我死。”周憫偏頭盯著天花板一角,努力克制著聲音里的顫抖。
突然,周憫的下巴被捏住,那只瘦削又蒼白的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將她的臉一點點扶正,直到她的視線對上周綺亭含恨的目光。
“周憫,我們之間的賬還沒算清楚呢,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能就這麼輕易地死了。”
說罷,周綺亭松開手,沒有再理會病懨懨的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轉身時帶起的微風拂過周憫裸露的皮膚,讓她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沒有插著輸液管的手試著收緊,她感受到肢體的無力,眼底蒙上一層陰翳。
原來這就是失去自由的感覺嗎,連死亡都由不得自己決定,周綺亭被自己囚禁時,也是這樣的感受嗎。
她抬起眼,開始打量起周圍的環境。
這里不是標準的病房,從陳設來看,應該只是一個足夠寬敞的臥室,床邊放置了監測儀器和供氧設備。
還有天花板角落正對著床的監控攝像頭。
從陽台窗戶外的天色來看,現在應該是正午,光線透過整面干淨的落地玻璃門毫無障礙地漫射進房間,使得整個室內明亮而整潔。
不愧是周大小姐,比她慷慨多了,至少讓她每天都能照到陽光。周憫牽動嘴角,在心底無聲地嘲笑了自己一番。
她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薄被只蓋著下半身,上半身的棉質睡衣下面半敞著,腹部沒有了先前的血污,連汗濕的黏膩觸感也沒有,清爽得像是有人剛為她擦拭過身體。
傷口被潔白的紗布覆蓋著,已經沒有先前那麼痛了,她估計自己在昏迷期間應該是得到了專業的治療。
確認了自身目前的狀態後,她努力嘗試著勾起手指去解開系在腕間的帶子。
在她第參次意圖解開越來越緊的束縛時,房間的門打開了,佣人匆匆走進來,幫她解開了帶子,跟她說待會會有醫生過來做檢查,讓她先不要起身。
“謝謝你。”周憫勾起嘴角撐起一副虛弱的笑容,“請問我昏迷多久了?”
听到道謝,佣人連忙表示這是自己的工作本分,又說她已經昏迷參天了。
“這參天里給你添麻煩了,實在是抱歉。”周憫又誠懇道。
雖然她沒有護理病人的經驗,但從自己的身體狀況來看,照顧起來應該費了不少功夫。
听到這話,佣人卻支支吾吾,猶豫了一陣,只說了句有需要直接按手邊的呼叫鈴就好了,然後就又腳步匆匆地離開了。
周憫活動手腕,思考佣人剛才離開前的欲言又止,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但又說不出是哪里奇怪,只能暫時拋之腦後。
沒過多久,佣人帶著醫生回來了,醫生給周憫做了例行檢查,拔掉了非必要的管線,更換了輸液瓶,並貼心地轉移到可移動支架上,叮囑她近期不要劇烈活動,避免拉扯傷口引發再次感染。
兩人離開後,周憫從床上撐坐起,自床沿緩慢起身,不是怕扯到傷口,是怕自己一個不小心腿軟栽到地上。她不想給別人添麻煩,即便是大小姐家的佣人。
她支著虛弱的身體,扶著輸液支架一步步挪到陽台,感受正午的陽光照射在皮膚上的灼燙觸感,這一瞬她生出了一種自己居然還活著的真實感。
剛剛看向窗外的時候她就發現了,這里大概率不是周綺亭之前常住的那個地方,現在一看,證實了她的推測。
從陽台往下看的距離估算,這個房間位于二樓,陽台外面所見是一片生機盎然,綠樹成蔭,盛花的灌木或疏或密地叢植其間,看起來這是一處打理得井井有條的莊園。
遠處是青翠的山林,看不到公路更看不到車輛和行人,沒有任何能辨別位置的標識。
她簡單掃視了一圈樓下,就發現了幾個站在明處的保鏢,只怕暗處的、不能一眼看見的也不在少數。
不太容易摔死的高度,不太能輕易逃脫的環境。周憫收回低垂的視線,頗感遺憾。
倒也正常,周綺亭怎麼會容忍自己再次脫離她的掌控範圍呢。
周憫悻悻轉身,蹣跚著回到了精致的囚籠中。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周綺亭就好像忽略了周憫的存在一般,一次都沒有再出現過。
周憫有幾次忍不住想開口向佣人詢問周綺亭的動向,但到最後都強行將沖動咽了回去。
她開始陷入自我懷疑。
那天的電話里,周綺亭說的那句“我恨不得親手殺了你”是真的嗎?會不會連她自以為真實的那點恨意也是假的?
那時周綺亭明明已經找到了她,為什麼不直接把她抓回去,偏偏要等她萬念俱灰準備開槍的時候才動手?
是為了看她笑話嗎?是真的覺得她怕死嗎?還是想讓她繼續體驗“不知死亡何時降臨的滋味”呢?
每當想到這些,周憫都會在房間里來回踱步,想以此轉移注意力,好讓煩悶的心口好受些。
後來,堵在心口的煩悶演變成難忍的苦楚,踱步的時間越來越長,到最後,她甚至用手狠狠地按著還未完全愈合的傷口,以肉體的痛掩蓋內心的痛。
血液迅速從紗布下滲出,透過指縫,周憫長舒一口氣,漠然地看著沿指縫下淌的鮮血將手背的薔薇染得紅艷。
一如親手將所有疼痛交還給媽媽的那天。
可與以往的狂躁不同,她這次反而感受到了久違的寧靜。
這算什麼,物極必反嗎。
還是說,其實陳恕說的都是真的,完美的面具之下,還掩藏著連她自己都不清楚的可怖一面?
這一切,以醫生不得不給她打上鎮靜劑告終。
失神的雙眼望向牆角的那個監控攝像頭,她忽然想明白了。
她這種以血腥為生、以疼痛為樂的人,她這個從來不配得到周綺亭信任的人,又怎麼配被恨呢?
原來是這樣啊,答案真讓人難過。周憫蜷縮著身子,崩碎的思緒陷入渾噩,無意識的呢喃將內心最深處的妄想暴露無遺。
“周綺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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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周憫不再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好好地進食,按部就班地吃藥,除了依舊有睡眠障礙,身體一天天好轉。
只有監控下愈發空洞的眼神昭示著她逐漸枯涸的精神。
直到某天深夜,周憫睜開雙眼,腰背用力,快速從床上挺坐起,徑直沖向睡前特意沒有關好玻璃門的陽台,手撐上圍欄,縱身一躍——
足底接觸草坪的瞬間,她順勢屈蹲,猛地側肩,借勢向前翻滾,以卸掉一部分沖擊力。
脛骨因從高空落地而微微發麻,但還在可以承受的範圍內,她沒有停頓,避開這個時間段安保巡邏的路線,立刻朝莊園的外圍奔去。
十幾分鐘後,在她快要跑到圍牆下時,發現她出逃後就迅速反應的安保提前抵達了那處圍牆的周邊,想要將她團團圍困。
但她還是先一步抵達了,她跨步單腳發力,向牆體上凸出的石柱跳起,足尖觸及柱體的瞬間猛地反蹬,借力躍得更高,雙手正好攀上圍牆頂部,指節穩穩地扣住粗糙平面的同時,手臂用力,順利翻過了圍牆。
她瞬間就看清了圍牆另一頭的景象,可已然來不及閃避。
趁她還沒落地,早已等候多時的安保驟然撲向她,將她死死摁在了地面上。
雙手被反剪在身後,單側肩胛被手用力抵住,掙扎過程中,她的側臉不可避免地擦到了粗糙的硬質地面,火辣辣的痛意霎時間漫起。
這時強光手電照過來,猝然的眩光讓她眯起眼,一時間無法辨清現在的狀況。
鞋跟敲擊地面的清脆聲從容不迫地響起,由遠及近,一直來到周憫面前時,她才看清眼前的畫面。
入目是一雙黑色絨面短靴,察覺到她的視線,鞋尖輕輕抬起,踏在她沒被抵住的肩胛上,稍稍用力碾踩,帶著冷漠的字句隨之落入她的耳中。
“周憫,你是真的不知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