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怕葉友德又要上門糾纏,傷筋動骨一百天,他被打斷腿了,他現在還癱在床上呢。
可正因為他癱了,街道辦怕他跟兩個小的死在家里沒人管,影響不好;所以特別積極地攛掇黨愛芳復婚,好充分體現女性燃燒自己填火坑的人生價值。
嚇得黨愛芳都不敢回了。
生怕自己耳根子軟,真稀里糊涂復了婚,女兒會直接抬腳走人,再也不回來了。
唉,她在西津的時候自己,這個當媽的都無可奈何。
何況她馬上就要出國了呢。
黨愛芳拿起信紙,一字一句地往下念。
念著念著,在徐主席家的干部和干部家屬們,表情都微妙起來了。
葉菁菁和謝廣白都不吭聲,就在旁邊默默地剝瓜子吃。
等到黨愛芳念完最後一個字,還是徐主席先打破的沉默。
老太太重重地嘆了口氣︰“還是大學生的腦袋瓜子好使啊,我這個老太婆就想不到這一點。”
從頭到尾,人家都沒提讓干部教育好家屬。是想不到嗎?不,是因為人家從頭到尾都不相信你能教育!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前面幾十年都沒教育好,現在幾句話就能教育好了?痴人說夢!
人家對你們的人品道德家教不抱任何幻想,人家就從犯罪場所入手。讓你們不要一人佔幾套房,空的房子專門留給不肖子孫當淫•窩。
徐主席再一次嘆氣。
這回哪怕黨愛芳反應素來遲鈍,都意識到了不對勁,趕緊開口張羅︰“吃飯吧。”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對對對,該吃飯了。”
黨愛芳趕緊起身系圍裙,大過年的,上桌的雖然都是大菜,事先做好,現在熱熱就行;但還是要炒兩個新鮮菜,讓大家換換口。
果然,一桌子的雞鴨魚肉,最受歡迎的還是水芹炒木耳,和薺菜拌香干。
等到吃過午飯以後,徐主席把葉菁菁和謝廣白叫到了書房里,本意是想叮囑他們,出國以後也不要被資本主義的花花世界迷了眼,要記得報效祖國。
結果老太太一開口,又變成了︰“我慚愧呀,我竟然沒想到房子的事。”
听到這一條的時候,她都感覺天上響起了一道雷,直直劈向她的頭心。
她為什麼想不到?因為她不缺房子住,她現在住的就是小洋樓。
為什麼大學生們能想到?因為大學生們不僅自己家里缺房子,在學校住集體宿舍,甚至有的大學生集體宿舍都住不上,只能摸黑住防空洞。
他們自己切身感受到了缺房子的苦,所以才會對房子敏感。
但她也應該知道啊。
作為婦聯主席,她去工廠慰問的時候,又不是沒見過有的工人為了爭取到一間單位分房,和單位領導吵得不可開交,甚至人腦子打出狗腦子。
當時她是怎麼想的呢?當時她只覺得職工尤其是女同志,要講道理,有話要好好說,實在不該如此斯文掃地。甚至做出把小孩往領導家里一丟,逼迫領導分房的舉動,完全是潑婦行為了,也不嫌丟臉。
現在再仔細回想一回,徐主席只覺得自己的臉火辣辣的疼。
誰是小丑?他們這樣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干部,看在世人眼里,才是何不食肉糜的小丑吧。
徐主席心中翻江倒海,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對著面前的年輕人,對著他們清澈的目光,她慚愧她羞恥,千言萬語最終只凝成了一句話︰“不要忘了你們從哪兒來,永遠不要忘了你們的根在哪里。”
這話,她也是說給自己听的。
她要給中央寫信,她要自我反省,為什麼她想不到房子的問題?
因為搞特權,謀私利,生活特殊化,已經在部分干部中變成了常態。她像溫水煮青蛙一樣,也跟著喪失了警惕性。
尤其是現在,文化的革命結束了。
像她這樣在革命中受到迫害,現在平反的老干部當中,有為數不少的一部分人,認為自己吃了大虧,子女也被連累,上不了大學也沒好工作,趁著自己手上有權,要多多照顧家里人。
這種想法,就是把自己和人民對立起來了。
全國的老百姓,有多少人子女上了好大學又有好工作的?那是少之又少。
剩下的人怎麼辦?他們不想照顧子女嗎?他們手上沒權,不能公權私用,難道要殺人放火搶劫搞錢去照顧子女嗎?
徐主席越想越多,從特權問題想到了住房困局,這一條條,都關系著國計民生啊。
葉菁菁和謝廣白看老太太陷入沉思,曉得沒他們的事兒了,立刻悄咪咪地退出了書房。
林志遠一瞧見他倆出來,立刻湊上前提議︰“要不要出去逛逛?”
天底下的年輕人都不樂意跟長輩待在一起,尤其是過年的時候。
葉菁菁搖頭謝絕︰“我不逛,我要去工人夜校。”
林志遠立刻來了精神︰“我也去看看。”
葉菁菁繼續搖頭︰“是空的,里面沒人,新蓋的教學樓。”
臘月才竣工,薛琴特地今天約她去的。好歹讓她出國前也看看,他們好不容易建設起來的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