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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節

    他很聰明,也很謹慎,乘了甦家貨船上應急的小艇離開後便借著凌晨時分昏暗的光線、藏身附近的漁船之中。甦家貨船停靠碼頭後,他也並沒有急著靠岸,而是躲在附近草蕩中,待岸上的人盡數散去後才從這處碼頭旁的淺灘上岸。
    而她幾乎一絲不差地預料到了這一切,終于等來了他的出現。
    “你在這里等我,我去去就來。”
    甦沐禾說罷,不等商曲抱怨,立刻便從對方手中接過傘來、獨自走向那水邊的少年。
    李樵沒有走遠,就立在原處,臉上的神情灰蒙蒙的一片、看不真切。
    清晨的洹河河水泛起一片青灰色,幾乎要同他身上那件沾了灰的外裳融為一體。遠處,幾只覓食的水鳥乘風飛過,水面一陣波瀾,他額間的碎發便被撩起,像水中柔軟的荇草一樣微微擺動。
    “李樵。”
    少年轉過頭、安靜地望向甦沐禾,目光中看不清情緒,與她視線相對的一刻便又轉開頭去。
    “二小姐應當還有事要忙,何必同我一個閑人在這里虛耗時間?”
    不久前碼頭上的一幕他果然看到了。而她沒有離開,也是正確的選擇。
    “我一直在等你。”
    少年仰頭望向頭頂虛無的天空,嘴角最後那點弧度也漸漸被拉平。
    “等我?等我做什麼?”
    等他做什麼?其實她也不知道,她只是很想在今天這樣的時刻再見到他,然後告訴他︰如今的自己,已經同往日大不相同。
    甦沐禾停在離他三四步遠的地方,強忍住上前的沖動,原地平息了一會才開口道。
    “你同听風堂眾人的事……實在是抱歉。但以後不會了,以後我會……”
    他沒有回頭看她,只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二小姐不必自責,更不必對我解釋什麼。你我本就沒什麼瓜葛,昨夜的事也本沒什麼其他意義。”
    一陣風從河面上吹來,似乎有什麼在這股風里消散了,又或者這風里本就什麼也沒有。
    甦沐禾心中有些異樣。
    今天的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唯獨眼下這一幕不是她想象中的樣子。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她放軟了音調,聲音格外誠懇。
    “你放心,我從未在府中人面前提起過你,今日的事他們也查不到你頭上。從今天開始,我會讓甦府中的一切都回到正軌的,只要你願意,我們還是可以像從前一樣……不,我們不必像從前那樣拘謹生疏,你來府上尋我便是,我保證再也不會有人節外生枝。你也不必再跟著邱家二公子做事,我可以安排你進甦府、就留在我身邊,若你不喜歡拋頭露面,我可以為你尋個清閑些的差事……”
    甦沐禾的聲音輕軟如飄落在河面上的晚春細雨,然而落在那少年耳畔的一刻,卻頃刻間化作午夜夢回之地的山鬼低語。
    他仰望頭頂那片虛無的天空,恍惚間便從那聚集翻涌的暗青色雲層中看到了些令人不安的影子。
    他們的面容無一不高貴美麗、又無一不骯髒丑惡,他們的聲音無一不溫柔甜蜜、又無一不粗暴陰毒。他們似潮濕的空氣包圍著他、似綿綿的雨水浸泡著他、似泥濘的沼澤禁錮著他,以栽培的名義不斷修剪他,要他變得秀美柔順、變得任人擺布、變得不知反抗,否則便要連根拔起似地懲罰他、折磨他、讓他一萬年都不得翻身。
    他常以為自己已經離開了地獄,卻還總是能在一抬頭的某個瞬間便回到地獄。
    雨水即將匯聚凝結、傾瀉而下,就像那些居高臨下的身影即將向他涌來。
    “夠了,不必說了。”李樵終于轉過身來,他望著甦沐禾的目光是那樣冰冷,淺褐色的眼楮失去了全部溫度,“甦府是在甦老爺手中、還是在大小姐手中、亦或是在你二小姐手中,對我來說都沒什麼分別。從前我願意將傘借給你,是覺得你或許還同他們有些不同。但如今來看,也沒什麼兩樣了。”
    難以言說的不安襲來,甦沐禾踉蹌了小半步。
    退去的潮水又翻涌上來,打濕了她的裙角,潮濕而沉重,令她想起那日縣衙門前的那場雨。
    “怎會沒有分別?我不是父兄,更不是姐姐,我有我的底線和堅持。我既掌管甦家,便能給你庇護。既能給你庇護,便能給你其他。你不必害怕,我不會勉強你,我對你其實只是有幾分喜歡……”
    “二小姐說了這許多,只有你想要不想要,並沒有喜歡不喜歡。”少年的聲音再次響起,毫不留情地將她的自白打斷了,“你只是想要我,但我更喜歡一個人待著。”
    甦沐禾愣住了。
    如若此時此刻她低頭看一看那河水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便會發現,此刻自己眼中的錯愕大過哀傷。
    她怔怔看著眼前的人,突然有些明白了對方身上那種既勾人又疏離的氣質從何而來了。
    或許芭蕉本是野蠻生長,是後天有人修剪才成了如今秀美的樣子,而也正因為如此,每當它看到有人執著剪子靠近,便會不由自主地抗拒。
    但她無法死心,“揮舞著手中的剪子”再次靠近。
    “李樵……”
    她喚他的名字,他卻像是有些嫌惡一般皺起眉來。
    “恭喜二小姐得償所願,而我在其中推波助瀾一番,理應感到榮幸。只是眼下二小姐酒也醒了,不該再說些醉話。你我還是就此別過,日後不要再見面了,免得旁人瞧見、落下話柄,二小姐今日這番苦心就算是白費了。”
    甦沐禾的臉色簡直比天邊那道晨光還要慘白。
    “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她心中焦急、一時竟也忘了禮數,想著此時四下無人,又急著解釋清楚,忍不住上前半步就要拉住對方。
    可堪堪要踫到對方的時候,那人卻突然躲開了。
    他的身形太靈活了,幾乎一瞬即便避開了她的手。
    甦沐禾的手就這麼停在了半空中,有些難以言喻的挫敗和尷尬。
    “二小姐請自重。”
    甦沐禾幾乎是僵在了原地。她此生從未向別的年輕男子伸出過手,是以也從未遭遇過這樣的情景,只覺得血流都充到了腦袋里,一時間做不出反應。
    不遠處,她那粉衣婢女遠遠瞧見快步走了過來,氣得嘴皮子都哆嗦了起來。
    “你、你個鄉野村夫,竟敢嫌棄我們小姐?!”
    那仍立在原地的“村夫”垂下他白淨的臉,神色里挑不出半點惱怒。
    “在下確實只是個粗人,實在配不上小姐。至于這傘……二小姐若嫌破舊,扔掉便是,不必還給我了。”
    短短一句話,好似一把看不見的刀子輕輕一揮,割斷了他們之間最後一線機緣。
    甦沐禾終于不動了,整個人立在原地,再沒有出言挽留。
    雨水如期而至,頃刻間便打濕一片。
    少年說完最後一句,沒有多看她一眼,便轉身快步離開。
    他走得那樣快而堅定,女子只看了那背影一眼便明白,今天同那日細雨之中是如此的不同。
    那天她可以追上他,而如今她永遠不可能跟上他的腳步了。
    “小姐你千萬莫要氣了……他、他就是個莽夫,什麼都不懂,也沒有心來的……”
    甦沐禾的聲音輕輕的,似乎不是在回應她的婢女,而只是在自言自語地說給自己听。
    “倒也沒什麼。只是或許我們相見的那天,就注定會是這般結局了。”
    其實那天帶她邁出那一步的或許只是那場雨,她卻覺得是因為他。
    他只是向她展示了世界的另一種可能,而她卻誤以為只要去到那個世界,他便會陪伴她一路走下去。
    他確實是她的機緣,只不過不是她想的那種。
    恍惚間,甦沐禾又回到了小時候那處四四方方的藥圃。
    祖母修佛,在藥圃旁種了許多芭蕉樹,見之便說“中無有堅,最是空靈”,而她起先並听不太懂。終于有一次,一名除草的藥工不小心伐倒了一株、挨了訓斥,她便有些好奇地湊上前去。
    她還記得她是如何用一把小刀層層剝開那截挺秀的枝干,枯褐、深綠、青綠、嫩黃、直至青白……
    是啊,她怎麼會忘記了呢?不論人們論及芭蕉的身姿是如何茂盛瑰麗、承接細雨時如何溫柔細膩,但那實非它的本意。只要你剝開它的枝干便會發現︰那只是層層疊疊的枝葉包裹而成的一場虛幻,筋骨本非實,似樹而無心也。
    他就像一株栽種在庭院里的野芭蕉,繁茂的枝干里或許會藏一只過冬的小蟲、會藏一絲盛夏的暑氣、會藏一縷詞人的幽魂,唯獨不會生出一顆心來。
    無論瀟瀟落雨如何敲打沐澤,一株沒有心的芭蕉是不會給出任何回應的。在方才的某一刻,她似乎便是徒手剝開了那少年的一層層偽裝、窺探到了其身體中最深的角落。
    那里除了野蠻生長的本能,再無其他。
    而她之所以放開了手,是因為她知道,那株長在田野石縫中的稗草亦是如此。
    第78章 教教我
    窗外雷聲陣陣,夾雜著雨水拍打窗戶的聲響。
    牆上那半扇窗欞早就掉了,唐慎言一直不願花錢去修,只釘了半扇破木板頂在那里。木板上裂了道縫隙,平日里會透風,如今又有些透雨。潲進屋內的雨水在木板床的床頭積了一灘,幾乎要將被褥打濕了,但床上的人依舊一動不動,似乎就連勾一勾手指也覺得沒有力氣。
    “阿姊?”
    少年的聲音在門口的位置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地小心。
    床榻上的人沒有反應,依舊背對著他縮在那里。
    李樵的身影就停在門口。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開口,他便不敢再往前走了。
    許久,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床上的人終于出聲道。
    “人追到了嗎?”
    少年幾乎立刻便調轉腳步走進屋里來,秦九葉感覺到對方走到床邊停了下來,這才緩緩睜開眼、從床上直起身子來。
    其實問出口的前一刻,她便已經預感到答案了。瞧他的樣子,定是沒有追到。可不知為何,她就是忍不住明知故問。
    果然,少年听後搖了搖頭。
    “沒有。”頓了頓,他似乎是怕她覺得這答案太過簡單,又接著解釋道,“她提前備好了水靠,我追上她的筏子後,她便跳進河中逃走了。”
    秦九葉垂下眼皮,目光從那少年的肩膀掃到腰間再到角和靴子。他的肩上有雨水淋濕過後的水痕,衣和靴子上有濺起的泥點,但身上卻干淨平整、沒有一點水漬,發絲也沒有濕透過的痕跡。
    這說明他並沒有跳進水中去追人。
    所以為什麼呢?為什麼要在救了她之後又將她丟下?為什麼丟下她後又沒有拼盡全力、連下水也不願意,就這麼空著手回來了呢?他丟下她後去了哪里、又發生了什麼?為何到現在才回來……
    許是見她很久都不說話,李樵又走近半步、貼著床榻蹲下身來。
    “既然是當眾在那甦老夫人身上搜出罪證,那邱陵應當心中有數了,定不會再反復折騰我們,阿姊可以安心了。”
    搜出罪證?甦家老夫人的玉扳指是罪證這件事,難道不是在甦家貨船上的時候才被揭露的嗎?她告訴唐慎言事情已了,可卻沒說起過這些細節,而邱陵的人更沒有可能對外透露此案內情。
    秦九葉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緊繃。
    “所以……你其實一直都在附近?”
    空氣中有一瞬間的安靜。
    孤身在江湖游走的這些年,李樵也同不少狡詐之輩打過交道,但眼前女子突然顯現出的敏銳還是令他感到驚訝。或許她一直都是如此敏銳的,只是先前她沒有將這種敏銳完全用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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