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學 > 綜合其它 > 秘方 > 第135節

第135節

    那雙放在桌上的手握緊又松開、又握緊,許久,他終于拿起一旁的酒碗,一飲而盡。
    “這九皋城……恐怕還要再多待些時日了。”
    他說完這一句,酒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邱陵幾乎無法抬起頭來,更無法面對周圍人的眼神,只盯著眼前的酒碗沉聲說道。
    “當初我請命前來,是為追查都城逯府一案的隱情。如今九皋甦家的案子雖已落幕,但仍有謎團未解、甦凜背後之人也並未顯露。我與諸位的一月之期是出發前一早定下的,如今是我食言在先,你們若有不滿,可書面與我請辭,我自會奏請將軍為各位安排後路,薪俸也多爭取些,還有何其他要求也可一並提出來,我可一力滿足……”
    他臉色有些沉重地說著,坐在對面的高全突然開口道。
    “後院吃飯那張桌子,能不能換張大一些的?”
    邱陵一愣,似乎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下一刻身旁的陸子參便接著說道。
    “椅子也要多放幾把,順便再多添幾雙碗筷,省得小洲這小子總說我捏彎了他的筷子、舔破了他的碗。”
    “我何時這樣說過?”段小洲急得直嚷嚷,當即自我辯白道,“督護莫要听他在這胡扯。是他總搶我的碗筷,用完還不洗淨、惱人得很。”
    向來安靜的周力此時也敲了敲酒碗,笑著說道。
    “碗筷的事我倒是不介意,不過這攤子上的梅子酒若是能多存上幾壇,我便再無所求。”
    他話音未落,張閔當即接話道。
    “不瞞督護,來九皋的這些日子,我都有些舍不得這些攤子和鋪面了。既然督護說不走,我們還能多吃幾日,豈不正好?”
    “就是就是,我看正好,反正到哪里當差都是一樣,到頭來吃得順心才是正經事……”
    “吃吃吃,就知道吃!”
    一眾小將笑著鬧著,不知誰踩了誰的鞋靴、誰扯了誰的板凳,在這張並不寬敞的破木桌子前擠作了一團。
    邱陵無言望著那些年輕的面孔。他們越是笑著望向他,他的心里便越是刀割般得難受。
    半晌,他終于澀然開口道。
    “你們本該跟著營中將領征戰北疆、立功封賞,如今卻只能跟著我困在這城池之中,看官場中人的眼色做事,實在委屈……”
    一大碗餛飩下了肚,杜少衡那雙恢復了生氣的眼楮在油燈下顯得格外亮。
    “我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做官的大道理。我只知道這征戰沙場,無非是為守護家鄉父老親人。督護查案,守的也是這城中百姓。我那老家雖不在此,可也有其他弟兄替我守著。如今我替他們守這座城,怎會是件委屈事?”
    鄭沛余點點頭,大手一揮道。
    “何況我看再磨上幾日,那曹掾史也快同我們混熟了,日後總不會比現在還難!”
    “說得有理!督護莫要犯愁,來日方長嘛,我看咱們好日子還在後頭。”
    大胡子參將聞言,帶頭拎起一旁的酒壇為自己斟滿,隨後將酒一飲而盡、放下酒碗,一字一句地說道。
    “督護參將陸子參,願跟隨督護!”
    一只酒碗落下,六只酒碗緊跟著端起。
    “末將願跟隨督護!”
    邱陵的目光穿透微涼的夜色,在那些熟悉的面孔上一掃而過。
    他有多珍惜這一刻自己所擁有的,就有多害怕自己不能守護這一切。
    他曾經有過一個不敢問出口的問題,但如今這個問題已不再重要。
    不論他是否能再次立起那面軍旗,他們都是與他並肩作戰之人,這一點從未改變過。而他要做的不止是帶領他們出征,更要帶領他們回家。
    “好,我們一起。”
    七八只酒碗轉瞬間又被斟滿,酒碗踫撞間,豪言壯語都隨酒液潑灑而出,滾燙的誓言澆灌著漫漫長夜,馬棚旁晃蕩的油燈映亮了那一張張年輕質樸的臉,又將他們的影子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里,與那晝夜守護著這方土地的高聳城牆融為了一體。
    ******************
    九皋城外,洹河河岸。
    湍急的河水在月光下彎出幾道拐,又將河岸侵蝕出一小片遠離大道的淺灣來。
    眼下那片淺灣中只泊著一艘船。
    那是一艘瞧著有些怪異的船,船頭立著幾根半長不短、好似桅桿的樁子,樁子上纏著彩繩,彩繩已有些褪色了,需得離近了看才能分辨出五種顏色來。
    那些樁子中坐臥著一個人,面前架著一桿竹釣、擺著一張茶案,身旁狹小的甲板上堆滿了大小篋笥,篋笥一半開、一半合,凌亂中又透出幾分似其主人的不羈與閑適來。
    洹河河水在夜色下顯得渾濁而幽深,但那垂釣之人全然不在意,一手輕撫膝頭、一手握著有些發黃的書卷,端坐在隨河水晃蕩的船頭,一坐便從月升到了子夜。
    不知過了多久,船尾草叢中傳出一陣響動。下一刻,一道影子已立在那纏著彩繩的樁子上。
    彩樁上的人低垂著腦袋、一聲不吭的樣子。那垂釣之人頭也不抬,只隨手從一旁的茶案下取出一只布袋放在甲板上。
    那影子一見那布袋,立刻便如一只梟鳥般落下,拿起那布袋、熟練倒出里面的餳塊子,一把塞進嘴里、嘎 嘎 地嚼起來。
    新切出來的餳塊還沒有被這四周潮氣所侵染,又脆又硬、帶著稜角,丟入那人嘴中後卻三兩下便被碾成了碎渣。
    牙齒摩擦碾碎餳塊的聲響摻雜著河水奔流的聲音,在夜晚听起來莫名地有些人詭異。
    終于,那影子吃完了布袋中最後一塊餳塊,滿足地打了個響嗝,一陣響動過後、摘下了頭上短笠,露出一張年輕卻木訥的圓臉來。
    船頭的垂釣者這才開口,聲音清透而溫潤。
    “如何?”
    圓臉垂下頭去,聲音中難掩失望。
    “我做完事便去尋他。可他躲了起來,我尋不到他的蹤跡。”
    船頭傳來一陣輕笑。
    “不急。再有幾日便是賞劍大會了。到時候你便是不想見,也一定會踫見他的。”
    “先生說話可要算話。他若不來,可怎麼辦?”
    “他一定會來。”
    垂釣者話音未落,手中竹竿突然一彎,細線牽動之下、水面泛起一陣波紋。
    他一下一下輕抬著竹竿,感受著那水面之下、細線另一頭的拉扯力度,顯然並不急于將那咬鉤的魚兒拉出水面。
    “公子琰既已尋上他,自然不會放他一人好過。我們只需伺機而動,焉知這渾水之中沒有兩頭收獲的機會呢?”
    圓臉點點頭。
    “先生說得對。”
    那頭咬鉤的魚兒似乎掙得有些累了,細線松了些,水面再次恢復平靜。
    “就算是再湍急的河流,也能尋到這樣一處風平浪靜的河灣。”垂釣者輕聲嘆息著,目光緩緩投向遠方那座輪廓模糊的巨大城池,“你說,可有人會珍惜這最平凡的夜晚呢?”
    第109章 湖光劍影
    九皋城東、護城河外不遠的地方,有一片碧波萬頃的湖水,名喚璃心湖。
    璃心湖湖色秀麗,天氣晴好時,湖色如翡翠琉璃一般清澈剔透,只是不知為何,湖中如今幾乎瞧不見什麼魚蝦,也不見水鳥棲息停留。有人說是因為湖水寒涼,也有人說是水至清則無魚,總之,璃心湖在整個龍樞一帶是片有名的“死湖”,總帶著那麼點清冷不祥的意味。
    璃心湖並非古來便有,是以也從未存在于文人墨客書寫的詩詞歌賦中。听聞早些年的時候,此處並無能稱得上湖的水域,只有無數分散在各處山坳中的小河泡子。而後洹河上游決口,河水攜著泥沙傾瀉而下,一夜之間將此片山坳淹了大半,小河泡子連成了大湖,最高的那些山尖便成了無數小島。
    如今那些島上仍殘存著古時留下的一些民居亭台、廟宇祭祠,朝廷便干脆選了其中最大的一座島當做監牢,將其命名為瓊壺島。
    曾有上古傳說如是描述道︰天神曾有神器瓊壺,能收惡鬼、關人七魂六魄。賜名“瓊壺”,便是意為關盡大奸大惡之人,流放島上的囚犯終身不能離島,直到老死或病死。彼時藩王作亂、大獄紛起、無辜牽連者眾,瓊壺島一度擴張為關押數百人的大牢。
    然而世事難料,所謂翻天覆地也不過一夕之間。
    十五年前,當今聖上繼位,奉行仁政、大赦天下,瓊壺島上的監牢因此廢棄,朝廷也不再派人駐守此島,那些曾經的風聲鶴唳也隨之淡去、再不被人提起。只是璃心湖這段灰蒙蒙的過往仍影響著整片水域,少有商賈願意在此發展家業,更莫提尋常人在此安家落戶。
    又過了幾年,整片湖區連帶湖岸漸漸成了三不管地帶、日漸荒蠻,只有江湖中人熱衷于聚集在此,樂得尋了個無人打擾的清閑之所。
    所謂刺蝟不怕扎、貔子不嫌臊,煞地自有煞人游,今年的賞劍大會便會在這璃心湖中的瓊壺島舉行。
    這賞劍大會原本是為江湖高手而設的比武大會,只是卻不能冠以“比武”二字,只能用“賞劍”當個由頭、做些明目,為的便是避開“武”這一字。至于其中緣由,大抵是因為新帝奉行偃武興文的政策,朝中風向吹得是一年比一年強烈,便是江湖中也人人自危,無人願在此時招惹麻煩,索性低調行事,圖個偏安一隅的穩妥。
    為避免門派之間利用地盤之爭互相設局,賞劍大會每年會輪流在各處舉行,以表公平公正,今年便要輪到龍樞九皋。
    江湖中人集會,最喜挑選險遠之所。哪座山高便選哪座,哪處溝深便要往哪鑽,有時提前個大半年出門也未必能按時趕到,趕到已是累得半死不活,若是哪門哪派力所不能及,就更能有一番高下論斷和說辭。江湖中人也是人,是以眾人嘴上不說,心里已是恨極了趕路途中的種種。
    去年的大會開在飄零峰惜花頂,前年的大會開在雙門關闢邪竹海,大前年的大會甚至開在南幽玉淵古墓中。終于,接連三年受罪的江湖中人,盼來了九皋城的璃心湖。
    璃心湖雖並不在城中,但也緊臨一座正經城池,陸路通達,水路更是連通四方,只需提前個三五日乘船便可到達,事後在那九皋城中吃吃喝喝一番,實在是比往年舒服太多。
    或許也正因如此,今年的賞劍大會是參與者最多的一年。大會開始的前一天,九皋城內城外的水道之中便已擠滿了前來湊熱鬧的江湖客。大船小船一艘接著一艘,隨便一個橋洞子前都能排出四五條等著通行的船來,跑船的船夫紛紛躲了起來,不想招惹這些行事高調的江湖客,另還有些膽大的趁機出來做些鑽營的生意,剩下的便是些擠在城外各村門樓子附近看熱鬧的平民百姓。
    一時間,整個九皋像是匯入了各色染料的大缸,細瞧五顏六色,遠觀已瞧不出個底色來。
    或許這便是那天下第一莊莊主將今年的大會選在九皋的原因。
    一個人想要隱于山水並不容易,但要隱于市井人潮中,實在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對于那些不願露面或久不問江湖事的人來說,九皋城是最好的掩護。
    那些潛藏在江湖水之下的魚兒們眼下都已被攪動起來,只等時機一到便決定︰是再做潛龍多一年,還是魚躍成龍搏一把。
    次日清晨,太陽如期升起,九皋城又迎來一個好天氣。
    東闔門外,古道盡頭,璃心湖畔旁的那座三層石舫已里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
    這石舫已不可追溯是何年代修建的,只看上去規制宏偉、遠非尋常亭台水榭可以比擬,傳聞是數百年前祭神之所。
    彼時帝王會在台上觀儺戲、迎神明、驅疫鬼、祈求來年風調雨順,只是如今襄梁上下幾乎已無人供奉神明,所謂儺戲也被歸入不入流的煙花之所,官家懶得在此插足落腳,這石舫便落入江湖客手中,成了名副其實的“看戲席座”。
    只是兵分刀叉劍戟,人分三六九等,這一點即便是身處江湖之中也不能免俗。
    三層石舫之中,最高的一層早早便被幾大門派包了場,門派中人自己不會前來,但要用這“席位”來同官場上的朋友拉關系。能登上第三層石舫的人不僅有錢且身份尊貴,遠遠望去那排場便不一般,就是隨行侍從婢女也能跟著顯貴,登到那最高位去。
    若是第三層擠不進去,能登上第二層也是很有實力的。傳聞守器街附近也有人叫賣過那里的席位,最高時也要百十來兩銀子,只是光顧這第二層的客人到底舍不得再多花銀子帶上隨從,于是他們候在外面的小廝丫鬟便排出半條街去。
    再不濟一些,可花上二三兩銀子買通附近的地監,尋個機會擠進那最底層的石舫。只是這一層沒有席位,早到的便能佔個好位置,但也有後來者身強力壯、凶神惡煞,往前這麼一站,尋常人便得乖乖讓開,再尋其他機會湊這熱鬧了。
    當然,也有人連最底層的石舫也是進不去的。
    秦九葉頭頂一片荷葉,迎著烈日望向那石舫中五顏六色的人群,一邊撓著被草席刺痛的屁股,一邊嘖嘖嘆道。
    “說了這一通,好似你能進去一般。”
    身旁的唐慎言一把將那半張草席往自己屁股底下拽了拽,不客氣地趕客道。
    “你有能耐你就去,別佔著我的席子在這放屁。”
    他這一拉扯,載著四個人的小舢板便左搖右晃地在草蕩子里打起轉來,秦九葉連忙挪了挪屁股,好不容易穩住船身,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失望。


新書推薦: 囂張大小姐又被狠狠懲罰了(futa) 萬人嫌她又失敗了(h) 春夜覬覦 頂風作案,霍律師入夜對她上癮 八零嬌寵︰改嫁全能糙漢 和竹馬參加友情修復綜藝後 啞石 系統罷工後萬人迷會翻車嗎 邪王獨寵︰王妃太凶殘 神算萌妻︰傅太太才是玄學真大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