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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節

    “二少爺交代過要生擒,但他們訓練有素,知道自己走脫不了的一刻便服毒自盡了,就算是死也不打算向我們透露半個字。”
    柳裁梧說罷拉下白布、露出下面那具婦人尸身,死人灰敗的面容被凌亂發絲擋去一半,秦九葉起先沒有認出那張臉,可下一刻看到了對方露在外面的手,突然便想起了什麼。
    那具尸體只有九根手指,而她上一次見到這樣的婦人還是在璃心湖的花船上。
    “她是那花船上的船娘?”
    許秋遲點點頭,語氣中難掩諷意。
    “他們都曾是天下第一莊中之人,只不過犯錯受罰之後,有位心懷慈悲、又能與他們感同身受的山莊影使將他們收入麾下,給了他們一條別的生路。”
    什麼生路?成為另一個人的死士嗎?
    從出生那一刻起他們的性命便握在旁人手中,訓誡與折磨是家常便飯,當有人打著“拯救”的旗號出現在他們絕望之際,他們便不由自主地選擇了跟隨,殊不知那位自稱先生的“救世之人”根本與狄墨無異,都是為了一己私利、讓他們獻上殘破的一生罷了。
    秦九葉幾乎有些不忍再去看那尸首模樣,只抬頭望向許秋遲。
    “按曹進的說法,丁渺的死士早已滲透城中,可卻為何一直按兵不動?還是說他們早已暗中做了什麼,而我們還未能察覺?”
    她話一出口,周圍便是一陣短暫寂靜。
    除了丁渺身旁那名刀客,這城中應當還有很多類似那花船船娘的狠角色,如果一切都如許秋遲方才所說,這些天下第一莊的棄子只怕對世間一切都懷著怨恨,尤其是對那些正常生活的普通人抱有恨意。他們認同丁渺並願意追隨他,定是早已做好赴死的準備,遠比一般的江湖客難纏百倍。
    其實大家都明白,不論是許秋遲逮到的人、還是先前回春湯引出的那些尾巴,都不過只是冰山一角、是堤壩將潰前爬出的蠹蟻。而從那紅紙告示來看,三日後的冬至很可能便是敵人的行動日,也是他們定勝負的關鍵時刻。
    懸而未決的感覺不好受,段小洲一拍大腿站起身來,有些沖動地開口道。
    “猜來猜去也沒個結果,與其這般被動,要我說,干脆在那告示旁另起一章,就說那樊統是胡說八道,整個九皋糧倉都被水淹了,哪有余糧可供他賜什麼福米?再取了都尉的官印蓋上,不怕那些人不信……”
    “你瘋了不成?”鄭沛余一把將他拉住,語速飛快地提醒道,“糧倉出事造成的混亂不比疫病好到哪去,到時候都不需丁渺出手,城中也要大亂,還不知道那丁渺與樊統背後是否有朝中人撐腰,那些人生怕逮不到邱家的錯處,你這樣豈非自己送上門去?”
    鄭沛余所說字字在理。樊統打著祭天祈福的名頭做事,甚至要實打實地放出糧米,真要是強加阻撓,說不定會被扣上一個破壞賑災派糧、意圖擾亂民心的帽子,到時候不止邱家,整個九皋城或許都要受牽連。
    連月的大雨下得人心惶惶,郁州幾處產糧大縣損失慘重,而盡管不產鹽鐵、也無囤兵,風調雨順的龍樞從來都是維系襄梁糧庫的穩定後方,一旦九皋城淪陷,勢必牽扯周圍城池郡縣,若走上同居巢一樣的命運,更將成為焦土死城,未來數十年都將是一片荒蕪,這對襄梁來說無疑是沉重打擊,而此時若有外憂內患趁虛而入,便又是另一場避無可避的動蕩災難。
    若想天下大亂,本就不必在太歲頭上動土。堤壩千里毀于蟻穴,廣廈萬千坍于榫缺,唯有仰觀星河、縱觀千古才能頓悟,誰曾想過小小窠槽卻是紐星天樞?一座與世無爭的小城會成為四海升平的關鍵?
    “那可如何是好?”段小洲苦惱不已,方才燃起的干勁又塌了回去,“我看他們是一早便想到這些,等著看我們笑話。”
    “只能見招拆招了。”秦九葉望一眼眾人面上神色,猶豫一番後還是決定說出實情,“不論如何,我們還需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此番出了差錯,官家的人指望不上,九皋要面臨的就不只是人禍、還有天災。可別忘了洹河邊上的那些金絲雨竹。”
    居巢海雲竹開花許是與那年的大雨有關,而眼下九皋也方才經歷過類似的事。竹子開花幾乎沒有征兆、也無法提前算到,可一旦發生便避無可避,像是老天有意降下天懲、要重演的居巢一樣。而她有理由相信,丁渺正是因為早前從那些竹子中看出了什麼端倪,才最終選擇將矛頭對準九皋、作為實施他“偉大抱負”的終極戰場。
    “我離開川流院的那天居巢落雪,三日後啟程天下第一莊時雨雪止歇。從地文上推算,九皋最多還有半月時間便會徹底入冬、刮起北風。在此之前,如果我們不能掌控城中局面,只怕到時候……”
    不論他們如何制住丁渺、將那些病患統統找出,送上足夠多的湯藥穩定病情,一旦竹子開花、花粉飄向九皋,誰也不知道這城中會變成何種光景。
    秦九葉有些說不下去。她不想將自己噩夢中那些可怕的場面描繪出口,也不想所有人在此時就陷入恐懼無力自拔。
    “現在不是還沒到時候嗎?”高全的聲音響起,依舊是有些平淡的語氣,“督護將我們留下來,就是為了這一天。”
    杜少衡聞言也堅定道。
    “不錯。當初我們答應過督護要守好一切的,就算是拼上性命,也絕不會後退半步。”
    一眾小將紛紛表態,唯有林放沒有立刻接話,反而看向一旁沉思中的許秋遲。
    “二少爺以為如何?”
    許秋遲環視四周,眉間有種故作驚訝的笑意。
    “你們肯听我調遣?”
    他言語中的揶揄之意不難品出,高全卻一改先前態度,帶頭鄭重回應道。
    “我等數月前才與督護一同來到這里,而二少爺卻已在這座城中生活了二十余載。都尉留下的城防水利圖紙想必二少爺都過了眼,城中最新水路布防也都出自二少爺之手,高全懇請二少爺為九皋城中百姓出謀出力,與我等共渡難關。”
    “高參將不必將我架在高位。”許秋遲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聲音卻比以往低沉許多,“我只是替我父兄前來還債的,敢問林大人,眼下城中還有多少能夠調動的人手?”
    “滿打滿算不足三百人。”林放將一早整理好的冊錄雙手奉上,照例多抄寫了幾分遞到其他人手中,“龍樞的守軍大都攥在樊統手中,其余零零散散的人中約有半數是當初跟隨都尉治水後留在九皋的,還有一些……是黑月舊部。”
    居巢一戰幸存的黑月士兵大都已解甲歸田,仍執意留下追隨邱偃的人也終身無法得到重用,大都只能在城中擔任低微職位,而時隔二十二年,許多舊部都已是年過半百的老兵,此時被提起、卻仍是值得信任的存在。
    許秋遲聞言沉默片刻,並沒有太過沉耽于這段家族過往,只開口提醒道。
    “城中布防只是其一,藥材準備才是其二。甦家願意聯絡附近藥商相助,但短時間內調度運輸也缺人手,川流院傳遞消息雖然迅速可靠,但不一定能打通運輸的渠道。我可以從朋友那邊抽調人手,只是路程太遠、只怕是趕不上。”
    一個頭戴黃皮子小帽的身影在眼前一閃而過,秦九葉從身上摸出一支骨哨,想了想後遞了過去。
    “我倒是認識一個,她家曾是曲州一帶做驛馬生意發家的,她本人出身道樞閣,雖有時候冒進了些,但還算機靈。是否能夠依仗,便交由高參將來判斷了。”
    一旁高全接過那哨子一看,頓時挑起眉梢。
    “這是曲州黃家的鷹骨哨,黃家早年與高家結過梁子。不過這些年他們已不走有錢人家的大鏢,專接民間的小鏢,倒是更為靈活隱蔽。”
    “還有其三,那便是這城中街頭巷尾的輿論。”李樵在旁輕聲提醒,將方才在缽缽街所見告知眾人,“我與阿姊今日在城南見到白家在偷偷收藥,應當是听到了什麼風聲。不過那些人行跡遮遮掩掩,說明消息應當還只是在小部分人里傳播、沒有鬧到明面上來。不過接下來的發展便不好說了。”
    陸子參少見地多看了幾眼李樵,半晌才接過話頭繼續說道。
    “軍中最忌流言,這城中也是一樣。我們必須時刻警惕著城中風聲風向,才能穩住民心。只不過治軍有軍規軍法,兵者上行下效是刻在骨子里的,這城中卻不是如此,千萬張嘴、千萬只耳朵,可如何能夠管得過來、听得過來?”
    “藏在街頭巷尾的聲音,自然要由街頭巷尾的人來收集。此番南下郁州,我也尋到了些幫手,雖說時機有些匆忙,但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秦九葉話音落地,庭院外響起腳步聲,石懷玉的聲音隨即響起。
    “秦姑娘的客人到了。”
    石懷玉說罷,對身旁的人點頭示意,後者緩步而出,依稀是個穿著樸素、頭戴布巾的中年婦人,周身氣韻極其內斂,行進間腳步輕如微風,眨眼間已走到秦九葉面前行禮道。
    “見過秦姑娘。姑娘回到九皋,我們便得到了消息,只等姑娘一聲號令了。”
    她方才一直站在石懷玉身旁,但若非後者有意開口提醒,這院中多數人甚至沒有留意到那里還站了另外一個人。這是常年混跡街頭巷尾、暗中傳遞消息之人特有的本領。
    秦九葉不認識對方,但對方顯然認識她。這種感覺令她不由得有些局促,將對方扶起後才謹慎開口道。
    “不必多禮,你我也是初次見面,本該多些時間相互了解,奈何事出緊急,只能先這樣踫頭了。”
    雖說接下了川流院,但這還是秦九葉第一次以所謂“院主”的身份召集這些潛藏在街頭巷尾的影子,這些面孔對她來說既熟悉又陌生,今日之前,她就算在城中與這些人擦肩而過,也絕不會想到他們還有另一層江湖身份。
    就像老唐一樣。
    許是見她略顯踟躕,那婦人溫和開口道。
    “既是與姑娘初見,這便多說兩句。咱家的炭鋪就在四條子街後巷,有關甦家與那幕後之人交涉的信息,當初便是由我發現並轉交給听風堂的。唐掌櫃也是因為這條消息送了命,他的朋友提著燕子燈去尋公子,城南的老相識們為了暗中助他又損失不少,而我家那口子則是為掩護公子撤出寶蜃樓而死。當年我們都是一同來的九皋城,這些年因與天下第一莊暗斗已損失過半,眼下便只剩我和其他四人,而我算是資歷最老的了。姑娘若還有疑問,老婦都可一一解答。”
    對方的聲音很平靜,短短幾句話卻已道盡這些年的種種隱忍離別,秦九葉知曉對方之所以提起這些,一方面是同她簡單交代情況,另一方面也是為打消其他人的顧慮,她心中既存感激,又有些說不出的酸澀。
    她又想到了今早坐在吵鬧的缽缽街旁,一口一口吃下肚的糖糕和那些模糊在煙火霧氣中的匆匆身影。半晌過後,她終于才再次開口,像是對著面前婦人、又像是對著這院中所有人說道。
    “在下不及公子深謀遠慮,只是竭盡全力完成這最後一樁事,也算遵守了與他的約定。惟願這樁事結束之後,咱們都能過上普通人的日子。”
    婦人聞言怔住,愣在那許久才輕輕點了點頭。
    “好,等一切都結束,就過普通人的日子。”
    第244章 一夜的春夏秋冬
    果然居的秦掌櫃要回丁翁村了。
    按金寶之前掛在嘴邊的說法,這在村里可是個大消息,雖說掌櫃本人摳門得很,回來第一件事肯定是要追賬的,可架不住確實有幾分本領,定是早早就在等著了。
    只是不知為何,那些本該接到大消息後便跑出來相迎的鄉親們,今日卻連個人影也沒有。
    秦九葉盯著村口那棵孤零零、被劈作兩半的大槐樹,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先前從郁州借道江湖趕回九皋的時候,她擔心城中狀況,根本沒有心思回家看看。眼下她叫賣回春湯的事估計已經傳進敵人耳中,也就沒有了遮遮掩掩的必要,若是再不回來看看,實在有些說不過去,竇五娘等人日後若是知道了,定要拿來大做文章,說她是個無血無淚、沒心沒肺的黑心掌櫃,果然居可什麼時候才能翻身呢?
    但在內心深處,她知曉那些都不過只是借口。
    她不該回這一趟的。因為如果回了,就好像知道自己之後可能無法再來。可如果不回來這一趟,她的心總是空落落的,好像隱約知道要發生什麼事,卻又沒有提前做好準備。
    零零散散的情緒在突然變空的心房間晃蕩著,秦九葉腳下的步子似乎都沒有方才那樣有勁了。跟在她身後的少年察覺到了,停下腳步眯眼向遠處望去,隨即低聲喚道。
    “阿姊,你看。”
    秦九葉順著後者指著的方向望去,這才望見村子另一頭的路上歪歪扭扭排出一隊,都是村子里的熟面孔,眾人趕著雞鴨、牽著毛驢、駕著牛車,有些已經走遠,還有些落在後面,
    “秦掌櫃?”
    不知是誰先發現了她的身影,有些驚訝地望了過來。
    “秦掌櫃回來了啊。”
    欣喜的聲音傳開來,大家都停下腳步,一邊搓手一邊望向她。
    “真的是秦掌櫃,我還以為金寶又吃菜根吃壞了腦袋咧……”
    熟悉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起,好似溫暖的漣漪在這個初冬的黃昏激蕩擴散開來,將秦九葉包裹其中。她有些分不清那種奇妙溫暖的感覺究竟是來自某種情緒還是那快要落山的太陽,末了只像往常一樣沖那些人點點頭,還沒開口詢問,就听另一側傳來熟悉的哭喊。
    “阿姊,你可算回來了!”
    果然居柴門前,有個人高馬大的男子正立在門前,一身明晃晃的銀甲,遠遠望去好似一顆落在泥里的鋼珠,正和她那豆芽菜一般的藥僮較著勁。
    金寶終于見到救兵,辛苦撐起的架子瞬間垮掉,眼淚鼻涕不由得稀里嘩啦。
    “他要趕我們走。我沒走,我守到了最後一刻……”
    她不在九皋的這一個多月,金寶一人當家,倒是有了些成長。只是這點成長用來對付附近幾個村子的無賴尚且不夠,何況是真刀真槍的軍爺?
    一身銀甲的人听到動靜轉過身來,露出一張有些錯愕的臉,秦九葉也愣了愣,半晌才認出對方好像是呈羽身旁那位姓魏的統領,兩人上次見面還是在夷春,她舉著邱陵的玉佩,和對方掰扯得臉紅脖子粗。
    猝不及防的相見令雙方都有些尷尬,兩方沉默片刻過後,還是秦九葉率先帶著李樵行了禮,那位魏統領見狀也連忙回禮,態度瞧著比先前好了些,只是一開口說起話來仍是一板一眼。
    “附近河堤決口,在下奉安諫使之命,協助村人避險。”
    雨水泛濫、河堤決口不是這個月的事了,呈羽在這節骨眼上不與邱陵一起奔走,反而讓手下親自來做這些事,背後真實用意已不難猜到。九皋城內外將有大事發生,而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呈羽或許也是看在她的份上才在焦頭爛額之余抽出人手安頓村人,她感激這份周到細心,卻無論如何也開心不起來。
    “安諫使的好意我替這村中男女老少謝過了。只是我們村不少人都上了歲數,實在折騰不起,心底也不願離開自己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魏統領就當成全了他們,莫要勉強了。”
    那魏統領是個死心眼的,又是領了軍令而來,當下面露難色。
    “這怎麼行?在下是奉命而來,要一個不落地帶人走,按理說秦姑娘其實也應該……”
    “我不會走的。”秦九葉不等對方說完,已經輕聲打斷,“這里也算是我家。何況我才剛回來,哪有轉頭就走的道理呢?”
    她說出最後一句話,那魏統領已然明白,終于不再勸阻、而是沉聲說道。
    “安諫使交代過我,說秦姑娘若有什麼需要,讓我盡量滿足。還說……眼下已近最後關頭,什麼事還是要早做打算。”
    九皋的局勢瞬息萬變,就算是神仙也算不準明天太陽升起時,外面的世界是不是會變了天。
    秦九葉抬眼望了望不遠處稀稀拉拉撤走的村民,思索片刻後,還是將躲在身後的人拉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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