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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節

    “掌櫃的要做什麼?吩咐小的便好。”
    馬牧星沒回頭,只晃了晃手中那把銅壺。
    “活動活動筋骨。俗話說,不管生意做得多大,總歸還是不能忘本的。”
    整個九皋城中,究竟有哪位貴客能請得動聚賢樓掌櫃馬牧星親自燒水斟茶?
    那小廝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可若他跟隨自家掌櫃穿過中庭、來到後院一探究竟,想破了的腦袋里又會裝滿驚愕與疑問。
    “兄台久等了。”
    馬牧星清了清嗓子,後院中的那個身影這才轉過身來,卻是方才聚在樓中分享消息的那個小胡子。他抬手將胡子摘去,方才膽怯探听的模樣瞬間褪去,露出一張沉穩年輕的臉,正是那位高參將高全。
    他一句話也不說,只從腰間取下半只瓜瓢伸了過去。
    對方沒有半句廢話自我介紹,馬牧星也壓根不去開口質疑詢問,只緩緩舉起手中銅壺、向那半只瓢注入清水。
    淅瀝瀝的水聲在空落落的院子中響起,瓢滿將溢的一刻,銅壺也剛剛好倒出最後一滴水。
    接茶與斟茶的手同時收回,就這樣于無聲中確認了彼此的身份。
    馬牧星收起瓢,雙手攏于袖中。
    “人我已接到了,眼下就在後門等著。”
    高全抱拳行禮道。
    “此番幸得馬掌櫃出手相助,我代城中百姓在此拜謝。”
    馬牧星對這言謝之辭反應淡淡,只抬起眼皮望向灰蒙蒙的天。
    “城北我都還算熟悉,可出了城便不是我能探听到的地方了。兄台可做好準備去應對這北風蕭瑟了?”
    高全沉默片刻,隨後坦然笑了笑。
    “這一趟怕是注定無法做好萬全的準備了。不過勝敗就在此一舉,殊死一搏的準備大家早就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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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九葉離開聚賢樓、左顧右盼地鑽進那艘小船時,許秋遲就斜倚在船中、眯著眼望向她。
    眼下情形不免讓人想起兩人當初在馬車中相逢的情景,只不過眼下那二少爺並未飲酒,藥堂掌櫃也沒招惹那房牙子,兩人都清醒得很、平靜得很。
    “大家都有事要忙,只能本少爺親自接你。怎麼,不滿意?”
    對方歷經生死過後的開場白仍帶了幾分打趣,秦九葉也笑了笑,隨即錘了錘自己那兩條發軟的腿。
    “有勞二少爺親自跑這一趟,只是我方才從深淵中爬出,莫要再將我帶進陰溝里。”
    柳裁梧撐船的身影半隱在霧氣中,許秋遲目視前方,一字一句說道。
    “陰溝又如何?說不定就能連通內外、逃出生天呢?”
    秦九葉一愣,反應過來後才急聲道。
    “你們打通了出城的路?為何、為何沒有告訴城中百姓……”
    但她的聲音很快便戛然而止,心中已然猜到了原委。
    許秋遲口中的“陰溝”應該指的是一些暗道,而就算城門正式疏通,在未探明城外情況的前提下,絕不能輕易走漏風聲。且不說出城後是否會面臨被射殺的風險,一旦有第一個出城的人,則出逃者又會蜂擁而至,好不容易穩住的局面又將陷入混亂。
    對方瞥一眼她面上神情,知曉她已猜到緣由,當下繼續輕聲說道。
    “事已至此,城里等得起,城外卻等不起了。再拖下去,就算城中局面穩定下來,城外也會采取雷霆手段,到時候九皋的命運將不在我等的掌控之中。結局如何,就看這一趟走不走得通了。東閭門被倒塌的祭台堵住、形勢復雜,城南落入丁渺之手,北婁門外洹河泛濫、截斷了北上的去路。出事前兄長已帶人趕到瓊天坪附近,虞安王車駕是從北邊而來,若想出城求助、只能走西葑水門,然後過黛綃河、繞道洗竹山。那道水門先前因為城外漲水的緣故被水流沖閉,陸子參已帶人前往堤開閘泄流,到時候便可借水勢沖出水門,但機會只有一次。”
    洗竹山,又是洗竹山。原來這凡間的一切都是餅攤賣貨郎手下的面團子,揉來揉去不過一個圓,兜兜轉轉又回到起點。
    秦九葉嘖嘖嘴,聲音中有些哭笑不得。
    “那洗竹山里的風水應當有些問題,我上一次去可是遭了大難,再來一回怕是小命不保啊。”
    許秋遲听出了其中感嘆,沉默片刻後才低聲開口道。
    “我無法與兄長取得聯系,城外是何荒蠻景象、確實無人得知。山路險峻,又有伏擊者和追擊者,我們是背水一戰,對方也是殊死一搏,這一路上只怕不會寂寞。我親自前來,便是給你拒絕的機會,你若是不願,現下便可告知于我,我自會安排旁人走這一趟。”
    他話一出口,便換了秦九葉沉默。
    論及思慮的細膩程度,許秋遲比之邱陵也不遑多讓,何況這些時日他對城中形勢了解無人能及,她知曉若非對方深思過後已無更好選擇,是絕不會對她開這個口的。將有關野馥子的消息送出去看似已經成功,可若不能說服虞安王相信他們平息這場怪病的決心,先前的種種努力都不過雲煙。而作為與秘方纏斗已久的醫者,她是眼下能做到這一切的最佳人選。
    而她又何嘗不知,擺在眼前的這次機會是所有人傾盡一切才爭取來的。
    許秋遲不做人,臨到終了還是將這麼大個擔子丟給了她,她現在說自己貪生怕死還來得及嗎?可問題是,留在城中也並無法貪生,整座九皋城的安危如今就系于她一人身,而她自己的命運也在其中。
    只是山一重、水一重,要一個精疲力竭之人躍入冰河、踏上山路,到底還是令人心緒難平。
    “二少爺難道看不出?眼下我這腿腳可不比從前,怕是還不如你這條斷過的腿。”
    她半是戲謔半是賭氣地提出自己的抗議,許秋遲卻答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會集結全部人手護送秦掌櫃,能多爭取一刻是一刻,只要出了洗竹山,就能和虞安王的人取得聯系。”
    不知過了多久,秦九葉長嘆一聲,終于開口道。
    “可有筆墨?”
    她並未說自己願意走這一趟,但許秋遲已經明白了一切,隨即從一旁摸出根炭筆遞了過來。
    秦九葉接過那支炭筆,又撕下一片衣擺,一邊在上面奮筆疾書、一邊輕聲問道。
    “我不在的這段時日,大家都還好嗎?”
    她問得簡單,許秋遲答得也很隨意。
    “都還活著。”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
    秦九葉點點頭,手上動作不停,眼楮卻不由自主地紅了。只有經歷過這城中最絕望的一段時日之人,才能明白她此刻的心情。
    許秋遲望見了她面上神情,狹長的鳳眼不由自主地垂下,似是不忍再多看一眼,只輕聲開口道。
    “他先前受了些傷,得知你被丁渺抓去後,整個人又已瘋魔,我擔心他會不受控制、打亂行動,不敢讓他在外面徘徊,更不敢讓他獨自行動去找你。你若因為這件事責怪我、要我賠你銀子,便活著回來、親自找我討吧。”
    盡管她沒有開口,對方也知曉她真正想關心的那個“他”是誰。盡管先前高全已經告知一二,但此刻听到對方親口“狡辯”,秦九葉還是不由自主地氣笑了,短暫笑過後嘴角又落了回來,嘴唇哆嗦片刻後才啞著嗓子道。
    “我在听風堂等得好苦,差點就要活不成了。你躲不掉這一遭了,到時候我定要討個說法。”
    小舟停靠水門的一刻,最後一個字落定,炭筆已斷了數次。秦九葉最後望一眼那半截衣擺,鄭重將它正正方方疊好、雙手交到對方手中。
    “關于野馥子的一切,我先前已盡量詳細地同高參將交代過了,若我沒能回來,便去甦府請甦二小姐幫忙,她會是接替我的最好的人選。至于這封手書……”
    若此生還能活著相見,那這便是她給他的信。若她不走運、沒能熬過這一遭,這便是她的遺書。
    突然涌上的哽咽令她幾乎說不下去,平復片刻後才繼續說道。
    “……是我給李樵的信,煩請二少爺代為轉交。”
    許秋遲盯著她手中的東西,遲遲沒有伸手去接,只轉頭望向船尾的方向。
    “秦掌櫃為何不親自給他呢?”
    秦九葉的手頓住了,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停在半空,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對方話中的真實含義。
    “二少爺知道姑娘心思,所以一听說有了姑娘的消息,便轉告給李小哥了。算了算,時間應當剛剛好。”
    柳裁梧的聲音在船尾響起,這一回,秦九葉終于緩緩抬起頭來,那張被折磨多日的面容仿佛亮起了光。她喃喃說不出話,只順著對方的視線望向身後。
    河道中水流漸急,小船在水波中顛簸起來,不遠處那光禿禿、冷冰冰的街角也隨之在她視線中左右晃著,時間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又在漫長而不知盡頭的等待過後加速了流逝,讓那個無數次只能在迷蒙夢境中觸摸的身影、就這麼出現在了她的世界。
    少年用盡全力向她奔跑而來,柔軟的發絲在他身後飛揚,冬日里的塵埃繁星般點綴著他的輪廓,果然居的粗布衣衫因為迎風的緣故緊緊裹在他身上,像是將軍身後那面殘破的旗幟,他大口喘著氣,呼出的白氣同他蒼白的臉色混做一團,唯有那雙淺褐色的眼楮亮如星子,穿透漫長的冬夜、不知疲倦地閃爍著,只求心愛之人能在不經意地抬首間獲得一瞬間的光明。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了傾身子,張開的嘴還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便被一陣刺耳的交戰聲打破了。
    三四道黑影從斜里殺出,直奔她所在的小舟而來。
    人一生究竟要經歷幾多生離死別,她不得而知,但她知道,眼下這場未盡的重逢,將會成為她此生最不能放下的執念。
    強忍的淚水倒流回心底、酸澀而滾燙,秦九葉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出城的機會就在眼前,她一人性命或許還賭得起,可她背後還有無數人的希望與寄托,她不能將他們也一並拖入其中。
    柳裁梧已飛身殺了過去,刀光劍影中,秦九葉不由分說將手中半截衣擺塞到許秋遲手中,最後回望一眼那少年的身影,兩個靈魂間熾熱的聯結擊穿了永恆與時空,訣別的笑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間、又飛快散去。
    喊殺聲步步逼近,秦九葉深吸一口氣、躍入冰冷湍急的河水中。
    第251章 青刀的最後一招
    九皋城外,西邊大山深處。
    霧氣越發濃重,瘦高的杉樹在山間沉默著,樹尖盡數消失在那片白色中不見,只剩一片嶙峋樹干立于寒枝間,偶有烏鵲驚啼、振翅而飛,意境高古幽遠,倒是頗似文人筆墨間描繪的冬日林深霧重之景。
    只不過今日不會有人在此洗竹制簫、寒潭潤筆,只有看不見的殺機和等待被觸發的入陣曲。
    突然間,有什麼打破了寂靜,似是受驚的鹿群,但卻比鹿更輕、更快、更捉摸不定,緊隨其後的獵殺者們猶如暗影緊追其後,似是北風入林間,但比風更冷、更急、更帶肅殺之氣。
    獵殺者磨牙利爪、帶著一擊必殺的決心,他們深諳追蹤之術,一路從城外追至這荒山之中,雖有折損但殺心不減。而奔逃者極盡耐心又兼具狡猾,他們顯然熟悉這山中小道,時而借助山勢草木掩蓋足跡,時而利用足跡誤導身後之人,直至將那一眾江湖殺手引入這迷宮般的山林深處。
    逃與追在空山中留下無數交錯縱橫、無形無色的軌跡,其中最隱秘的一條便屬于那個身負使命、從水門逃出的女子。而身為這場獵殺中最關鍵的獵物,有關她的一切必須要留給最頂尖的獵手來收尾。
    九皋城高聳的城牆攔住了幾乎所有人,卻攔不住這江湖中屈指可數的頂尖高手。從地獄之火中走脫的刀客褪去了最後一層人皮,徹底淪為嗜殺的野獸。他會憑借本能破除一切障眼之法,撕碎所有擋在他身前的人,直到……
    壬小寒突然停住腳步,隨後向身後望去。
    混沌霧氣深處什麼也沒有。
    但對于深諳叢林法則、自廝殺中存活下來的野獸來說,遠有比眼楮更敏銳的東西,譬如氣味、聲音、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原來你也並沒有那樣快。”
    少年的聲音在那霧氣深處響起,身影卻尋不到半點蹤跡。
    壬小寒認得那個聲音。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就是為了殺死對方而存在的。璃心湖上的初次試探帶了幾分捉弄,此刻的林間相逢將不再留有余地。
    只是這一回,兩方陣營發生了轉換,追殺途中被人攔截的成了他自己,出手之人卻換做了甲十三。
    原來能飛躍九皋城牆、突破守城士兵之人不止他一個。
    青蕪刀出鞘的聲音頃刻間在他身後響起,將方才在霧中出聲的位置瞬間拉近。這種近乎奇門法術般的迅捷除了有霧氣的加持,更多是因為伏擊之人選擇在極其靠近的距離才拔刀的緣故。面對強敵,兵器出鞘在手才有底氣,但拔刀聲也會暴露伏擊者的方位,雖只有短短瞬間的差別,卻可能是決定勝敗生死的關鍵。
    而對于那圓臉刀客來說,這些困擾從未存在。因為他的刀沒有刀鞘。
    金鐵擊鳴的刺耳聲響撕破寂靜山林的上空,兩道身形一致到仿佛對鏡起舞,身影卻在交錯後瞬間分開、各自退隱至霧氣中屏息而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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