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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節

    他這一番話足以令千軍萬馬膽寒戰栗、權臣世家顫抖彷徨,然而眼前女子卻維系住了自己的膽魄,半晌長長嘆出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中只有千帆過盡後的沉靜。
    “生在這塵世中,已是一種懲罰。就算在下今日不斗膽說這一番話,戰爭、旱澇、瘟疫、地動山火也從未止歇過。但我們還是存活下來了,不是嗎?或許我們遠比自己想象中強大,並不需要日夜祈求鬼神的指引和庇護。這世間秩序如何維系運轉,也不該全由那琢磨不定的老天來定。”
    許久,車廂內響起笑聲,斜倚在絲毯軟墊間的人又變回了初見時那個滿懷好奇心的小公子。
    “彥兒,你可听見她方才說的話了嗎?看來我這一趟沒走錯,九皋確實是個好地方、人杰地靈,就連一個鄉野村醫也這般有趣。”
    趕車之人這才好似活過來一般,搓著手應和道。
    “公子說得對、公子說得都對。”
    小公子撇撇嘴,顯然對這沒有靈魂的應和感到無趣,當下又將視線投向面前那個女子身上,眼楮仍帶著笑意,說出口的話卻猶如驚雷落下。
    “說吧,你想從朕這里求什麼?朕今日心情不錯,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
    饒是先前心中早有猜測和預感,真听到正主開口說出這句話,秦九葉還是難掩心中翻涌之情、整個人都不由得輕顫起來。
    整個九皋方圓幾十里都是戒嚴狀態,能在此時大搖大擺穿行其間的馬車,要麼便是江湖悍匪、要麼便是官家自己的人,而從對方鑾鈴開道的做派和她上車後所見所聞來看,只可能是後者。
    當初林放曾用梁世安手中玉佩推測出孝寧王府的信息,她那時跟著許秋遲也知曉了一些門閥權貴的禮儀規制。那小公子身上衣衫樣式簡單,可細看袖緣與衣襟處繡的暗紋,卻是她從未見過的樣式,不僅形狀古怪、而且極盡繁復低調。她就算不認識那些復雜紋樣,但也猜得到眼前的人位高權重,絕非九皋這樣的小地方可以常見的貴人。
    只是眼下的九皋人人風聲鶴唳,那些都城的大官個個避之不及,恨不得將九皋出去的車馬船舶都一並扣下,生怕沾上“瘟氣”,又怎會親臨甚至踏足其中呢?而虞安王當年同黑月、平南出生入死,還曾親歷居巢一戰,絕對不會是眼前這個看上去未及弱冠之年的小公子。
    然而最關鍵的一點,還是她一入馬車後聞到的那股氣味。起先她以為是車內燻香,而後才發現是對方身上的衣衫散發出的氣味。即使藏嬰香削弱了她的嗅覺,對方也只是在衣衫上燻過,上等奇楠入香的氣味依然精純厚重,聞之猶入蘭園,她早年跟隨師父南下墨如海時,曾有幸觀聞過一塊,卻遠不及這馬車中的香氣。而這種品級的奇楠如今襄梁上下只有一處可得,便是那都城皇宮內。
    過往這些年,一滴油水也榨不出的洗竹山早已讓秦九葉踏遍了。其間她救起過無數江湖客、撿過不少條尸,莫說“金鴨子”,就連“銀鴨子”、“銅鴨子”都沒見過一只,眼下那財神奶奶終于听到了她的心聲,金如意一揮便將這金瓖玉、玉包金的“鴨子”送到了她面前,甚至還開口讓她許願,她也不過只是凡夫俗子,她多想開口求個金銀滿車、雞鴨滿院啊……
    “怎麼?方才那般慷慨陳詞,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若是沒想好,那便算了。”
    許是她的糾結太過刺眼,對方似乎已變得有些不耐煩。
    “春天,只需等到春天!”秦九葉急急開口,生怕自己再晚半步便會徹底錯失開口的機會,“這一切不會持續太久,只要等到春天到來、草木開始生發,我便有信心種出野馥子,不費一兵一卒,一切難題都將迎刃而解,于城中之人、城外之人來說都是最好的結局。”
    “春天……”少年帝王換了個姿勢,眼楮望向窗外的天寒地凍,“……春天是個好時節,可听聞這南方的竹子有時會在春天開花。不知對你來說,是否還能算是好時節?”
    饒是先前心中有所預感,對方將一切說出口的一刻秦九葉還是忍不住背脊一涼。
    她早該料到對方身為帝王,消息怎會比她閉塞?定是一早便知曉了竹花的影響,才會南下親自督查這一切。
    人人都道都城那場祭天儀式狼狽收場,皇帝大怒、勒令調查此事,一日沒有水落石出便一日不見百官。眼下來看,那小皇帝或許壓根就沒將什麼祭典放在心上,而是借此機會來了出金蟬脫殼,微服私訪、南下考察水患去了,而那虞安王車駕不過只是掩人耳目,真正的王駕早已輕車移動、深入其中了。
    與其求神不如求己,襄梁這位小皇帝信奉以民為本,而朝臣借鬼神之說為己謀利,這才是對方不喜鬼神之說的真正原因,而她那番有關鬼神與凡人的說法看似大膽,實則正中皇帝下懷、說到了對方心坎里,這才能夠打動聖心,讓對方願意給她這個素昧平生的平民一個機會。
    能遇帝王車駕已算得上奇遇,大膽進言更是不亞于一場豪賭。她雖然賭贏了,但聖心豈能輕易揣測?對方說這話便是要敲打她,莫要自作聰明、尾巴翹得太高了。
    “九皋是個小地方,也是個好地方。只要做好準備,春天自然是好時節。”
    她答得謹慎、只想過關,小公子卻顯然還有些意猶未盡。
    “最後一個問題。”他湊近前、壓低了聲音,眯起的眼楮卻如生出利爪般死死盯在她臉上,“你不覺得覺得你能在此時此地遇見朕,或許正是老天的旨意嗎?”
    秦九葉沒有立刻回答,卻感覺到了冷汗自額間冒出。
    若她否認鬼神的存在,似乎便是否認了對方身為上位者網開一面的恩賜,連同那些許諾也都變得岌岌可危。
    若她承認這世間確實有些因緣際會、由那不可名狀之物操弄,那她方才慷慨陳詞的一切都將成為虛偽與詭計。
    走到這里之前經歷的一切危機磨難都不如眼下這一刻令人膽寒,她是如此清晰地感覺到,稍有踏錯一步,則先前所有努力和犧牲都將灰飛煙滅。
    冷汗漸漸消去、變得微涼一片,許久,秦九葉才露出一個樸實無華的笑來。
    “在下做這山中生意已有數年,每年至少有百日要從這崎嶇山路走過,而公子只不過是在這一百天中的某一天,恰巧從這里路過罷了。”
    她話音落地,對方的視線仍牢牢釘在她身上,似乎想要從她身上鑿出一個洞來,但她沒有回避,直到對方收拾起一切情緒態度,放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透過車廂飄入霧氣中,听起來即滑稽又有幾分莫名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似乎終于笑夠了,整個人又端正了坐姿、回到了初見時的模樣。
    “鈴鐺也摘了,故事也說完了,你是不是該下車了?”
    下車?下了車誰還知道她上過皇帝車駕?又有誰能證明今日在這馬車中的一番對話?到時候對方翻臉不認人、她能到哪個衙門找誰說理去?
    秦九葉目瞪口呆地抬起頭來,磕磕巴巴地開口道。
    “公、公子不怕我轉頭跑路?到時候又要去何處尋我……”
    對方顯然知曉她在擔心什麼,可偏不想遂了她的意,只望著她那副瞠目結舌的樣子、笑得更加舒心。
    “這天底下還沒有我找不到的人。彥兒,送客。”
    他話一出口,趕車人的腦袋已瞬間探進車廂中來,秦九葉還未反應過來,整個人已被丟包袱一般丟到了路旁,再抬頭望去時,那馬車已在十步開外。
    “公子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可得有個信物做見證才好!”
    她沒有辦法,只能對著那馬車背影大聲呼喊,話音落地才看到一只手伸出車外,丟下了個東西。
    那東西骨碌碌在泥路上滾向她,她撿起一看,是對方剛才捏在手里的核桃。她用袖口墊著擦去上面的泥污,發現那竟是顆玉核桃。
    她捧著那玉核桃,啞著嗓子大喊道。
    “公子答應過的事,可千萬莫要忘了!”
    這一回,車廂里的人再也沒有任何回應,只有那趕車人扭頭回望了一眼,聲音斷斷續續從霧氣中傳來。
    “落雪了,姑娘早些回家吧。”
    回家……一切都結束了嗎?她終于可以回家了嗎?
    一切都有種不真實感,但高懸已久的巨石再也無法多撐片刻,緊繃的心弦在這一刻猝不及防松懈下來,秦九葉突然變得前所有的疲憊。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轉身的一刻才發現,天地間已變成白茫茫的一片。
    飄落的大雪將整個大山變作銀白色,她看不清來時的路,也忘了自己將要去往何方。但冥冥中又有什麼在指引一個方向,她就循著那個方向、憑著本能拖動疲憊僵硬的雙腳,在那片完美無瑕的白色中拖出一條歪歪扭扭的軌跡。
    這是一條看不見的軌跡,一條被她踐行過無數遍的軌跡。軌跡的一端是她,另一端是簡陋卻溫暖的家。
    霧氣在這一瞬間散去,露出那個被白雪輕柔覆蓋住的小小村莊。
    一切依稀還是熟悉的模樣,但又好似哪里都不一樣了。天地間像是被洗去了一切污穢雜質,破漏的屋瓦被遮去,歪歪扭扭的木柵欄變得詼諧可愛,就連泥濘小徑也變得潔白無瑕,她就在這樣走進了這個如夢般寧靜純潔的世界。
    有些不一樣的顏色混入了她的視野,她低下頭去,只看到潔白中綻放出點點紅色。
    那是一行血腳印,歪歪扭扭、虛虛實實,向著小路盡頭的破爛院子而去。
    山路跋涉後帶來的喘息在這一刻突然加重了,她強迫自己提起一口氣、加快腳步向前去,初雪在她腳下吱嘎作響,她就循著那點點紅色,踉踉蹌蹌、不敢停歇地飛奔向這片白色的盡頭。
    她穿過長著野桃樹的小道、穿過那道塌了一半的石牌坊、穿過那些光禿禿的瓜田和長著丁香樹的大石頭,一腳踩踏了那搖搖欲墜的木柵欄,熟悉的柴門終于出現在那白色的盡頭。
    她的腳步驀地頓住了,視線在柴門下那團陰影上徘徊不定。
    那似乎是個人,就抱著刀、背靠柴門、蜷縮在果然居那塊招牌下,一動不動、像睡著了一般,雪已經在他發絲與肩頭積起,將他的身影同身後那座破爛院子連成了一體。
    她再也不敢往前多邁一步,有比疲憊和寒冷更可怕的東西抓住了她的腳,使得她渾身上下都變得僵硬,就連血流的速度都慢了下來。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就像當初那個暴雨傾盆的夜晚一樣。
    只是這一回,她再沒有了上前確認什麼的勇氣。
    雪仍不緊不慢地下著,沒有因為這一刻發生的事情而變得更膽怯或更勇敢。似乎只要在這里原地待下去,一切就可以停留在悲傷沒有被觸發前。
    突然,有什麼東西輕輕落下。
    是他眉間的雪。
    他睜開了眼,穿過白茫茫的世界望向了她。
    他好像已經等在那里很久,又好像不過只是一個尋常黃昏中的守候,而她恰好在他抬眸的瞬間出現在那條潔白小徑的盡頭,一步步向他飛奔而來。
    他看到春泥在她腳下浸出雨水,被春風梳理過的柔軟細草拂過她的衣衫。他看到雨水在她身後滿溢成河湖,變成深綠的樹影凝結在她眉間。他看到沉甸甸的穗子在落下,繽紛的枯葉在她發間飛舞。
    他看著她從初春跨入盛夏、從深秋邁進凜冬,看著她穿越漫天風雪、一步步堅定地向他奔來,最終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就像當初在那個漫長夢境中一樣。
    “我們回家吧。”
    (正文終)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北京降下遲來的初雪,我們的故事也在雪中迎來結局。
    從2023.03到2025.01,252次更新背後是你們的252次等待,再次深切感謝一路陪伴的朋友們。之後可能不定期修文,春節期間如果狀態還好,會更下後記,答謝大家的支持。
    新春將至,祝大家出行平安、假期快樂。願我們都能在喧囂塵世中守住屬于自己的寧靜,下個故事再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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