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節

    不見那一道劍風是如何來的。那長老沒話說完,話音忽然含糊,唇中滿是血腥味道。他驚恐地跌坐在地,方發現自己口中已是空空蕩蕩,舌頭沒了。
    周圍所有人都靜若寒蟬,想起了楚復遠和楚復遠淒慘的死狀。自己青梅竹馬的新婚妻子和岳丈,都可以殺得這般毫不猶豫。
    ……瘋子。
    而且,還是一個擁有絕對力量的可怕瘋子。沈長離如今修為到底如何,只有青嵐宗的人最清楚。
    不知是哪個長老先後撤的,隨即,大家都開始後退,紛紛御劍,從小蒼山頂逃離。
    沈長離也沒有去追他們。
    沒有意義。
    他從蓮池中起身,袖袍與墨發末梢微濕潤,袖袍都未曾沾濕分毫。
    那一盞盈盈的燈,正空懸在他身側。
    因為失血,他面容像是玉一樣的白,更襯得那雙眸子發沉,在夕陽下,顯出一種沉融的暗金來,像是融化的灼熱鎏金。
    時間到了。
    他往小蒼山頂雷劫而去。
    青嵐宗埋藏地底的護宗大陣,已被強行啟動。
    他不想再去分對錯,追究緣由。
    正好,便都與她一起陪葬吧。
    ……
    這一日,桑柔與許許多多的青板橋百姓一起,站在街頭,遠目看著那仙山。
    只見到天邊亮起了一道異樣的霞光,紫色連著金色的雲霞堆積在山巔。
    明明是秋天,竟下起了暴雪。
    青州二十八峰都被席卷在劇烈的暴風雪之中。
    隨即,便是一陣轟隆的地鳴聲。腳下開始晃動,桑柔幾乎都要站立不穩,身邊丫鬟忙攙扶住了她,兩人互相攙扶。
    桑柔抬眸,看到了讓她此生難忘的場景。
    這連綿起伏的青州二十八峰。其上瓊樓玉宇、樓閣台榭,巍巍仙山,開始在夕陽中緩緩下沉。
    她半張著的唇久久無法合上,雙手合十祈禱︰“望絨絨和沈公子平安無事。”
    她記得,他們也是住在青州峰上的修士。
    只是後來,桑柔一輩子,直到垂垂老矣,也再沒有見過白茸與她夫君。
    那顆鮫珠,她拿去當了。對面給了她她十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銀錢,她一輩子沒有再嫁,倒是也衣食無憂,安逸幸福地過完了這一生。
    直到半日後,山峰下沉方才完全結束,留下一塊巨大的凹陷。
    隨即,竟然開始從地殼下方緩緩涌出碧徹的海水,形成了一片安靜的湖。
    此後的很多年中,沒有人再敢靠近這一片不祥的湖。
    後來,《仙異錄》有過記載,九清負雪仙君沈長離飛升前,曾手刃其妻,屠滅滿門,沉山入海。如此所為,可見其心性之殘忍涼薄,多年後,他飛升後又墮仙,淪入魔道,成為三界九霄人人畏懼的可怖魔頭,便也毫不奇怪了。
    *
    三尺青鋒,終于回到了主人手中。
    二十八道天雷,被他用劍氣輕易擊破。
    他修為已經早早突破了渡劫期,只是一直因為心魔桎梏,始終無法飛升。
    如今,桎梏他飛升的心魔死了。
    心魔被他親手點火,燒死了,死無全尸,神魂俱滅。
    他愛人也死了,楚挽璃確實死在他手中了。
    這些操縱他人命運,高居九重霄上的仙人,想必應當是很滿意了。
    已有五百余年,未曾有新仙從瑤台飛升。從前一般會有兩個司禮仙官迎接,將其登錄仙簿,隨後由仙廷封神。
    白玉瑤台上,鶴鳥飛鳴啼,鳴篪吹竽,仙樂禮頌。
    翻飛的白羽之間,雲中走出的青年一身白袍,眉目清俊秀雅,身形高挑頎長。
    除去手中拎著的那一把尚且染血的寒冽青鋒。只看面容,他甚至不像是一個武神,更似一個文弱的文官。
    金羽真人與心宿星君早早在瑤台等候,見到那熟悉的眉眼,心中卻已早早明白。
    他們都心知肚明,他第一個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你果然還是來了。”金羽真人道。人間一別,如隔三秋,下界動蕩變化,他在仙廷也能窺探到,只能感慨,命運弄人。
    心宿牛頭人身,乃獸體飛升。金羽青嵐宗出身的劍修,仙廷派出他二人迎接,意味可想而之。
    果不其然。
    仙界西荒,是一片漆黑的荒原,其中是仙廷禁地,埋骨之地龍冢。
    龍冢入口的白玉台上,正坐著一個盤腿打坐的白發神君。
    若化神君已祭出手中法器,是一條綠藤長鞭。他是仙廷文官,不擅長打斗,只是這種時候,若是沈長離想強行奪走龍骨回冰海,他也必須恪盡職守。
    可是,沈長離沒有半分與他動手的意思。
    他只是停下了腳步。
    仰目,遠遠看向那煌煌龍冢。
    一切都因此而起。
    赤紅的綿延高牆之中,滿是墳塋,骸骨被埋藏其下。
    幾年前,他突破了渡劫期,劍術大成後,回了上京,預備將青姬從宮中放出來。青姬叫他化回原身給她看看,他拒絕了。那會兒他原身鱗片還沒完全長出來,換新鱗時全身劇痛,偶爾還會滲血。他並不願在人前露出原身,生母對他來說也是外人範疇。
    青姬告訴他,時候已經快到了,他可以尋個沒人的地方,看看自己原身,看是否可以看到赤葶紋路了。
    這是娘胎中帶來的毒,再不換骨,過不了多久,便會毒發。發瘋癲狂,胡亂殺人,他是天煞孤星,親人愛人都會死在他手里,直到力竭而亡。
    他需要做的就是接受天闕的龍骨,上仙界,解開龍冢封印,將遺骸帶回冰海,然後去給全族復仇。
    他就是為此而生的。
    換骨的那段日子,他腦中日日都是各種錯亂的記憶。待重新醒來時,頭疼欲裂,不但肉身幾乎被重塑了一遍,精神更是瀕臨錯亂,表現便是,完全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誰了。
    那段時日,冰海龍宮不允許任何人進去,也沒有任何妖敢接近。
    都知道少主發了瘋,誰敢接近,都只有一個死。過了很久,他意識方才回位,重新佔據了身體主導權。
    那時候,他已經抽了情絲。也是為了提升修為吧。不然,還能有什麼別的原因呢。他涼薄殘忍,心中只有自己和自己的修為,一心念著飛升,阻礙他的都要死。
    他從小到大,走到哪里,都是靠自己,走到了如今這一步。
    周圍人都說他自小是個冷血的怪物,沒有七情六欲,被如何對待都無所謂,不會有情緒波動。
    沈長離覺得很奇怪。
    在他力弱無法反抗時,那些人折辱他,不就是想看他的笑話,想看他下跪求饒還是搖尾乞憐?他為什麼要遂這些人的意?這一生,他還從未對誰低過頭,服過軟,也不曾後悔過。
    “母親,原來,這便是你想要的?”他望向那陰森恢弘的龍冢,眼睫上沾染了水霧,輕笑著,眉眼竟有幾分柔和。
    “兒臣如今可以替你辦到了。”
    想必九泉之下,可以安心了。
    一路上,不過付出了一點小小的代價而已。
    他昨日又開始做起了迷蒙的夢,夢到了上京城的重重宮闕。
    他年幼的時候,被獨自關在在宮中。表面是金尊玉貴的體面小皇子,衣裳下看不到的地方,遍布了各種傷痕——他是個好玩的小怪物,以前還長著尾巴,毒不死,血是銀色的,被刀割破的再深的傷口,幾日也愈合了,漫長的日子里,他始終孤身一人。
    這一次夢中,不同的是,有個與他手拉手的小人。長大一些後,得空了,他就經常跑去看她,照顧她維護她,不讓她遭人欺負了去。
    再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越來越離不開她,像個貪婪的惡鬼,依附在她身上,不斷汲取光熱。他呵護她,愛她,予求予給,唯獨信任她一人。
    同時,也通過汲取她的愛意,維持正常模樣,一心一意,持身清正,按照世俗謙謙君子塑造自己,等待著以後成為她的夫君,與她組建一個小家。
    只可惜,他始終看不清夢中人的面容。
    那個人對他而言不存在。
    他腦海中真實存在的記憶,便是他獨自一人,走過了這條孤獨的路。
    而他逐漸繼承了天闕的全部記憶。尤其是他身隕前的那段回憶,無比清晰。
    夢到那個酷似白茸的女人,手持長劍,親手掏出了天闕溫熱、尚且還在跳動的龍心。
    輕聲對他說︰“你是獸體,而我是仙身,始終殊途,不是一類人,我永遠不可能愛你,也不可能與你一起。”
    ……
    如今,他也該完成這桎梏他前半生的使命了。
    畢竟,他生下來,不就是為了此事嗎。
    男人修長的指尖醞起一點黑金色的烈焰。
    在隨即趕來的眾仙錯愕眼神中。原本都在提防沈長離想奪走龍冢中骸骨。
    可是,那一團黑金色、夾雜著魔氣的烈焰,夾著風聲與劍氣,朝向的不是他們,而是朝著龍冢呼嘯而去。
    他竟然抬手引燃了龍冢。
    白袍青年長身玉立,面無表情,神情是極致的漠然。
    瞳孔中映照著這一場滔天的大火,逐漸吞噬整個龍冢。
    最後,是玉靈官控雨,澆滅了那一場燃燒了十日的大火。龍冢已經被燒盡,滿地都是無人收斂的焦黑龍骨。
    諸仙見他行事癲狂至此,心中都涌現了徹骨的寒冷。
    那是他族人的墳塋……竟然就這樣被他用魔焰燒毀。
    他就是個瘋子。
    這件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只是仙界後來被稱為萬仙之亂的一個開端。
    比起天闕,他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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