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從不後悔逃跑,被抓回去無非就是受建寧王欺辱致死。人總要死,上輩子也不是沒死過,還不如趁早死了少受罪。她只擔心連累林淵。他與她真心相愛,還在白山鎮等她回來。萬一建寧王查到林淵,勢必追殺他到天涯海角。
郁卿笑著笑著,聲音消沉下去,悄無聲息地跪在原地。
耳畔依稀響起林淵夜里在她耳畔許下的諾言。
待到去江都,他們會在城中置辦一間小院子,後院種桃樹和梨樹,從夏末吃到深秋。
朝西的屋檐下要種春藤,到午後,陽光會穿透嫩葉的縫隙,灑在兩人並排的書案上。他坐在案前寫字,她就趴在旁邊看他。
郁卿閉著眼靜靜地想,仿佛此時此刻已身在那間院中。
她不能隨便地死了。
她要為了林淵努力活著。
第9章 他真是瞎了,才會信她的真……
兩駕馬車停在白山鎮醫館背巷里,車廂樸素,並未引起注意。若仔細觀察,拉車的良駒卻皮肉精壯,吐氣如龍,難得一見。
為首郎君進門就塞給劉大夫三片金葉,道︰“不要聲張。”
他雖做商販打扮,卻一身清風朗月的氣度,帶著幾個沉默的僕從,迎出謝臨淵到馬車里。又環視一圈庭院,似乎在尋找另一個人的身影。
車廂傳出冷如冰霜的聲音︰“還等什麼,啟程。”
聞言,眾僕從垂首應答,動作利落上了車。
來時,平恩侯已經囑咐過,會有一位娘子與殿下同行,在後車上準備兩套常服。他說這句話時眼底也透露著錯愕。好在太子左右衛只知服從,並不多問。然而到了醫館,這名娘子不曾現身。殿下說啟程,他們亦不敢出言詢問。
一聲鞭響,駿馬嘶鳴,噴出冷凝的白汽。
劉大夫匆匆從醫館里追出來,呼喊道︰“郎君!郁娘子去隨州城了,還沒回來。”
為首的車簾挑開,謝臨淵面帶笑意︰“我知曉。”
劉大夫以為他早已與郁卿約定好,便點點頭道︰“好,到了隨州,讓她來信與我報平安。”
謝臨淵沒有應聲,車簾落下。
劉大夫站在原地,目送兩駕馬車消失在冬日 魑砥 小K ゼ房聰蠔笤豪 窩鄣南渥櫻 鑀仿胱拋闋閆 倭交平稹D 鄧 桓鋈耍 廡├ 話咨秸蛉 蟶舷攣迥瓿源┌懷睢 br />
他年紀大了,要這些錢也沒用,只是心中隱隱擔心郁卿。
那林家郎君絕非尋常行伍士卒。郁卿性情天真,跟了他,恐怕會受欺負。
劉大夫拄著拐杖來到後堂,忽然瞧見煎藥爐口有一角布露在外面,趕忙用拐杖掏出來,仔細一瞧,居然是一雙羊毛手籠。一只已燒得殘缺,另一只墊在底下,還能看。應該是不小心遺忘在爐邊,被風吹進爐里了。
他忽然想起郁卿這幾日抱怨藥苦,煎完藥倒一半喝一半。林淵便每日煎好藥,親自端到她面前。
劉大夫收起手籠,想著今後見面再交還給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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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很快行出白山鎮,車輪壓在虛雪上,時而有些打滑顛簸。
車廂里的人始終不言,眾人亦是靜悄悄。
平恩侯頭戴斗笠,持鞭坐在馬後,猶豫了很久才低聲問︰“殿下,隨州刺史月前已投靠了建寧王,我們如今可要去隨州?”
車廂里的人淡淡道︰“你想去送死就去。”
平恩侯知他脾氣秉性,便閉嘴不再言,以免觸怒他。
然而下一刻,車簾忽然被撩起。
謝臨淵面帶慍色,目光陰沉至極。他點了兩人,命他們去白山鎮東蘆草村後山的小院,將院中屋里所有的東西通通砸了,砸得越碎越好,砸完拿來過目。
兩侍衛得令後立即要動身,卻听得殿下壓著怒火的嗓音︰“不必拿回來了,全部丟進荒山野嶺里燒掉,遺漏一件,以你人頭作抵。”
二人領命即刻動身。
車簾落下,隔絕了朗照的晨光。
車廂里鋪錦焚香,四角都掛著雕花暖爐,與外頭的荒村冬野截然不同。
謝臨淵坐在暗沉沉的車廂中,伸手從懷中摸出一截斷玉。指腹掠過玉符上所刻——關內道建寧王府制。
每一字都似一把刀,刺入他心口。他從尸山血海里出來時,都不似此刻渾身灼痛。
前兩夜郁卿一直睡得不安穩,翻身時,這枚斷玉掉出前襟深處的內袋,被他從床邊拾起。
謝臨淵曾有一瞬想相信這是她撿來的。但往事一樁樁一件件擠進回憶里。
他曾問郁卿是否讀過書。郁卿說讀過一點但不會用筆,接著跑去廚房,取了一根燒成炭的枯枝,在紙上寫字。他翻過紙背摸出字跡,只覺得她錯字連篇,她卻狡辯在她讀書的地方是對的。
她口中時不時跳出一些典籍中的名言,他只當她家境貧寒無力讀書,听父兄教過幾句。
但既然家境貧寒,為何又對世情俗物一知半解,最開始連斬雞都要縮手縮腳,倒像個養在深閨中的千金。
後來她承認自己是花籍逃妾,謝臨淵唯獨不信。她性情單純,不像久經風月,因此只命人去查。
如今也不需要再查。
謝臨淵並不意外。從前提到帶她離開,郁卿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問她就說有苦衷,時常無視他所言,轉頭又敷衍他沒事。不過是只听建寧王的,不願和他走。
難怪郁卿要在大雪天里將他拉去醫館。當時他覺得不可思議,無法理解為何郁卿甘願為他舍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