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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好宴樂,宜春苑是官家歌舞樂人,俳優雜技的住所。
郁卿被剝掉錦衣,換上罪服,由內侍帶來時,院中的都知正揮著鞭子教訓一群舞姬,鞭聲破空打得一個舞姬哭饒。
一個高瘦娘子教習看郁卿四肢縴細修長,體態輕盈柔韌,一眼就辨別出她曾是個歌舞倡優,便讓郁卿跳一段。郁卿只道忘光了,教習不信,將她放在班子里試了試,卻發現不論怎麼教,她都難以跟上舞樂的節拍,只好將她丟去打雜倒水的下院。
郁卿初來此處時,的確受了些排擠。下院奴婢們經常作弄她,故意指使她去干些最累的髒活,甚至讓她倒夜壺,去掃酒吐的殘宴,深夜回到屋中,大通鋪上根本擠不下她的位置,只好睡在地席上。
直到有日她被推去司娘子屋中換水。
司娘子是上院舞跳得最好,也是最驕橫跋扈的舞姬。郁卿剛進門,就被一只鞋砸歪了發髻,听到身後下院奴婢的嘲笑聲,才恍覺自己又被坑了。
還有一個時辰,司娘子就要赴郡王宴上歌舞,臨要走卻發現自己的衣衫被另一個舞姬剪壞,正到處撒氣。
郁卿以前和更凶更瘋的人相處過,半點沒被她發脾氣的模樣嚇住。她放下水桶,告訴司娘子自己會縫衣服。但時間緊迫,司娘子只好給她套上侍婢衣衫,將她帶去郡王府,讓她在路上縫。
宜春苑在長安宮外側東苑最邊緣。內人服侍宮中歲時宴享,也需作陪王孫公卿的官宴。郁卿隨教坊車出行,擠在司娘子身邊爭分奪秒地縫,趕在她下車前終于縫好,歌舞伶人們一涌而出,馬車變得空蕩蕩,只剩車夫和車廂里的她。
京都春已至,郁卿悄悄掀起車簾,望著馬車外飛絮漫天,枝花新發。
郁卿猛地意識到,自己竟然出了宮。
她忍不住笑出聲,又心中可悲。身如螻蟻也有好處,能從不被察覺的縫隙中鑽出來。
宴後司娘子非常滿意。郁卿給她改的衣裳,比宮中統一的制式更能體現她身姿豐縴有度,卻看不出改動痕跡。
這日過後,和司娘子關系好的歌舞伶人們,有時也來找郁卿改衣裳,幫她教訓了好幾次嘲諷她的人。如今下院的奴婢們都對她恭恭敬敬。
郁卿找了個借口,拜托司娘子留意狀元郎薛廷逸的消息。司娘子應下後,蹙眉問她︰“你是怎麼落入花籍的?”
郁卿抿唇︰“判我的人不分是非。”
司娘子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你隨便習個簡單點的舞,我給你安排進上院宴前歌舞。憑借你這臉這身段,往京都王公面前那麼一站,那些人搶著要出重金為你脫籍。你脫籍後好好在榻上下功夫,吹個枕邊風,把男人哄開心了救你家人,不就好了?”
郁卿滿臉尷尬,僵硬地縮頭道︰“不行,我做不到。”
司娘子罵道︰“真是不上道,方法都告訴你了,你自己看著辦。要不你就一輩子掃灰倒水的命!”
郁卿不贊同,誠懇道︰“掃灰倒水雖然累,但能和你無拘無束地聊天,我還挺高興的。”
司娘子繃不住笑了出來,輕輕拍了她一把︰“你這人真是……”
雪英得知她被送去了宜春苑,十分震驚,她原想薛夫人獨得聖恩,能帶著她雞犬升天。誰知聖恩去得如此快,她甚至不明白薛夫人如何惹怒了陛下,竟要被送去那種地方。她去見了郁卿一次,遠遠站在宜春苑外,不願靠近此地,將她縫的幾只布偶給她,冷淡道了聲保重。
郁卿數了數布偶,發現少了一只,只當掉在哪里了,也沒在意。
到了踏春宴那天,教坊上下忙得馬不停蹄,郁卿也一直不停地洗舞姬們的衣裳,鬢發碎亂,渾身上下都是濃郁的皂角味。教習抓住她和幾個下院奴婢,讓她們趕快送落下的舞扇去前宴,郁卿抱著大籮筐趕路,從東苑一直走進長安宮,半路上猝不及防地看見了謝臨淵。
她還沒看清楚,就趕忙低下頭去,與眾奴婢伏地行禮。
謝臨淵正與幾位公卿王侯說著話,從宮道上走過。眾人衣擺帶起春日桃花的香氣,似是剛從宴上下來。謝臨淵自郁卿等人面前路過,沒有半分停頓,應該沒看見她。
待他走遠,郁卿緩緩松了口氣。暗自遐想,瘋子的興味來得快去得也快,或許他已把她忘在腦後。
等她得了薛郎平安的消息,就央求司娘子幫她偷偷逃出宮。
送完扇子後,郁卿又被拉去做雜事,等到傍晚都沒閑下來。春日晚宴尚未結束,眾人月下賞花。
郁卿累得腰酸腿痛,好不容易找了個偏僻角落,偷偷歇會兒,樹叢後又走出一位衣著貴氣的少年郎君。
“你過來。”他倚著樹,朝郁卿挑眉招手,“來這兒。”
郁卿腦袋發暈,只得起身,慢吞吞走過去行禮︰“奴沒有故意偷懶,大人能裝作看不見麼?”
少年郎君捧腹大笑直道好。郁卿被他爽朗的笑聲感染,唇角也揚了一下。
少年歪頭道︰“我今早在內宴上就瞧見你了,你是宜春苑的吧,你叫什麼名字?”
郁卿垂首︰“……紅流。”
“我姓牧,名放雲,放牧雲野。”他眼楮彎彎,“先說好你別叫我牧大人,我爹才是牧大人。你叫我雲郎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