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他怒吼一聲,舉起青筋纏結的粗壯右臂,砂鍋大的拳頭轟向那只扣向自己面門的手掌。
拳風呼嘯刺耳,竟有幾分序八武夫以拳術招式出手的威勢。
砰!
拳掌相撞,赫藏甲臉上猙獰的表情頓時凝固,心頭猛然一顫。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浪潮之上,傾盡全力的一拳卻連一朵浪花都沒有掀起,反而被冷水澆了個透心涼。
這邊表情僵硬,另一頭卻是若有所思。
“有把子力氣,跟武八中期差不多,但是運力的方式太簡單粗暴了一些,完全就是老農掄鋤啊。”
李鈞霎時興趣缺缺,貼著赫藏甲拳鋒的手掌五指蓋下,如一頭惡蛟將整個拳頭吞入口中。
嚓!
只見他手腕一翻一抖,一股擰轉的勁力沿著赫藏甲的手臂向上蔓延。
所過之處,皮膚如同水面泛起漣漪,指、腕、肘所有筋骨關節全部錯開,手臂像條死蛇一樣耷拉下去。
刺骨的劇痛侵襲而來,赫藏甲卻仿佛沒有察覺,一雙驚恐的眸子只是直愣愣看著自己竟如同被戳漏了一般,以極快的速度不斷縮小的右臂。
“這是什麼手段,居然能讓已經激活的基因片段重新陷入沉寂?!”
赫藏甲心頭驚駭莫名,他在重慶府混跡多年,而且能當上川渝賭會的牌系虎頭,眼界自然不俗。
可這也是他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
“以基因為種,以骨肉為田,以精血為泉,播百谷,行耕桑。”
這是農家一以貫之的序列理念。
說的簡單點,就是通過不斷培育優化基因,實現自身進化。
在戰斗之中,最直接的表現方式就是通過激活和強化某些適合當前情況環境的基因,從而提升戰斗力。
追擊的時候增強五感敏銳,近身的時候增強身體素質,逃跑的時候模擬龜息假死.
在三教九流之中,他知道有些‘崇神明心’的序列存在能夠壓制農家‘點化基因’的手段。
其中手段最粗暴的就是佛道兩家。
一旦農家從序者墮入對手的洞天或者佛國之中,意識遭到侵蝕,被激活的基因片段自然而然就會重新陷入沉睡。
但是他分明沒有從眼前這人身上感覺到任何一絲的催眠痕跡,自己的基因卻他娘的莫名其妙的睡死了過去。
驀然間,赫藏甲心中劃過一道驚雷,渾身如墜冰窟。
“難道是武學成術”
李鈞腳下步伐向前一踏,身軀似一座山巒橫行迫向赫藏甲,抬肘如橫槍,鑿向對方心口。
呼!
肘擊撞在空氣之中,帶出一陣刺耳的尖銳嘯音。
打空了?
李鈞心頭一凜,身下卻突然響起一個極為真摯的聲音。
“我是豬。”
“啥玩意?”
李鈞眸光落下,只見赫藏甲雙手抱頭蹲在地上,仰面朝上的清秀五官露出乖巧無害的燦爛笑容。
“大哥,我知道錯了。給個機會,我想重新做人。”
心湖中那頭正準備興風作浪的怒蛟霎時僵硬在湖面,李鈞嘴角不禁微微抽動。
“你一向都是這麼能屈能伸嗎?”
赫藏甲諂媚笑道︰“那當然了,不然早就被人打死了。”
這種人物李鈞還是第一次遇見,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他搖了搖頭,走到那張躺椅上坐下,轉頭看向渾身是血,狼狽不堪的少年。
“你是房東,你看著辦。”
旁邊神色呆滯的周游听到這句話,終于回過神來。
“啊!”
少年喉間發出一聲憋悶至極的低吼,從地上抄起一根茬口尖銳的木棍,凶悍捅向那名壯漢的咽喉。
噗呲!
木棍艱難刺穿壯漢脖間的皮膚,就被植入在喉骨下的金屬甲片撞碎。
“殺兵道,斬首都有被反殺的風險,最穩妥的辦法是捅心。”
李鈞語調冰冷,帶著令人顫栗的寒意。
“要順著械骨間的縫隙捅,不然材質一般的刀根本捅不穿。” 少年言听計從,伸手抓起對方掉落在地上的長刀,一手握柄,一手抓著刀背,對準壯漢心口,雙手不見一絲顫抖。
噗呲!
長刀猛然刺下,直至沒柄。
刺啦!!
刃口擦著械骨拖出身體,粘稠的仿生血液順著刀脊凝在刀尖,啪嗒一聲打在酒肆的地板上。
周游抓著刀站在赫藏甲身前,身軀不斷顫抖,似在極力壓制著心底的殺意和怒火。
啪!
一道寒光甩在赫藏甲側臉,抽出一道猙獰紅痕。
這位川渝賭會的牌九‘虎頭’蹲在地上,仰頭朝著少年咧嘴感激一笑。
染血的長刀從周游掌中滑落, 當一聲掉落在地。他如同用光了全身力氣,向後趔趄了兩步,癱坐在地。
“為什麼不殺,你怕了?”
第149章 分寸
周游沒有殺赫藏甲。
“我怕。”少年的聲音中透著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疲倦。
李鈞面無表情問道︰“為什麼?”
赫藏甲抱著頭,像條鴨子般挪在周游身旁,低聲道︰“兄弟,大哥看著有點不高興啊、要不你捅我兩刀出出氣,隨便捅哪里都行,我這個人不太容易死。”
周游沒有理會他,只是垂著頭盯著自己那雙關節扭曲,五指幾乎平齊的畸形手掌。
“我如果殺了他,川渝賭會的人不會放過我。”
“我在這里,他們動不了你。”李鈞語調平靜的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赫藏甲點頭如小雞啄米,“哪兒敢啊,絕對不敢動。”
“低頭,閉嘴。”
李鈞冷眼瞥過去,赫藏甲立馬繃緊嘴角,老老實實把頭埋進兩腿之間。
“川渝賭會可不止他這一張牌面。”
周游搖頭說道︰“而且我要是沒猜錯的話,您這次來救我,應該是因為我把東西還給了您,讓您動了惻隱之心吧?”
李鈞沒有否認,坦然答道︰“沒錯。”
“惻隱之心這種東西啊,有一不可有二。”
少年眼中的眸光,竟給李鈞一種看穿世事的遠超常人的成熟和滄桑。
“您是過江龍,總有一天會離開重慶府。但川渝賭會是地頭蛇,他們的報復我承受不起。”
周游自嘲一笑,“我這個人雖然卑賤,但骨頭挺硬,做不出搖尾乞憐的事情,更不會得寸進尺要求您庇護我。”
“因為我比誰都明白,要照顧一個弱小的人有多困難,更清楚拖累別人有多麼難受。”
李鈞沉默片刻,突然抬手指著場中那具尸體,“但是剛才那個死在你刀下的漢子,也是川渝賭會的人。難道你只敢殺沒有‘牌面’的小人物?”
周游搖頭苦笑,“所以我現在腸子都要悔青了,如果剛才要是忍住了該多好。”
“不過現在後悔也沒用了,”少年笑容灑脫,“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能在死之前舒坦吐出這口惡氣,也算不虧。”
周游強撐著脫力的身體,踉蹌著站了起來,朝著李鈞深深鞠了一躬。
“您的救命之恩,周游已經無以為報,怎麼敢再麻煩您。”
言真意切,字字真誠。
少年在人情世故上清醒和克制,讓李鈞忍不住在心頭嘆了口氣。
他自問如果換做是自己,恐怕也不會如此果斷地放棄這樣一個近在咫尺的抱大腿的機會。
這樣的分寸感,恐怕不是簡單的白眼和怒斥就能磨煉出來的。
其中的辛酸和艱苦,旁人根本無法感同身受。
真正底層的普通人,哪里來的沖冠一怒,濺血三步。
只有謹小慎微,忍氣吞聲,才能在這個世道勉強活下去。
蚍蜉撼大樹,可敬不自量。
可沒了命,其他的不過都是一句空話。
李鈞欲言又止,一時間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誠如周游所說,他只是一條短暫過境的過江龍,甚至能不能在遍地強人的重慶府稱得上龍都還尚未可知。
一旦自己離開了重慶府,那川渝賭會只需要動動手指,就能碾死連這個序列都沒入的少年。
而且李鈞心中更清楚,他如今的處境依舊是臨淵而行。
佛道兩教,隨便哪一個都是比川渝賭會龐大不知道多少的勢力,自己尚且自顧不暇,哪有什麼資格庇護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