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譚右山卻是心一緊,本來尹修潔就要革了甦子籍的功名了,他是老公門,太懂官場了。
只要當場革了,除非是“非常必要”,要不,哪怕事後發覺不對,也不會給甦子籍平反。
現在,卻給一個突然來的大太監給攔住了。
“貢院之內,為什麼會有太監,還是這等有權勢的大太監?”譚右山只覺得心縮的有些絞痛,幾乎不能呼吸。
而站在一側,將自己活脫脫弄成透明人的谷文賦,此時忍不住向甦子籍投以審視的目光。
正看著,甦子籍抬眸看了一眼,二人目光對上,谷文賦一怔。
不對。
谷文賦摸了摸下巴,不解想,自己這雙眼楮,雖不說看人不會出錯,但也算是有些相人之能,觀這考生,目光清正,態度從容,就是有些惱怒,也並無畏懼與猥瑣,哪像是會做出舞弊這種事的學子?
甚至,看起來都不像是寒門學子。
這時,趙督監已是頂著尹修潔不悅的盯視,慢悠悠再次開了口︰“咱家只是覺得,以這所謂物證來給考生定罪,有些過于草率。”
“畢竟,磚下挖出來紙條,又如何能證明,是這考生所埋,而不是有人監守自盜,先行埋下陷害?”
“這……”這話還真把尹修潔問住了。
尹修潔不是蠢人,剛才一見物證,就怒而要將甦子籍驅逐出去,革了功名,是覺得甦子籍看上去人品俊秀,有著“卿本佳人奈何作賊”的羞惱,以及外面的喧嘩,導致了暴怒。
此刻,趙督監這一問,也不得不承認,說的這話,有些道理。
換做是別的官員,或听到這話,會硬撐著不認,免得查出真是考場內差役所為,拖累了自己。
但尹修潔雖脾氣暴躁,的確算是君子,認識到自己剛才的紕漏,頓時擰眉,陷入了沉思。
第110章 不能中舉
趙督監緩步走到甦子籍面前。
剛到時,趙督監就注意到了甦子籍,僅僅半月不見,似乎又變了些。
“風采出眾,觀者孰能忘之。”
這身形氣質,說是寒門子弟,反沒人信,難怪尹修潔見了,反而震怒,大凡是可惜。
這樣氣度,把幾個王爺的世子都比了下去,趙督監在心里,就先將可能性拔高了三分,也因此走到甦子籍跟前,笑眯眯明知故問︰“你就是甦子籍,得過一府案首?”
這個中年太監一來,甦子籍就認識,這是十日前,在鄭立軒之處,見到的白面之人,似乎來幫自己。
因有著前事,甦子籍並不茫然,反立刻就意識到,這或又是太子血脈的因緣了,也因此一拱手,說話不緊不慢︰“學生正是甦子籍,是得過一府案首。”
“一表人才。”
趙督監隨口說了這一句,就走過,徑直來到號舍里,隨手拿起放在木板上的卷子翻閱,笑眯眯說︰“大凡舞弊,一般都是自知不能科舉之人,咱家很好奇,一府案首為什麼舞弊?難道你這一府案首都是假的?”
說著,就著燈籠看題。
“趙督監,這不合適吧?”尹修潔皺眉。
哪怕意識到自己確是過于草率,但這不代表著能看一個太監,拿著省試考生的卷子看。
這算是什麼?
趙督監朝他看一眼,那泰然自若模樣,頓時就讓尹修潔將後面的話噎了回去。
想到來時閣臣對自己的叮囑,再想到以皇上的脾氣,是不會允許太監弄權,既然趙督監敢做出這種事,怕是有底氣,而什麼底氣,能有皇上給出的底氣足?
果然下一刻,趙督監就說︰“尹大人不必擔心,咱家來前,皇上特準我對秋闈督促一二,現在發生的這事,咱家還是能管。”
趙督監都說了這話,尹修潔是知道他有著令牌,自然不能多說什麼,只能陰著一張臉,沉默不語。
連尹修潔都不吭聲,副主考官谷文賦這樣的圓滑人,自然都沉默了下來。
只有知府廖清閣以及白弘致握著拳,就欲發作,不過再是耿直,也不是小年輕了,再說自己僅僅是知府(副考官),要是事情未明就發作,反有著跋扈犯上的嫌疑。
紙張的摩擦聲,在沉默的氣氛下顯得清晰。
對面號舍里考生,探頭朝這看著,旁間的考生都不敢吭聲,只能努力听著這面動靜。
“去,將甦子籍的卷子全部拿過來,給咱家和諸位大人過過目。”誰知道,看完一張卷子還不夠,趙督監又這樣吩咐。
不等別人反對,青衣人就已走開兩個,捧著一疊卷子發下去。
趙督監也著實不拿自己當外人,當眾人的面先看,又發給在場的大人依次觀看,略顯尖細的聲音,帶著一點譏諷︰“諸位大人,你們都是久經考場,自縣試、府試、省試、會試、殿試一路殺出來。”
“對文章都很熟悉,都好好看看,此文還需要在秋闈舞弊?”
當物證的紙條上所寫,不過是一些知識點,而這些在縣試時,都頂多對墨義題有幫助,對經義毫無意義。
“誰覺得,靠著這些抄錄書上句子,就能寫出這樣文章,咱家就將四書五經都搬過來,任由翻閱,讓他現場給咱家寫一篇出來!”
這話一出,明顯是袒護,譚右山本來不能插話,這時就想魚死網破,不想還沒有來得及,太監的話就激怒了廖清閣。
雖知府並不能插手秋闈,可事關舞弊,知府真說起來,也不是完全能脫得開關系,更重要的是,舉報舞弊的人,是自己帶來,廖清閣還沒有看文,就冷聲說著︰“此話甚謬,就算是文章好又怎麼樣?”
“這紙條就是夾帶,哪怕只寫了一個字,還是夾帶。”
“雖未必是這考生所埋,但也沒有證據不是他所埋,就該以舞弊論罪。”
甦子籍既不能自證清白,就應該按照有罪處理,這就是疑罪從有,雖這時代沒有這詞,可司法原則就是這樣,這話廖清閣說的理直氣壯。
而白弘致終于忍耐不住,躬身說著︰“廖大人說的是,為什麼別人都沒有紙條,就甦子籍有?”
“號舍是臨時抽簽所得,難道污蔑者,還知道他的號舍不成?”
“就算知道,三天動靜盡在我們觀看中,巡查也不進號舍,怎麼能埋紙在地下去陷害他?”
“應下官看,不但要革去功名,還要重重處罰,以示效尤。”
譚右山听了大喜,左右看看,兩個都是清正的官啊,就是要這等清正之官,才能將甦子籍趕盡殺絕,報了兒子之仇。
尹修潔卻沒有作聲,就著帶來的燈籠,仔細看考卷。
都不用看完,只看了幾行,就知道可能有蹊蹺,不說遣詞造句的文采,就說這書法,沒有下過苦功,絕對寫不出來這樣的字!
都能苦練出這樣的字,難道,還會偷懶連簡單的四書五經都背不下來?
正如趙督監所說,紙條上的內容不過是四書五經上抄錄下來,而且字跡也十分普通,與甦子籍這一手好字,簡直是雲泥之差。
難道甦子籍舞弊,還要泄露秘密,讓外人幫自己弄小抄?
“哼,一鞭一條痕,一摑一掌血。”趙督監卻是不怕,冷笑一聲︰“爾等先看了文章再說不遲!”
“等我看了文章,再來與你計較。”廖清閣和白弘致大怒,已經尋思,只要找到錯漏,拼了前程,也將這有辱斯文的學子掃落塵土。
只是就著燈籠看文章,片刻,不僅僅是尹修潔,連知府廖清閣、副考生白弘致都沉默了。
平心而論,要是在會試殿試,還可貶落,在省試中,就算是再苛刻的考官,也不能說讓其不中。
副主考官谷文賦抬起頭來,說著︰“此子之文,未必解元,一榜總有。”
一榜就是前三。
“哈哈,谷大人看來很懂文才呀,諸位對甦子籍的才學,應該已無異議了吧?”趙督監听了,喜上眉宇,尖聲大笑。
“下官不能昧著良心說甦子籍的才學不行,可就算這樣,夾帶嫌疑一日不除,就不能中舉。”廖清閣听了,看不慣太監的猖狂,陰沉的說著︰“革不革功名姑且放一放,但把這案子查的清清楚楚,卻是你我朝廷命官的本分。”
“這就耽擱了。”谷文賦可惜了一句。
“就算耽擱了,也是他的命。”白弘致跟了一句︰“再說,此子今年才十五,太過年少,壓一壓,不是壞事。”
第111章 束手就擒
“賊咬一口,入骨三分,又道先發制人,後發制于人。”
“黨爭不論對錯,只論立場。”
宦官與文官矛盾很久了。
廖清閣和白弘致既自許清正,自然格外看不得閹黨,譚右山又告甦子籍殺人和舞弊,自然先入為主,兩者加起來,自然要嚴厲打擊。
不能直接打欽差太監的臉,就要殺自己這只殃及的雞。
雖早有听聞,但親眼所見還是第一次,甦子籍又是憤怒,又是背後發涼,死死盯了廖清閣和白弘致二人一眼,把姓名和相貌牢牢記在心里,甚至對整個文官的印象,不由減了三分。
而眼見著相持不下,趙督監臉上泛起了青氣,就要發作,方真也是蹙眉,趙公公有著旨意和令牌,真的使行皇權可以把事情硬是鎮壓,可這就公然在秋闈鬧出了宦官與文官對抗的例子,影響非常壞,而且有違皇上本意。
可這時關系太子血脈,也不能後退。
就在人人擔憂後果,又誰也不肯退讓時,突不遠有說話聲,打破了對峙,谷文賦心中暗喜,皺了皺眉吩咐︰“這是貢院,誰在喧鬧?”
“谷大人,有個生員求見。”有個差役戰戰兢兢過來稟告。
“他要干什麼?算了,叫他進來。”谷文賦說著,不管是什麼事,打破現在對峙到就要爆炸的局面就是好事。
而廖清閣和白弘致也騎虎難下,這時听了,也不反對。
片刻,過來一個年輕的書生,對冷硬的氣氛視而不見,向著眾人一揖︰“學生孫不寒拜見老師,拜見各位大人。”
“現在尚在秋闈中,你前來何事,要無正當理由,就是胡鬧。”尹修潔呵斥的說著。
孫不寒再躬,卻取出一張紙條︰“學生剛才交卷,有暇在號舍踱步,卻不想看見磚下有異,不敢隱瞞,突來稟告。”
“……”谷文賦拿了過來,同樣是寫滿了蠅頭小字的紙條,頓時就覺得不對,還沒有來得及反應,就听著白弘致說︰“難道又有人舞弊?”
“不對!”方真突臉色漲紅,大聲喊著,見眾人都看著自己,忙說著︰“這是秋闈,我本不敢多話,但我有一想。”
說著,就指著對面號舍︰“來人,把這考生請出來,讓人在磚下仔細查了查。”
差役尚不敢動,谷文賦已經醒悟︰“快去,快去!”
對面的考生被請出來,不知發生什麼事,還在顫抖,幾個差役已撲了上去,一塊塊磚敲打。
譚右山見此,心里“轟”一聲,頭脹得老大,臉頰急速抽動了下,心里卻一片混沌,既想揮拳而上,或奪門而出,偏偏全身動也不能一動。
不談呆若木雞的譚右山,號舍非常小,差役才敲了片刻,就有人喊著︰“有了,有了。”
又在磚下抽出了一張紙。
尹修潔只拿過來一看,就全都明白了,指著廖清閣︰“你好大的膽子。”
“不是我,是這卑鄙無恥的賤吏!”廖清閣也明白了,臉色一下變的鐵青,又變的煞白,反手一巴掌︰“你敢騙我,你敢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