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掌文書跟一些瑣碎的事,換成別人,交接起來也有些麻煩,再說甦子籍也不是非要搞一朝天子一朝臣,只要好用,能為自己所用,也就沒打算非要換成自己人在位子上。
而且此人跟著祁弘新,是祁弘新用慣的人,在甦子籍上位,令其負責著後院的事,也是甦子籍對祁弘新以及祁家人表露善意的一種方式。
此時見令吏進來,就抬頭問︰“可是滅蝗收尾的事?”
令吏笑著說︰“正是,我們順安府蝗蟲已差不多都被消滅干淨,倒是別的郡縣還有,現在主要也就是防備著這些外來的蝗蟲了,但數量上,也較之從前減少了不少。”
“這就好。”
甦子籍點點頭,目光落在一疊隨身研讀的文稿,問了一句︰“祁知府現在情況如何?”
這幾日,因接手知府的事情,他的確是忙得沒親自過去看,但也時不時讓人送一些東西過去,此時問令吏,其實也只是隨口一問。
在他看來,祁弘新的病,也就是慢慢熬著,問和不問,區別也不大。
因自己也不是大夫,實在是救不了祁弘新的命。
況且以二人的關系之復雜,不落井下石,已是甦子籍的良心了。
“這個……”令吏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卻很快就掩飾住了,輕聲回著︰“祁大人那面,卑職派人過去探望過幾次,但說是一直臥床不起,看樣子,怕是不太好。”
原本以為,這位府丞大人都沒有再去探望,這次听了怕也不會去。
誰料,甦子籍這幾日慢慢有些想通,既已是放下了想法,那就把他當普通上官對待,正巧終于處理完了積壓的公務,就嘆息一聲︰“既是這樣,那我該去看一看了。”
沒發現令吏臉色微變,甦子籍起身而去。
知府衙門與後面住處,雖是前後院,但因面積大,中間又隔一座花園,不走動的話,後院發生什麼,前面還真不知道。
自從甦子籍接手府衙的事務,後院的人就只走後門,不走前門了,免得互相沖撞了。
甦子籍抵達後院,守門的人見是甦子籍來,欲進去通報時,甦子籍一擺手先止住了,問︰“你家大人怎麼樣了?”
“我家老爺這幾日用了藥,不算很壞,只是……”門衛膽怯看了看里面,囁嚅了一下,甦子籍順著目光看去,不由臉色一沉。
上次來時這里還是井井有條,可這次還沒走進去,就听到了一陣喧鬧聲。
有人不忿,大聲說著︰“我憑什麼不能走,老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懂個什麼?還不快給我讓開,不然休怪我範三不念過去主僕情誼,對你動手了!”
“怎麼回事?”甦子籍身上陡寒毛一炸,里同時還升起了一種不敢置信的念頭,立刻快走了幾步。
就看到了正在拉扯的兩人。
一個四十多歲男子,狠狠甩開拽著的少年,惡狠狠罵︰“你這小兔崽子,再不讓開,老子就要揍你了!”
少年也不甘示弱,怒︰“範三,你想走就走,我不會攔你,可你為什麼還要拿東西,你拿走這些字畫,是我爹朋友所贈,必須得放下才能走!”
“哼,我們拋家棄小,跟著當官的出去,誰不指望發財,可你爹偏要當清官,還要得罪人,使得我們連找門路撈錢,別人都不給面子。”
“不拿些字畫,就一月五兩銀,我一家子喝西北風去?”
範三真正是憤憤不平,其實主家當清官,僕人也未必就沒有油水,別的不說,知府家的人,出去總有點情面,這情面對官員來說很少,但是對僕人來說,就未必了,手指縫里漏點,老鼠就能吃的滿嘴油。
可是祁弘新還會到處得罪人,別人不使臉色就不錯了,誰會給面子?
沒有面子,哪有啥里子?
第492章 眾叛親離
這怒視著僕人的公子,甦子籍認得,不是祁弘新的兒子祁簡俊是誰?
祁簡俊平時見到了,都是“哼”一聲不理會甦子籍,但終是知府家的公子,一身氣派還是有的,這時卻滿臉惶恐不安。
而被祁簡俊攔著不許走的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不必再問了,必是祁弘新的僕人無疑了。
甦子籍真沒想到,自己突然臨時起意來探望,竟會撞見這一幕。
哪怕祁弘新已病倒了,可現在仍是知府,知府家的老僕竟然不僅要走,還敢臨走前卷了東西,甚至這樣對待知府之子?
甦子籍心中生出荒誕的同時,又壓下竄起的怒火,朝著而去。
跟著過來的令吏想說什麼,可張了張嘴,似是想到了什麼,臉色難看閉上了嘴。
而這時,正拉扯的兩個人,誰都沒有注意到有人正過來,被阻攔著的老僕範三,此時已極不耐煩,再次狠狠甩開少年,怒︰“你在說什麼屁話,你當老子伺候你們父子,你們一家子,是為了什麼?”
“老子要養一家子,是為了錢!”
“祁弘新一輩子清名,願意讓妻兒跟著受苦,那是你們一家的事,老子身契早就被還了,現在想走又有什麼不成?難道讓我們留下,跟你們一起喝西北風?”
“別說是我們,你問問別人,誰不想走?”
“樹倒猢猻散,來,你大公子說說,你祁家有什麼恩德讓我們掛念不走?”
範三唾棄著,絲毫不提卷了銀子字畫的事,但罵的竟然有理有節,祁簡俊惶恐四顧想尋找支持,見得周圍幾個僕人丫鬟都避開了目光,顯是這話對他們來說,都是心有戚戚焉。
是呀,你祁弘新也許是清官,好官,可我們沒有得到任何好處,現在祁弘新眼見不行了,就算好了也難繼續當官了,當官了也沒有啥油水了——我也想走呀!
範三見著眾家僕沉默,更是打了雞血一樣,嚷著︰“一碼事歸一碼事,各人有各人的帳。”
“你對朝廷忠,老了病了就應該找朝廷。”
“你對百姓好,老了病了就應該找百姓。”
“找我們干什麼,我們受過你的恩麼,難不成你忠了朝廷愛了民,我們就應該對你好?”
“我呸,眾叛親離了你……”
範三口水亂噴,說的興起,正要再罵,就听“啪”一聲,一個臉色極難看的人趕了出來,幾步走到範三跟前,揚手就是一巴掌。
這一巴掌,直接將範三打得嘴角出血,半張臉都紫脹,牙齒都松動了,可抬頭一看,打自己的竟是俞支林。
他是老僕了,知道俞支林可是“俠客”,殺起來人不手軟,哪怕不敢殺自己,可打自己一頓自己不也得挨著?
範三頓時低下頭,鵪鶉一樣縮著,不敢出聲了。
俞支林冷冷的盯著範三,拍了拍祁簡俊的肩,這才抬頭看向走到近前的甦子籍︰“甦大人事務繁忙,怎麼有空來後院了?這可真是讓人誠惶誠恐啊。”
听著這帶著嘲諷意味的話,甦子籍卻沒怒,而冷冷看了一眼範三,又看向祁弘新的兒子,見祁簡俊看向自己眼神透著一點警惕,卻沒說什麼,甦子籍立刻就隱隱猜到了。
他沖著祁簡俊說︰“小公子,到底出了何事?我最近一直忙著順安府的事,實在是不知情,還請小公子,以及這位說個清楚,有誰怠慢了你們,說與我听,我必不饒過!”
這話說的十分誠懇,不似在做表面文章。
祁簡俊與俞支林對視了一眼,忍著屈辱,已被迫成熟了許多的祁小公子說︰“甦大人,這麼看,是我們誤會了你。”
“這段時日,我父病重需要藥材,之前你說短缺了,可以去找你,我們派人去了,可幾次都被攔下,說你正在忙,沒那個時間見我們。”
“我們還可以,府中下人這段時間,一日三餐都短斤缺兩,去問,說現在順安府所有人日子過得都緊巴,很多人都吃不飽飯,府中供給本就消減了,再不能像往日那樣。”
“憑什麼我們就能吃好的?”
“這些也就罷了,說的也在理,于是我母親就不讓我們找人,而自己出錢來買藥買米買菜。”
“可一退再退,現在竟連我爹本該有的待遇也被克扣了!”
“按規矩,九品以上的官員,每月都可領柴米,冬日可領炭木,夏日可領冰銀,這是本該有的待遇,但最近酷熱,冰銀卻遲遲拖著不給,我爹病成那樣,受不住熱,身上已生了惡瘡!”
說到這里,祁簡俊拼命忍著,眼淚都忍不住了。
祁弘新一家,談不上生活清貧,但官家的體面,是必須的,往年時,父親甚至將朝廷按品級給的待遇都換成銀子,用在刀刃上,沒浪費過。
現在父親病重了,雖不能直接用冰,可一點冰都沒有,在這樣的熱天里,更讓病人痛苦。
家里還有點積蓄,可誰也沒有想到出這事,田地嫁妝遠在老家,那沒法賣,光是這段時間,隨身攜帶的銀子,就已化的七七八八,再沒有什麼積蓄了。
“父親的病又要花錢,不得已,我瞞著母親,讓這刁奴去催,結果這刁奴卻想卷款而走!”
更可氣的是,竟還雁過拔毛,連一些不甚值錢的字畫也要帶走!
听到這里,甦子籍心里一沉,一股又酸又熱的氣翻涌,臉色已沉了下來。
周夫人這時神色憔悴過來,望著甦子籍的眼神也帶著一種無奈和復雜,顯然自家這樣的窘迫,被甦子籍知道了,也讓周夫人羞憤交加。
甦子籍看懂了眾人的眼色,大概在這些人眼里,這段時間府衙里的克扣怠慢,必然都是自己縱容的結果。
偏偏這真算是一部分事實,讓甦子籍想解釋也無從解釋。
憋著的火,在跟著過來的令吏湊過來說“大人日夜操勞府中的事,哪能管這樣的小事,這事由卑職處理就成”時,就也按捺不住了。
混蛋,你以為我不知道?
為政之道現在雖等級淺,可汲取的一半都是你們這些小吏的陰詭心思!
“你是覺得祁弘新翻不了身,又想討好我,所以就作賤祁弘新一家子吧?”
甦子籍是真覺得自己失誤,歷史上別說祁弘新,就是退位的太上皇,就有奴才敢作賤,明里不敢,可茶換成陳茶,水換成雨水,杭綢換成了徐綢。
難怪誰都不肯退,退了就世態炎涼落井下石。
甦子籍嘴里又苦又澀,卻一時沒有發作,只是冷笑一聲。
第493章 主動奉銀
甦子籍回首看著這獻殷勤的令吏。
在自己忙著交接以及處理順安府時,因不想讓自己新提拔上來官吏去料理祁弘新一家的事,免得委屈了祁家。
特意讓這跟著祁知府有段時間的老人來負責,就是為了讓祁弘新一家能在後院安心住著,負責這事的可不就是這令吏?
“他們派人來找我,你讓人攔下了?”甦子籍盯著他,沉聲問。
蠢貨,自作聰明,還忘恩負義。
這人可是祁弘新提拔上來的人!
令吏看著甦子籍神色不對,臉上頓時閃過慌張,急急解釋︰“卑職是見大人您忙,不想讓人打擾了……哎喲!”
甦子籍“啪”抽了這令吏一記耳光,頓時和範三一樣,抽的臉都紫脹起來,令吏也不敢喊疼,喃喃說︰“大人,大人……卑職錯了,卑職錯了。”
說著,就跪下求饒。
甦子籍居高臨下看著,冷冷說︰“你好大狗膽,克扣知府的冰銀,光是這一條,就足你入罪了!”
“念在你前段時間滅蝗時還算盡職,脫了這身衣服,自謀生路去吧!”
這就是當場撤了職了。
官場的人都知道,上官的權力並不是無限,這已經是極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