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鏈踫撞發出的“嘩啦啦”聲格外駭人,但突然“啪”地一下,鐵鏈中掉下來一個玩偶。
一個手銬玩偶。
單看可能不出彩,但放在這麼多該被糊上馬賽克的鐵質產品中,就還顯得……還怪可愛的。
顧熠闌︰“…………”
他讓管家隨便布置一下側臥。沒想到對方能這麼隨便。
“送你了。”顧熠闌指尖提溜起玩偶,轉過身,臉色凍人地遞向身旁的少年。
少年一驚,倏然後仰,往後踉蹌了一小步,避開了他靠的極近的手。然後才伸出雙手,小心捧過他遞來的玩偶。
借著身高優勢,顧熠闌輕易地看到少年掌心濕漉漉的水光,不知是緊張還是恐懼造成的。
……原來還是知道怕的。
超出認知範圍的恐嚇屬實過于駭人,一點點已足夠。再下去,嬌氣包估計要嚇出心理陰影了。
顧熠闌看了眼時間,給甦銘宇發了個信息,然後掀起眼皮,對少年淡淡道︰“好了,今天到此為止。”
甦澤歲將手銬玩偶裝進小包里,還有些驚魂未定。
剛才看櫃子里的東西時靠得太近了,若不是他躲得快,恐怕對方的手就會擦踫到他的肩膀。才見第二面,他不想做對方不喜歡的事,給對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還有別的事嗎?”顧熠闌已經打算送人出門了。
甦澤歲愣了一下,然後思索了一分鐘,才又點點頭。
他在淺藍的短褲上擦擦手心的汗,又在小包里翻了起來。
然後,顧熠闌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從包里掏出一本厚如磚頭的《中學奧林匹克競賽物理教程》。
顧熠闌︰“。”
甦澤歲將書放到他眼底,首先翻開書皮,指了指扉頁上那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寫下的他的名字。
顧熠闌癱著臉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記下了。
他私以為再怎麼都該到此為止了——兩人互換姓名,算是萍水相逢,以後再無交集。
但少年的動作告訴他還沒完。
甦澤歲又把競賽書往後翻了翻。
競賽書又大又厚,趁得他的手格外小,翻起紙張來也格外吃力。好在書里有些頁面被折了角,應該是做的標記,很容易被翻到。
顧熠闌只見甦澤歲小手一抬,指向某張折角頁上又臭又長的題目︰“這個、不會。”
然後抬眸看向他,淺淡的眼眸中閃著期待的光。
顧熠闌︰“?”
第6章 家長
猙獰的競賽題橫尸在教材上,和少年白細的手指格格不入。
顧熠闌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臭名昭著、“殘忍暴戾”的自己,反問道︰“你問我?”
那向來平淡的語氣中罕見地帶了點難以置信。
甦澤歲很配合地左右看了看男人周圍的空氣,然後點了點頭。
他沒有朋友,不知道該怎麼和人敘舊。
但根據上一世的經驗,唯一跟他有些交集的人,就是競賽組的幾個人。
物理競賽題就是一道橋梁,能跨越年齡差距,讓幾十歲的金牌教練和十幾歲的競賽生吵起來;能消除社交距離,讓全然陌生的兩個人爭一下午,豁然開朗後,好哥們一樣勾肩搭背去吃飯。
總之是個很好的社交工具就是了!
顧熠闌身形微傾,在書桌上投下一片陰影,隨意掃了眼題,下意識地轉了下被塞到手中的黑筆。
這明明是一個很習慣被人求問題目的姿態,但他口中卻道︰“誰告訴你我會這些的?”
可能是他的臉色過于凍人,甦澤歲把書又往後翻了幾頁,翻到了一頁更簡單的題目,然後繼續看向他,觀察著他的臉色。
如此反復了好幾次。
少年還想再往後翻,顧熠闌終于開了口︰“再往後要翻到參考書目和附錄了。”
甦澤歲脖頸瞬間通紅,手指揉著皺巴巴的頁腳,悶著頭不做聲。
“非親非故,就想讓我當你家教?”顧熠闌道。
甦澤歲努力地讀著這話背後的潛台詞。
他想、他想……
應該是結了婚、有了名分之後,才能問的意思……吧!
于是他關上競賽書,從他堪稱百寶箱的小包里掏出一張小卡片,遞了過去。
顧熠闌定楮一看。
卡片上寫著一串數字。筆畫圓潤,規規整整,但很漂亮清秀,一點不小學雞,就跟面前的少年很像。
甦澤歲抬手在耳邊做了個電話的手勢,道︰“號碼。”
“沒必要。”顧熠闌說著就準備將手里的卡片還回去,“以後……”
他剩下的那句“以後別再聯系了”沒能吐出薄唇。
因為少年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指尖還捏著一張空白的卡片和黑筆,听到他的話,手臂微微發抖,軟唇抿了起來,眼眸里也升起一層霧氣。眼眶紅得……像下一秒就能落淚一樣。
而甦銘宇已經等在外面了。
顧熠闌︰“……”
顧熠闌心道麻煩,手中卻接過紙筆︰“我寫什麼?”
甦澤歲隔空指了指他手上那張寫有一串數字的卡片。
顧熠闌福至心靈,勾筆寫下自己的號碼,猶豫一下,又把自己的名字也簽了上去。
他的字寫得行雲流水,多處連筆,不僅不影響閱讀,反而讓筆觸多了一絲雋永飄逸之感,屬于學神特有的字跡。
寫完,顧熠闌遞了回去,冷著臉道︰“以後無事勿擾。”
甦澤歲看著紙上遒勁的字跡,點頭,已讀亂回︰“很好看。”
顧熠闌怔愣了一下,抬腳道︰“走了。聯姻的事,知道怎麼說?”
甦澤歲繼續點頭。
但顧熠闌懷疑他不知道。
顧及甦銘宇的信息,今日過于收斂,導致恐嚇效果大打折扣,少年似乎連怕都不怕他。
顧熠闌很清楚,自己骨子里是怎樣的偏執、瘋狂,對所有物的控制欲到了病態的地步,外界傳聞毫不為過。沒有人能忍受他,他也不願改變自己一絲一毫。
這樣的他,希望周圍所有的人都畏懼他、遠離他,或者厭惡他,而不僅僅是拒絕聯姻這麼簡單。
顧熠闌眉頭緊蹙,心情不佳。
于是,門外接人的甦銘宇就直接撞槍口上了︰“搞什麼?我在外面等十幾分鐘了。再不出來我真要報警了。”
這個時候,甦澤歲正小尾巴般跟在男人身後,低頭往外走。
經顧熠闌提醒,他已經在想該怎麼跟家里人說聯姻的事了。他想說“好”,但哥哥似乎想讓他說“不好”。
甦澤歲皺了皺小臉,很苦惱。
就在此時,顧熠闌突然止步,冷冷地看著甦銘宇,張口卻是在對他說話︰“不準跟他說話。”
甦銘宇傻了眼︰“??”
大哥,你入戲太深了吧?公報私仇?還是真當你自己是佔有欲狂魔了?
甦澤歲也先是一愣,然後亮著眼眸,瘋狂點頭。
然後,到了庫里南上。
甦銘宇一邊掉頭,一邊隨口問道︰“相親相得怎麼樣?是你自己跟他拒絕,還是讓哥哥或者爸媽替你跟他拒絕?”
甦澤歲從別墅前逐漸變小的身影上收回視線,轉頭看向哥哥,然後雙手食指交叉,在唇前比了個“x”。
甦銘宇︰“……”
毀滅吧,世界。
逃過了哥哥這一關,回家還要面對媽媽的問候——
甦母上上下下把他仔細檢查了一遍,關切道︰“歲歲怎麼才回來?沒事吧?”
甦澤歲點了點頭。
“顧熠闌那兒嚇不嚇人?他有沒有說過分的話欺負你?”
甦澤歲搖了搖頭。
“哥哥有沒有按時你去接你?你沒久等吧?”
甦澤歲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
幾次下來,甦母終于意識到了小兒子的不對勁,看向甦銘宇,不解地問道︰“他怎麼了?”
甦銘宇沒好氣地說︰“被人ban了語音包了。”
甦母︰“?”
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甦母還是不可控制地心疼了——
“歲歲在外面受苦了吧?顧熠闌他肯花心思接待你嗎?都怪媽媽不好,不該讓你去的。接下來的答復讓媽媽幫你去說,好不好?別擔心,媽媽做事有分寸,就告訴他們‘結緣無意,情緣未至,各自珍重’,體面又不失分寸地拒絕,讓他離你遠點,歲歲覺得行嗎?”
甦澤歲搖搖頭,點點頭,然後頓了一下,又點點頭,搖搖頭。
甦母暈了。
甦銘宇看不下去了︰“小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滾回自己房間刷題去。”
甦澤歲求之不得,背著包就跑開了。
他本來的打算是手寫信,或者編輯短信,用這種方式表達彌補自己不善言辭的缺陷,告訴家人他要結婚。
但他高估了自己遣詞造句的速度,也低估了甦母作為商業精英的效率。
這天下午,甦母就打電話給了對方家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