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召南還在復健,暫時離不開醫院。
如果不是要出庭,他基本不會出醫院。
坐輪椅、杵拐杖的丑態,在桑也面前,不堪種種。
年後不久,李由作為他的心理醫生,在病人沒辦法遠赴另一家醫院時,親自過來問診。
當時他說︰“追求一個人,靠的不是死皮賴臉,是魅力。但你現在……”
就這麼短短的兩句話,一針見血,把相召南釘在醫院兩個月,讓桑也清閑了兩個月。
綿軟惡心的蝸牛藏在殼里,才能躲過被當成鼻涕蟲彈走的宿命。
相召南也一樣。
他只有躲在醫院,融進來來往往的病號,才能避免在健全人中突兀地杵著拐杖,狼狽的模樣無處遁形,直直暴露在桑也面前。
無風無浪的日子,壓抑而平靜。
卻在清明的雨天,被一個不速之客和一通意料之外的電話打破。
如同山坡上的石子滾落,砸穿薄冰,蕩開微漪。
第72章
清明總是下雨。
天一片陰沉, 濃雲密布,細細綿綿的雨絲如同織線,輕巧地落下, 掛在油亮的香樟樹葉上, 宛如油畫的高光, 令整個灰蒙蒙的世界有一絲光亮。
但仍舊透著密不透風的朦朧與哀婉。
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勾起人們對逝者的想念。
復健房間內。
alpha上身穿著一件貼身的黑色高領羊絨打底衫, 因用力而充血的胸肌頂著緊身的羊毛衫,雙臂肌肉線條緊致流暢。
雙腿只簡單套了一條略寬松的黑色褲子, 房門處的扶手上掛著一件夾克外套, 似乎是復健出了汗而擱置在一旁的。
事實如此。
alpha的額角掛著汗珠,鬢發被打濕, 貼在肌膚上, 呼吸沉重用力,手臂肌肉似乎已經到了承受的極限。
“相先生, 今天的復健就到這里吧, 任務量已經超額了。”指導復健的護士 不過患者,只能給他加額練習。
旁人一小時,他就要兩小時。
其中疼痛折磨令護士都不忍直視, 但患者竟靠著毅力和忍耐力堅持了快一個月。
然而復健這種東西,適量最好。一味追求過多的練習量, 只會給本就受傷的雙腿增加負擔, 適得其反。
“有人找。”復健室有人敲門, 護士以為是找他, 卻見敲門的人指了指相召南。
相召南擰眉, 最後坐回了輪椅,臨走前拿上自己的外套。
病房內,相渡南堂而皇之坐在床上。
似乎只要是相召南的, 無論是omega,還是公司,甚至是病床,都要被他染指。
相召南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即使坐著輪椅,也不要別人來推,一直都是自己動手。
剛復健完,就自己搖著方向論回到病房,大汗涔涔。
相渡南得瑟一笑,似乎對相召南現在這樣不堪落魄的模樣感到愉悅。
“大哥真是福大命大,又是被捅腺體,又是車庫搏斗,還出了車禍這麼大的事情,還有命活。”
相召南對相渡南說話的語氣早已了如指掌,表面感慨慶幸,實際上怕是在惋惜那車沒把他撞死。
“嗯,你說得對。”相召南淡淡道,把夾克放在桌上,從衣櫃取出一條干淨毛巾擦拭熱汗。
相渡南見他絲毫沒有被自己挑起憤怒之類的情緒,牙都咬碎了。
接著戳他的心︰“嫂子下手不輕吧。”
相召南抬頭深深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只顧著用毛巾擦著額角、脖頸和後頸。
相渡南受不了他這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顯得自己小題大做,憤憤地站了起來。
“之前你設計讓我出差,害了爸爸的性命,拿著一份靠威脅得到的遺囑把公司騙走,還強行要安排我到非洲去,害得我感染瘧疾。”
相渡南神情憤懣,隨後又流露出得意,嘴角上揚。
“不過你也想不到你看不上的房子里,放著爸爸先前立下的遺囑吧?”
相渡南高高昂著頭,俯視相召南。
“那遺囑上,明明白白地寫著。”
相渡南指了指自己,“他本人持有的相氏股份——全部歸我,而你,只有幾套不動產,和一個ceo的職務。”
他得意洋洋,胸有成竹。
相召南把擦完汗的毛巾往桌上一扔,稍作休息後沒那麼燥熱,便把夾克拿來穿上。
慢條斯理,似乎毫不把相渡南的話放在心上。
相渡南原本的高傲在這樣靜默的氛圍中消散了些,他拿不準相召南這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樣究竟是故作鎮定、虛張聲勢還是坦然承認現實不願辯駁。
一想到相召南平時就拿這樣無視的態度對自己,到了現在,還這樣,相渡南就怒不可遏!
他猛地踹了相召南的輪椅一腳,硬生生讓輪椅轉了四十五度。
相召南穩住身形,長眸斜睨,一記冷冽的眼刀,讓相渡南咽了咽口水。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到底在裝什麼?!”相渡南氣得又踹了一腳床尾。
相召南才慢悠悠開口︰“看來一場瘧疾,真是把你腦子燒壞了。”
相召南感染瘧疾後,雖然及時得到救治,還是傷到了大腦,回國四個多月,大半時間都在醫院。
好不容易痊愈了,立馬就跑過來耀武揚威,拿著一個沒弄清楚狀況的遺囑當虎符。
剛才相渡南提到桑也,相召南還心里揪了一下,卻見他下一秒就急轉直下,談起了公司。
相召南︰“我以為你在乎的是桑也,沒想到你只看得見公司。”
相渡南不可思議地笑了,仿佛听見了什麼笑話。
“和公司比起來,一個omega算得了什麼?”
當初要不是桑也和相召南有矛盾,能借著他倆的不和睦讓相召南煩心,他才懶得搭理桑也。
相召南聞言,面色陰沉,片刻後似乎又有些高興,勾唇,“你知道當時相民為什麼臨時改遺囑嗎?”
“還能因為什麼,不就是你拿爸爸性命作要挾——”
相召南打斷他,“是因為相民得知自己一心想要培養的小兒子,你,被我騙去n市,屁顛屁顛的,毫無懷疑,氣得一蹶不振,馬上要死了。知道你是個蠢貨,怕公司真落在你手上,熬不了兩年就垮桿,才不得不改了遺囑。”
他這話半真半假。
相民的確是怕公司被相渡南敗光不假,但也並非完全沒給他機會,附加條件里清楚寫著如果相渡南未來任何時間做出了實績,經董事會評議,隨時都能拿回轉移給相召南的股份。
但相召南不會說,這個條件相渡南什麼時候發現,就跟他沒有關系了。
等相渡南發現了,什麼時候能做出實績——絕無可能。
不用說相召南動動手指就能把相渡南摁死在市場上,單就看相民死後被他清洗掉的那些老頑固,他也達不成條件。
“怎麼可能!”相渡南瞪大了眼,“你在騙我!”
相召南只是給他手機隔空投送了個視頻。
視頻是相民在病房里口述修改遺囑。
“我名下股份,百分之四十由相召南繼承,其余由渡南繼承,相召南仍舊掛職執行總裁。”
半晌,傳出相召南的聲音。
“你憑什麼覺得這點股份就能把我拴在相氏。”
相民此前一天剛犯病一次,這時雙目已經渾濁,沉默了片刻後,加碼︰“百分之六十。”
相召南不說話。
之前他在相氏掛職,但一直沒什麼股份,做事還要看相民和那群老不死的臉色,其他公司有人看在眼里,明里暗里暗示他幾次,如果在相氏工作得不如意,可以隨時跳槽。
這些事情他都沒有瞞著相民,相民自然清楚他這話的含金量。
僵持。
“六十五……”相民蒼老的聲音從視頻傳出。
“八十。”
“你!得寸進尺,咳咳!”
“少一個點都不行。”
相氏作為一家上市公司,即使是相民一手創立,他本人也沒有絕對控股。
但相召南算過,如果能拿到相民所有股份的百分之七十八,就能在公司事務中有絕對的權威。
“恆祥資業上周剛聯系我。”
相民最後還是低頭了。
“八十,八十,但是……”
視頻到此為止,相民最後兩個字並不清晰,像是視頻卡頓。卡出來的電音,並沒有被相渡南注意到。
視頻里,病床周圍站著五六個醫生護士,相渡南看著畫面,知道沒辦法在遺囑的合法性上做文章,猛地一攥拳,把手機砸了出去。
“老糊涂。”相渡南咬牙咒罵相民。
相召南冷冷一瞥。
有人處在他人千般考量之中,卻毫不知足。
“當初要不是你設局把我調到外市,不可能讓你計謀得逞!”相渡南切齒,恨不得當場表演一個捶胸頓足。
“嗯,是我。”
“你你你——”相渡南更氣了,他在房間里轉來轉去,突然頓住腳步,轉身面向相召南,露出心曠神怡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