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節

    早在下元節群青探親的時候, 他就應該想到, 一個預備死在宮中的人,是不會去見宮外的親人的。
    不對。應該說,在她第一次放棄寶安公主, 選擇去清宣閣的時候, 便已在為出宮做準備。
    “長史不就是想要我的把柄, 何必急于一時?”
    “反正我也跑不了。”
    ……
    這一局, 他輸了。
    陸華亭問︰“出城去哪兒?”
    “她是去成親, 想必應該遠遠離了長安。兵不血刃, 長史應該明白,青娘子離開, 是她所願,對你我都好。”蕭雲如道。
    言外之意,是叫他不要再挑起事端。
    陸華亭哪里不明白這道理, 他默了兩息,看向給蕭雲如把脈扎針的郎中。郎中神情僵硬, 額頭生汗,好像發現什麼異樣,卻不敢言。
    蕭雲如神色平靜︰“懷孕生子,夫妻間事,個中細節,本宮與三郎商量即可。如今趙王回來,與三郎共同負責駐防事務,燕王府適逢多事之秋,長史不必為後宮之事費心,專注政事便可。”
    她似乎有難言之隱,陸華亭也沒有打探的心思,只叮囑郎中不得損傷燕王妃的身體,快步離了內殿。
    宮中屋宇飛檐連綿,正是午後貴人午休的時刻,有幾名宮女端著托盤經過。陸華亭與她們錯肩而過,目光從她們陌生的臉上一劃而過,望向前路。
    他再無可能踫到那張臉了。
    “你去探養病坊,看看我們去過的那家醫館,是不是關了。”他對跟上來的狷素道。
    及至傍晚,狷素回道︰“確實關了,那小郎中也走了,屬下挨家挨戶問了隔壁,沒有人知道他去哪。”
    陸華亭手邊已經堆出一些公文,燈火照著他俊秀的側臉,仍是漫不經心之態,但批閱的速度比往日慢了許多。
    上午才火燒未婚夫,下午兩人便相攜離開,那小郎中果然是最重要的情郎。
    陸華亭突然問︰“男未及冠可以成婚嗎?”
    “在長安好像不能……”狷素道,“但若是窮鄉僻壤的,恐怕沒這個規矩。”
    立在一旁的竹素看著兩人,忍不住打斷︰“要追嗎?”
    “想來是從戶部換的符信,跟著符信就能追上去,現在追還能追回來。”
    寬大的桌案背後,陸華亭卻沒有言語,半晌一笑︰“殫精竭慮,如泥沼,執炬夜行,又有什麼好的?脫了身,合該恭喜。”
    狷素和竹素對視一眼,一時都靜默,只听見風吹窗欞的聲音。
    還有一道娘子的高聲︰“想參觀下三郎府邸怎麼了?坐了這麼久的轎輦,腿都麻了,陸七郎就是這樣待客的,憑什麼不讓本宮進來?”
    宮女跑進來通傳︰“長史,丹陽公主來了。”
    陸華亭蘸墨,笑道︰“告訴公主,某今日心情不好。別說待客,便是飛進來一只蚊子某都介意。”
    他抬眼,有人行先進到他房中。甦潤身著白衣,眼神有些懼怕,鼓起勇氣行一文官禮︰“公主府司馬甦潤拜見長史。”
    甦潤回頭看了一眼,“是下官請公主陪同,還請長史不要遷怒公主。下官今日來有兩事,其一,是謝長史當日救命之恩。”
    “謝錯人了吧?”陸華亭見他還升官了,莞爾道,“某沒想救你。”
    甦潤一頓,從袖中取出一只木盒,放在桌案上︰“青娘子的恩情某無以為報,她的所托,某今日須得完成,她讓某親手交給長史。”
    陸華亭盯著那只盒子,緊接如有所感,望向甦潤。這麼多裙下之臣,她全都有所交代,唯獨對他不告而別。
    他以為她會一句話不留。
    他確實被群青耍弄于股掌中,此時此刻,竟只能屏息等待屬于自己的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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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她不斗了,山高水長,請長史保重。”
    陸華亭臉上的笑意又消失了。
    連甦潤和丹陽何時離開的都不知道。他推開匣蓋,清香撲面,里面躺著被切開的半枚藥丸。
    狷素小聲道︰“這怎麼只有一半啊?”
    那一半大約是給了李。
    陸華亭冷笑著看了一眼,就將木匣合上,放在一旁︰“叫醫官來。”
    醫官進了殿。陸華亭將木匣向他一推︰“驗一下這匣中藥丸,是否有毒。”
    醫官正要查驗,陸華亭卻忽然道︰“算了。”
    說罷,在眾人驚呼聲中,拿起那半枚寒香丸,直接送入口中。
    隨後他推開窗戶,帶著濕氣的風吹動漆黑的鬢發。
    外面下著大雨,密集的雨絲傾落在無盡夜色中,冥冥然不知歸處。
    他等待著毒發的疼痛到來,但卻感覺到藥丸融進體內,化作絲縷香氣沁入肺腑,又向上返,輕柔地包裹太陽穴的疼痛。
    雨傾瀉而下。醫官和暗衛們惶恐站在他身後,什麼也沒有發生。
    她給他的是真的解藥。
    群青是真的走了。
    “拿琴來。”他道。
    陸華亭平日里極少彈琴,以至琴弦上落了厚厚一層灰。他拿素帕細細地擦淨灰塵,才抱琴面窗而坐,渾然不顧雨點濺灑,指下錚然有流水聲,和雨聲混雜踫撞在一處,幾乎听不清楚在彈什麼。
    及至夜晚,他做了個夢。
    夢中群青提燈走在他身邊,兩人隔著疏遠的距離,他要回去,群青道︰“走到那橋邊再分別吧。”
    于是他們過了橋,群青道︰“穿過了林子再分別吧。”
    于是他們沉默地穿過樹林,群青又道︰“走到德麟殿再分別吧。”
    他們就這樣走了一程又一程。
    這一次,他在等她開口,他期待著她開口,群青卻消失了。只剩他一人,獨自走在茫茫的黑暗中。
    ……
    陸華亭的手按住弦,止住琴聲︰“我給她三日時間跑。”
    狷素心想,三天時間,夠船行到江南道了。
    -
    因為傍晚急雨,貨船開始顛簸搖晃。
    群青一天一夜沒吃進什麼東西,因為船的搖晃,更是難耐,無法休息。
    芳歇從身後攬住她︰“阿姐,我給了船上幫工一些銀錢,在他們住的地方換得一處空置的鋪位,你躺著休息一會兒,興許會好些。”
    群青應了,兩人在搖晃中弓著身子,相扶著走到幫工的住處。
    這個時辰,船上幫工還沒有歇息。他們打著赤膊,三兩坐在一起色擲骰子、玩長牌,似早已習慣行船,在顛簸中仍熱鬧地吆喝。還有酒翁走來走去賣酒,一些幫工買了,另一些人只驅趕他。
    群青注意到不少雙眼楮停留在她頸上、身上。
    她沒有換裝,是年輕娘子裝扮,很顯然,行船都是男人,船上是沒有女色的。
    然而這些人很快便忌憚地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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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青轉頭看向身後,沒看到有什麼東西,又興許是暈船影響了她的反應,她只看見芳歇的下頜,他將她扶得更緊了些︰“阿姐,你在看什麼?”
    “我想買點酒。”她忍著眩暈道,“我怕入夜睡不著。”
    那酒甕耳朵倒是尖,直接朝她走了過來。
    群青嗅到一股熟悉的香氣,如無數花瓣漂浮在眼前︰“浮棠映雪。”
    “娘子有品味,這是江南酒,長安知道浮棠映雪的可沒幾個。”酒甕大喜過望,“不過酒太烈了,娘子你……”
    群青已在掏錢了。
    她要的就是烈酒。
    芳歇只是她選酒時望著她怔了片刻,身為郎中,竟沒有加以阻攔,反替她接過酒囊︰“也好,醉了好睡得踏實些。等天亮了我叫你。”
    芳歇掀開油簾,這處鋪位竟是出乎意料的寬敞干淨,群青坐在鋪位上,擰開酒囊,一口氣喝下半囊。
    感覺那火焰在體內猛地點燃。
    香氣環繞在鼻端,群青腦中閃過許多鮮明的畫面,滾燈,優曇婆羅,騰躍的舞龍,滾落在地的柑橘。
    她見過的最危險絢麗的色彩,與長安城一起被留在身後的江水中,最後只剩這香氣,在她身上環繞不散。
    失去了意識,果然不再眩暈惡心。她隱約感覺到芳歇將她擺上床鋪,蓋上被子,隨後,用手將她臉上的頭發別在耳後,似乎久久地凝望著她。
    群青躺在床鋪,先是酣睡片刻,隨後能慢慢听到身邊的動靜,腦子也清晰起來。
    這浮棠映雪是怎麼回事?
    她有些迷惑,陸華亭為何愛喝這種酒?原來醉酒之後,也是清醒的,不得昏睡。
    就連人的呼吸、衣裳的摩擦、遠處的咳嗽聲都清晰入耳。
    反正暫不暈船,群青靜靜地躺著,只當休息。
    很快,她听到油氈被掀開,腳步聲傳進來,這兩人都是個中高手,訓練有素,腳步極輕,但還是被她分辨出來。她的心不由提起來,怕萬一他們有歹意,芳歇一人無法抵抗。
    “此船已被屬下們控制,請殿下安心。”其中一人輕聲道。
    另一人道︰“就是李郎中尸首還是未找到。”
    隨後,群青听到了畢生難忘的聲音,是芳歇的聲音,自她身邊發出,低而漠然︰“找不到就算了吧,先回去,見了禪師再說。”@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第67章
    “可是禪師只召殿下回去, 若是知道您刻意停留,帶上了青娘子,不知是否會生氣……”稍年長的那人道。
    “那便看他是不是真心想求我回去, 逼昭太子的宮。”芳歇說, “你們到底是听命于我母親,還是禪師?”
    群青通身冰涼地听著,那幾人卻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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