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時疫嚴重
城隍廟的銀杏樹一夜枯黃。
章太醫奉朝廷之命來到興寧縣,本只是听說這起了一股時疫,來到這才知道情況有多嚴重。
馬車行駛在山道上,往城外城隍廟的方向去。章太醫看著遞上來的卷宗,越看眉頭皺得越深。
他“啪”的一聲將卷宗合上,思索片刻,面色沉沉對著馬車內的一個負責調查的官員道︰“可有查到這時疫的開端是為何?”
官兵拱手,“這兩日已經派人仔仔細細搜查過,如今只得知這時疫是通過水傳染的。興寧縣周邊的水源幾乎都發源于大山深處,便派了人前去大山深處查看,找到了早已經染疫腐爛的一對夫婦。”
“一對夫婦?”章太醫面色更為嚴峻,“將發現這對夫婦時的狀態,家中布局,可否還有食物剩余,還有附近的狀況說清楚。”
官兵繼續道︰“光是看樣子,那對夫婦死前似是遭遇了很讓人恐慌的事,且手指的方向都是房梁,我等仔細將房梁搜查了一遍,只找出同樣染疫且已經腐爛了的 子肉。”
“還有,那對夫妻應當是一對深山的獵戶夫妻,房子依水而建,想必正是因為如此,城內的水源才被感染了。”
章太醫道︰“即刻讓所有人停止飲用山泉,還有打獵的野味也不要再吃了。”
官兵道︰“已經吩咐下去了,這兩日就能全部通知到位。”
章太醫這才舒了一口氣,眉頭仍是緊緊鎖著,“水污染和動物攜病.......難啊。”
馬車氣氛沉沉,終于行駛到了城隍廟,每個人都戴上了特質的隔絕口鼻與空氣接觸的布料子。
這口鼻兜子還是一個官員從宋家餛飩小攤看到宋大郎等人穿戴,靈機一動上呈了想法,狠狠得了一把賞賜,如今已經人人都戴上這種名為口罩的物件。
藥童掀開病患的白麻布,腐肉氣息撲面而來。一個農婦脖頸處的紅疹已潰爛成蜂窩狀,滲出的腐血在瓷碗里咕嘟冒泡。
章太醫眼楮稍眯,指尖銀針蘸血,針尖頃刻發黑。
他搖頭道︰“這疫病歹毒強勢,恐怕難以根治。”
藥童忽然想到什麼,他道︰“師傅,听說前幾年北狄那邊也出過這樣的疫子,情況和興寧縣的時疫略有相同,也是經過一場大災難之後爆發的,唯一不同的就是,北狄那場疫子的癥狀是皮膚脫落直至白骨,而這是先起紅疹子,而後潰爛。”
章太醫停下手中動作,也道︰“你速速回去尋找北狄那場時疫的情況,包括癥狀和解藥都要整理出來。”
“是。”
*
晨霧裹著藥渣味漫過宿舍的窗口時,宋三郎正往書箱里塞艾草團子。昨夜隔壁的一家中飄來的焦糊味,燻得他研墨時錯把朱砂當成墨調。
想到如今這樣的局勢,還有一個月就要到來的院試,宋三郎心中不免擔憂。
他來到興寧書院已經許久,有空就去借閱對自己有益的書回來翻閱背誦。
興寧書院的空間寬敞,一個人一間宿舍,宋三郎借閱了書籍回來便按照分類放好,做好標記,保證在期限內還回去。
他每次在書籍中一坐就是一整天,看書背書,不然就是林安來敲門讓他跟著去吃飯,除此之外,啥也不做。
“三郎!”
林安的聲音再度傳來,他提著竹籃撞開柴門,籃里躺著半塊發青的炊餅,“咱們學堂也封了,夫子叫我們自己溫書。”
他袖口沾著幾點暗紅,湊近能聞見刺鼻的硫磺味。
宋三郎還在綁艾草團子,手里藥杵砸得砰砰響︰“你記著離水井遠些,听說昨日守門的大爺打了桶水,今早渾身起紅泡。”
說著將新熬的蒼術膏抹在門軸上,淡黃藥汁順著裂紋滲進榆木紋理,宋三郎直起身子,順帶扔給林安兩個艾草團子。
“隨身帶著,也能安心些。”
林安將竹籃子放在桌上,接過艾草團子道︰“知道了,這時疫鬧得沸沸揚揚,街鎮已經全都封了,听說井口全都用廢棄之物堵起來了,還拉了老長的線,不準靠近。”
“就連家中的井都被官兵都堵起來了,膽敢私自開井,擾亂治疫者,杖責二十。”
宋三郎輕車熟路從竹籃中摸出吃食,他瞥了一眼,今日是兩個小菜加兩碗米飯。
他端起其中一個飯碗,扒了兩口又放下,神色怏怏︰“就是不知道爹娘在家怎麼樣了,我這幾天總有種心悸的感覺。”
林安道︰“你若是擔心,我有幾個伙計在平安醫館,可以幫忙打听打听。”
宋三郎抬眼︰“多謝。”
“你小子,跟我還客氣啥。”
*
時疫的濃雲一連籠罩多日,人心惶惶,巡查的官兵徹夜輪崗,但凡發現有染疫者,全都拉到郊外成為章太醫研制藥方的藥人。
畢竟若是藥方研制成功,不僅能救已經染病的人,還能讓更多人幸免于此災難。
宋家閉門多日,堂屋的兩個大水缸里還存著滿滿的水,林老婆子不止一次慶幸︰“還好在之前的雪災那時,我一直讓打水存著,這下也能安心一些,省著點還能用一些時日。”
宋家人都皺眉,“好不容易安生一段時日,眼看著日子就要過起來,老天爺存心不讓人活…”
“听說村東頭的王寡婦家的閨女沒記住官差的話,從井里打了水出來,
大半夜就發熱起了疹子,王寡婦不想閨女被拉走,還想瞞下來,不曾想隔壁家的王大花向巡查村落的官差舉報,閨女當天就被拉走了。”
“因著紅疹太過嚴重,直接拉去集中焚燒,連去城隍廟做藥人的機會都沒有。”
林老婆子唏噓,“這事我也听說了,王寡婦和王大花拼了命,吵嚷中沖撞了官差,差點被綁去大牢,最後還是讓她自個閉門反省了。”
宋家人不語,這樣飄渺的亂世,自個能活明白就不錯了,哪還有閑力氣去管別人。
.......
第二日。
日頭爬過槐樹梢時,里正敲著銅鑼沿土路喊話︰“各家派人領防疫方子!”
宋老漢第一個驚醒,“防疫方子!這麼快就制出來了!”
林老婆子拍著他道︰“還不快去!”
宋老漢匆匆披上一件外衫就出了門,林老婆子也沒了睡意,站在門口張望,不多時就見宋老漢攥著藥方回來,粗糲的指腹摩挲著官印。
他沉悶道︰“藥方子我看了,得需紫玉靈芝二錢,金銀藤四兩.......”
“爹,這紫玉靈芝怕是抵得上一頭牛錢。”
宋大郎盯著藥方上金線繡的太醫署徽記,院角的母雞正啄食著混了藥渣的谷粒。
宋老漢揮手,“先進屋,進屋再說。”
隨後將院門關嚴實了,一家人圍在堂屋中,看著那張薄薄的紙,氣氛低沉。
就算防疫的方子制出來了,但這樣昂貴的藥材,也少有人能用得起。
更別說自家銀子也沒存多少,這該如何是好!
宋大郎最先開口打破沉默,“咱們家中的糧食夠吃許久,這段時間就不要出門,先看看外面的情況,等時疫過去了,咱們也就用不上這藥方子。若是時疫一直肆虐.......”
他狠聲道︰“我就去縣里將三郎接回來,咱們不去肖想那些勞什子富貴榮華了,將進村的路堵住!咱們一家子依山傍水,不與外人露面,總有一天疫子能去了,到時候咱們就在山腳住著,也圖個清閑寧靜。”
*
又是一連幾日過去,自從防疫方子下來之後,村中被疫病折磨的慘叫聲確實少了不少。
宋家人存了不少艾草,日日都要用艾草燻屋子和衣裳,身上隨身攜帶艾草團子。宋老漢三個男人則每日巡查院子,確保自家附近沒有染病的動物跑來污染。
五更梆子響過第七聲,村西突然騰起赤紅火光。
宋老漢斗膽出了門,藏在不遠的草叢中往村里瞧去,見二十個玄甲衛拖著鐵籠往曬谷場去,籠中蜷縮的人被紅疹和潰爛折磨得不成人形。
村長家的黃狗狂吠著撲向鐵籠,突然抽搐著倒地,嘴角涌出帶金絲的泡沫。
“又是一個人被燒了.......”
宋老漢不再看,他收回心神,往家的方向去。
如今村中人人自危,為了防止疫病霍亂,幾乎每個村子都派了官差來巡視,但凡發現有染疫者,按照嚴重程度論處。
听到被火灼燒的慘叫聲,從剛開始的于心不忍都現在視若無睹。畢竟每人都瞧見了染上病之後的模樣,若是不對他人狠心,就是對自己殘忍。
宋老漢嘆著氣回家,看到自家高高的院牆,心中止不住地感慨,“幸好當日修繕屋子了,這樣也能擋住許多東西,夜晚睡覺也能安穩些.......”
疫病肆虐的第十八天,里正敲鑼打鼓通報,章太醫已經研制出最新的“清瘟丸”,只需要三袋糧食就能換一顆。
開春剛恢復生活的那段時日,村里人都被餓怕了,一解封就迫不及待拿了銀子去換糧食,家中也存了不少,听到里正這話,紛紛表示要換“清瘟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