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老農蹲在地頭爭論︰“該種耐旱的高粱,到時候還能釀些高粱酒。”
“胡扯!種豆子才能肥田!”
“都別說了,那些東西種植周期太長,不如種些能早點吃到嘴里的糧食實在。”
一群人商量來商量去,決定還是听從建議先種一些適宜的作物,至少先緩緩當今的糧食供給不足的問題。
與此同時的打鐵鋪。
暮色染紅半邊天,趙鐵匠盯著爐中跳動的幽藍火苗。淬過三次的箭鏃浸入桐油,滋啦騰起青煙。
“三百支了。”他啞著嗓子數著木箱,布滿燙疤的手掌撫過森冷箭簇,“還不夠,遠遠不夠。”
他們已經用上了城內能找到的所有鐵器,全部融斷做了箭簇,但還是不夠支撐如此龐大的守城工作。
光是想一下當敵人來進攻的場面,單單就三百只箭簇,定是遠遠不夠的。
趙鐵匠思來想去,決定加快尋找鐵礦的速度,“必須得找鐵礦,才能制造出更多的武器,咱們也更有把握。”
趙鐵匠找來李村長和宋老漢等村里威望高的老者商量,“我已經瞧過了,流經永和城的暗流里含有很多鐵的成分,若是循著暗流往上找,定然能找到鐵礦。”
他目光如炬,“到時候,咱們就不必為制造武器發愁了”
李村長听罷他的話,商量了一番,決定派幾個漢子出城去尋找鐵礦,即刻動身。
*
稻香村人沒有人是閑著的。
城中大槐樹下,二十幾個婦人就著日頭縫制藤甲。李大娘將煮軟的樹皮撕成細條,“要編得密些,穿在身上,狼牙都咬不穿哩,是最好的防護甲。”
謝老夫人捻著麻線穿梭,忽然被木刺扎出血珠。春月慌忙來攔,卻見老人將血抹在藤甲上︰“無事,沾了人氣的甲冑才護主。”
春月動作一頓,眼淚含了滿眼,“老夫人...”
謝老夫人笑著訓斥她,“這點小傷算得了什麼。”
一行人更為認真地制作藤甲,時不時聊一聊近日的見聞,說說笑笑,看著日頭西斜,也各自回家去。
*
暮色漫過城牆。
二十個青壯握著新制的竹槍在廣場列隊,都在訓練著。
遠處打谷場傳來金鐵交鳴聲,謝家護衛陳三正握著木刀示範突刺︰“腰馬合一,刺要如毒蛇吐信!”
新制的榆木盾牌撞出悶響,趙大牛被震得後退三步,虎口裂開血口。
“再來!”他吐掉嘴里的血沫子,抄起盾牌又沖上去。
陳三的訓斥聲驚飛檐下宿鳥︰“繼續!”
“殺!”
竹槍破空聲驚得謝承宇縮進祖母懷里。謝老夫人卻將曾孫往前推了半步︰“仔細看陳叔如何出招,往後這些都要刻進你骨血里。”
謝老夫人不知在這看了多久,眼底氤氳著讓人看不懂的情緒,她摸著謝承宇的腦袋道︰“承哥兒,以後你也要擔起大任,咱們謝家二郎,莫要讓人看輕了去。”
謝承宇重重點了頭,“孫兒知道,祖母。”
炊煙緩慢升起,朱秀兒和幾個婦人挎著竹籃來送飯。掀開粗布,蕎麥餅混著臘肉香勾得人腹鳴如鼓。
漢子們聞到食物的香味,也顧不得其他,紛紛停下來休息,往食物分發的地方過去。
每個人都被訓練的汗水浸了滿身,面龐黝黑,但臉上都掛著笑。
“慢些吃。”朱秀兒將陶罐里的蛋花湯挨個舀進碗里,“城後摘的野蓴菜,味道雖淡,但也清熱。”
“嫂子不知,這可比在青州啃樹皮強多了,這已經算是頂頂美味。”
王鐵牛仰脖灌盡菜湯,碗底沉澱的蛋花被他小心刮著收集起來,裝到一邊的竹筒之內。
朱秀兒聞言,嘆了一口氣︰“新種下去的糧食已經在長了,等過些日子就能改善伙食。”
漢子們紛紛應聲,“這樣就已經非常豐盛了哩,我們啥都能吃,嫂子切莫操心。”
獵豹也分到了兩根大棒骨,大棒骨上還掛著許多肉,正伏在草垛陰影里啃得津津有味,王鐵牛過來摸了摸他的毛發,獵豹也只是懶懶抬了眼。
它如今已經和王鐵牛很相熟了,不會排斥王鐵牛的靠近。
王鐵牛將蛋花全都放進獵豹的大碗中,“小汪,在路上時多謝屢次相救。”
豹子通人性,抬頭嗷嗚了一聲,又喜滋滋將蛋花吃完,王鐵牛笑了笑,這才回到人群之中。
只見獵豹忽然支稜起耳朵,三只灰兔正蹦跳著掠過田埂。
破空聲驟響,三支木箭齊發。謝詔保持著張弓姿勢,箭尾白羽猶在震顫。
謝承宇歡呼著跑去撿獵物,漢子們投來敬意的目光。
謝詔咧嘴笑。無人注意,他垂眸摩挲弓臂裂痕,攤開手,顫抖無比︰“當年三十步外能射落雁翎,如今......”
“筋骨總要慢慢養,總有一天能養回來的。”宋明玉跟著林老婆子來送湯,簑衣簌簌落下幾根甘草,她腳步停在謝詔面前,“孫娘子說再敷七日艾灸,陰雨天便不會痛了,你往後也可自由行走。”
謝詔望著少女發間晃動的桃木簪,恍惚又見青州城頭紛飛的血雨。
是他想出那樣的餿主意,又在流民暴動的時候沒有深思便帶著精銳出城,本以為萬無一失,結果中了叛軍的詭計,導致青州淪陷。
他一輩子都無法釋懷。
正是因為此,他才會選擇跟著青州知府等人一起激戰,數次無視謝家護衛發出的信號。
他雙手捏緊,若是青州知府成功與揚州援軍匯合,他定然......
可是如今他這雙腿又實在是...
余光中,他瞥見宋明玉蹲在牆角研磨硫磺。他本不想多管閑事,但又實在好奇,撐著拐杖過去,說道︰“听孫娘子說,前日你配的火硝救了三個發熱的娃子。”
他挑眉,“你還認識硝石?”
“不過是照著《丹方輯要》試了試。”少女將黃褐色的粉末裝進竹筒,火光在眸中躍動︰“若能把霹靂炮改良成掌心雷,守城時就能多三分勝算。”
謝詔心中的詫異更甚,眼前這個小女娃甚至還知曉如何將硝石制成殺傷力更大的火器,簡直是不可思議。
他定定看了一會宋明玉的動作,宋明玉也沒有出聲,兩人就這樣繼續做著各自的事。
謝詔嘆了一口氣,宋明玉看見他將佩劍擦了又擦,劍穗上沾著的青州血土早已板結成塊。
他望著城牆上來回巡視的人影,喉結滾動︰“在青州是,若是能有這般機變......”
他忽然噤聲,又失笑,劍鋒映出眉間折痕,“那日我若沒有提出那個主意,青州也不會變成這樣。”
“機變救不了死局。”宋明玉出聲打斷他,沾著藥粉的指尖戳向城牆輿圖︰“護城河到這里有個暗渠,若我是敵軍,定會趁夜從此處鑿牆。”
沒等謝詔開口,宋明玉轉身看向他,漆黑的眼底看不清情緒,“孫娘子說這藥能解瘴毒,我給巡邏隊帶些去。”
她抬眼望進對方翻涌的瞳孔︰“活下來的人,總要替死去的人多看幾眼春光。”
路過謝詔身邊,疾風卷著她的低語撲進謝詔耳中︰“真正該愧疚的,是那些為權柄不惜伏尸千里的野心家,不是你我這些掙扎求生的螻蟻。”
她頓了頓,繼續說︰“只有廢物才會反復對過去的事愧疚。”
此話猶如驚雷在平地炸響,在謝詔心中激起千萬層驚濤駭浪。
謝詔看著宋明玉走遠的身影,握緊了拳頭。
*
第二天起,謝詔不顧護衛們的反對,執意要跟著城牆上的隊伍一起訓練。
謝二娘子听到此消息,匆匆趕來,只見謝詔已經換上了平常穿的衣服,就要出門去。
“詔哥兒!”謝二娘子趕忙上前來,心疼的淚在眼底盤旋,“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全,听娘的,等好了再去,到時候沒人攔著你。”
謝詔看到謝二娘子前來,也不意外,拿著長槍就要出門,“娘,這點小傷算不得什麼,要是一直窩在床上才是懦夫。”
“再說了,王鐵牛不是也跟著一起去訓練了麼,我和他的傷勢差不了多少。”
謝二娘子道︰“你和他能一樣嗎,孫娘子說了,他常年走鏢,大多數是皮外傷,而你傷及內里,說得難听一些,要是再晚來幾分鐘,命都要沒了。”
“詔哥兒,別去了,守城的人多咱們一個不多...”
謝詔將長槍橫在膝頭,晨露順著槍尖滴落。他望著母親發間新添的白發,喉結滾動如吞炭︰“孩兒曾在父親靈前立過誓,謝家兒郎寧碎脊梁不折風骨。”
“曲曲小傷,不能為此折腰。”
謝二娘子身形一震,顫抖的手撫上兒子肩頭潰爛的痂,恍惚又見青州那人間煉獄般的景象。
她知道,那是謝詔心中的結,此結不解,日後定然也會有影響。
檐下雛燕突然振翅高飛,將她的嗚咽驚散在風里。
“讓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