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眾我寡,戰敗實屬無奈,本來不應該苛責。
但是兵部最終處理的結果,卻是直接奪了賀人龍的副總兵,暫時留其戴罪立功。
自進剿以來,賀人龍可謂是戰功赫赫,在陝西諸鎮之中威望頗高,這一次被奪官,軍中因此暗流涌動。
雖然大部分人都沒有開口,但是那種不滿的情緒並不需要開口就可以發現。
如今朝中文重武輕,武將兵敗之後受罰再正常不過,賀人龍本來是奪官免職,還是洪承疇將他保了下來,讓其有戴罪立功的機會。
一場敗績必須要有人來為其買賬,這些事情都是暗地里的規則。
孫傳庭很清楚其中的內情,也明白了朝廷之中的那些人是怎麼想的。
這樣的情況在朝中已經持續了很久,但是一直如此,卻並不代表這就是對的。
祖寬、李重鎮這些驕兵悍將,仗著麾下兵馬眾多,實力強勁為所欲為,甚至縱兵搶掠。
他們在兵敗之後,甚至是不尊號令,兵部卻是連話都不說一句,只當作是耳旁風
孫傳庭知道不對,但是他不過是一省巡撫,看似位高權重,但實際上有著重重的掣肘,真正的權力並不大,他改變不了這樣的局面。
孫傳庭總感覺,如今的局勢再這樣蔓延下去,而朝廷的政策和方法還是一直沒有改變,恐怕會因此而埋下禍根……
孫傳庭搖了搖頭,將腦海之中雜亂的想法全都驅趕了出去,而後將目光重新投向遠處的人潮。
“你們回營之後,約束軍兵,緊守營地,密切監視闖逆殘部、等到高應得、蠍子塊等部通過,封鎖向東的路口。”
短暫的失神之後,孫傳庭再度恢復了往日的沉著和冷靜,果斷的下達了新的軍令。
此時涇陽城外的已經靠近在了一起的兩股兵馬,一部是從鞏昌府進入鳳翔府甩開了洪承疇追擊的李自成。
另外一部則是高應得、蠍子塊、張妙手等人帶領的闖軍殘部。
高應得是高迎祥的義子,高迎祥進入子午道時,將麾下的部分精騎馬軍一級所有的步隊和饑兵都交給了高應得。
現在的情況很清楚,兩部恐怕是暗中通過一些渠道取得了聯系,決定找尋地方會和行動。
孫傳庭的目光深沉,凝望著遠方,突然向著一旁的李遇春提問道。
“這一路過來,高應得打的是什麼旗號?”
“旗號?”
李遇春抬起了頭,神色略微有些疑惑。
“好像……”
李遇春回憶著此前幾次大戰所遇到的旗號,但是卻是沒有多少的頭緒。
“有沒有打出‘闖王’的旗號?”
孫傳庭沉默了些許的時間,而後問的更清楚了一些。
“這倒是是沒有,這幾次交戰,好像都是各隊的闖將旗遇到很多,但是沒有人套用高迎祥以前的名號。”
李遇春後知後覺,他怔了一怔明白了孫傳庭為什麼會這樣的問。
孫傳庭目光閃動,數道心念自他的腦海之中閃過。
在勛襄,張獻忠等部突破防線之後,按照推演,應該是一起全軍進入南直隸。
但是最後的結果卻是高應得、蠍子塊、張妙手等原屬于高迎祥麾下的部眾突然轉往了陝西,和張獻忠等部分道揚鑣。
因此孫傳庭才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讓高應得等部進入了陝西省內。
去年的年底,孫傳庭便已經是將西安四衛整頓的差不多了,正軍的缺額葉補的七七八八,如今各衛各營糧餉充足,已是初步形成了戰力。
若不是因為太過于突然,只需要一紙調令孫傳庭便可以調集西安四衛上萬的衛軍,直接堵住高應得等人入陝的道路,將他們困死在河南省。
可惜一切都沒有沒有如果,沒有人能夠想得到這樣的情況發生。
消息傳到西安之時,高應得、蠍子塊等部已經是帶領麾下的馬軍精騎殺入了西安府內。
“看來是南面出了變故……”
最大的可能應該是張獻忠想要趁著高迎祥身死,一口氣吞並原屬于高迎祥麾下的部眾,但是高應得等人並不願意加入,因此出現了分歧。
孫傳庭已經是事情的內情的猜得八九不離十。
高應得一路過來沒有打出闖王旗號,蠍子塊、張妙手等部仍然是自稱闖將。
應該是高應得的資歷尚淺,手段不夠,雖然他是高迎祥的義子,但是卻沒有辦法讓蠍子塊和張妙手等部甘願服從。
高應得等人這一次進入陝西,準備和李自成匯合恐怕不僅僅是合兵一處那麼簡單。
這段時間,李自成將陝西省內攪得天翻地覆只怕是早已經被其得知。
高應得他們帶來而來,恐怕是想要推舉出新的闖王。
李自成是高迎祥的外甥,雙方有血緣關系。
而且最重要的,李自成的在七十二營之中的聲望並不低,雖為闖將,但是聲名在上二十四營的營首都排于前例,幾乎和張獻忠相當。
那個即將推舉的新闖王,多半就是李自成。
闖軍的大步分精銳都已經是跟隨著高迎祥一起在黑水峪覆滅。
但是闖軍殘黨的勢力卻仍然是不容小覷,他們本因為高迎祥的覆滅而分崩離析。
不過現在李自成繼承闖王的名號,再將其聚集起來,對于局勢的影響不可謂不大。
“令,漢中前衛、漢中左衛,漢中右衛三衛,只留下守備軍士,其余所有能戰之兵,全部向三原靠攏。”
孫傳庭神色凝重,心思轉動之下,下了決心。
“稟告總督,闖逆殘黨此番重聚,欲要再選闖王,再興風雲。”
“宜在其初起之時集結重兵,以雷霆手段破除詭計,立時破滅,如此方可震懾群宵!
……
涇陽城外,不知道何時已經搭建初了一座高台。
高台之上,李自成面色肅然,舉著雙手從高應得的手中,鄭重其事的接過了一方金印。
劉宗敏、田見秀、祁總管、混天王、仁義王、小紅狼、蠍子塊、張妙手等一眾營首隊將皆是目視著那一方金印。
眾人神色各異,有人好奇,有人哀傷,有人無謂,還有人的眼神之中顯露出數分貪婪……
李自成接過金印,先環視了一圈站在台上的眾人,而後伸出一只手,握持著金印緩緩的舉了起來。
“如今情勢危難,以至危急存亡之時。”
“承蒙諸位信重,在下願暫代闖王之名號。”
李自成的聲音鏗鏘有力,堅定有聲。
他的眼眸之中沒有仇恨,也沒有憤怒,有的只是堅毅和沉著。
“今我受此重托,晉為闖王,必當以血染兵,報仇雪恨!”
……
孫傳庭的推測是正確的,高應得他們到往陝西來,確實是想要推舉新的闖王。
但是孫傳庭的推測也並非是沒有問題。
比如其中大的問題就是新任闖王的推舉之上。
孫傳庭推測是高應得能力不夠,閱歷不足,無法壓服蠍子塊和張妙手,才不得已支持李自成。
但是實際上,其實當初高迎祥進入子午道之時,就已經是定下了一切,將李自成定為了自己的繼任者。
這並非原來的進程……
原本進程,是作為高迎祥之弟的高迎恩接任闖王,然後高迎恩戰敗身死,高迎祥麾下最後的精銳的精銳也因此損失殆盡。
但是高迎恩死在了 州,死在了曹變蛟的手中……
而高迎恩之所以死在曹變蛟的手中,是因為曹文詔並沒有戰死在湫頭鎮,在戰後被安排到在了 州。
明軍打贏了一場原本他們沒有贏下的戰事,而且還取得了一份極大的戰果。
高迎恩的身死,使得高迎祥最終替換了他的繼任者……
蝴蝶的翅膀輕輕扇動引起的微風,在不斷的變幻之下,正越來越大,越來越急……
而此時的陳望正在厲兵秣馬,集結著麾下軍隊,按照著原定的計劃,準備迎接著風雨的到來。
他並沒有預想到因為高迎恩的身死,所引發的一系列連鎖反應,很快便會讓一切都變的面目全非,遠超他此前最壞的預想……
第187章 四正、六隅、十面之網
崇禎十年,三月二十四日。
陝西省、漢中府、雞頭關南。
就在雞頭關南,官道兩側的山坡高地之上,原本應是無人的地域此時卻是布滿了軍帳。
一面面紅旗飄揚,一頂頂軍帳林立。
雞頭關,位于褒城城北,關口有大石狀如雞頭,故名。
秦蜀此咽喉,地系漢家終始遠。
風雲護祠宇,靈昭閣道往來人。
雞頭關易守難攻,古時被稱為秦蜀咽喉。
崇禎七年的時候,流寇大舉向南之時,褒城縣知縣易道粹斷棧道,隔絕雞頭關,使得漢中府未受兵禍。
三月初時,陳望收到了洪承疇的軍令,而後便帶兵一路急行趕至雞頭關,以防如今盤踞在鳳翔、西安兩府的流寇南下進入漢中府腹地。
二月下旬,李自成與高應得于涇陽會師。
孫傳庭與洪承疇分兵守衛東西兩地,欲要將李自成、高應得兩部圍困于涇陽。
但就在臨陣前夜,孫傳庭部下軍將許忠反叛,李自成親領精騎發動夜襲,里應外合之下,明軍遭逢大敗,損失頗為慘重。
孫傳庭一路退到三原,依靠著此前召集的西安三衛上萬名衛軍,才算是暫時穩住了局勢。
但是原本設好的包圍網也就此告破,李自成這一次出山奔走,帶的都是精騎和馬軍,轉進如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