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山之間,鼓聲盈天。
山道之上,密密麻麻皆是搖動的紅旗,一眼望去皆是攢動的人頭。
震耳欲聾的吶喊聲一浪一浪的,恍若海潮一般向著陳望沖刷而來。
楊嗣昌軍令,陳望自然是要遵從。
雖然陳望如今已經是站到了武臣的頂點,掛印的總兵,節制各鎮兵馬,但是仍舊是沒有辦法擺脫所有的制衡,也沒有足夠的力量來左右局勢。
陳望現在能做的,還是因勢利導。
如今之所以能夠掌控漢中府、鄖陽府兩地的軍事大權,享有自主調兵權,節制各鎮。
這一切都是借助楊嗣昌這個總理督臣的權勢。
勤王的聲望,曹文詔的推薦,讓楊嗣昌南下督師的時候選擇將平賊將軍交給了他。
此前的事跡,忠臣的名聲,讓朝廷沒有對于他起到任何的疑心。
又因為戰功斐然,所以陳望才能夠穩坐于漢、鄖之地。
漢、鄖之地關系重大,必須要一員重將把守。
各營各鎮的兵馬在這幾個月以來都是不斷的奔波,譬如左良玉、譬如賀人龍。
這數個月他們幾乎沒有一日可以休息的時間,不是在平叛,就是在去平叛的路上,根本得不到喘息。
不過很快,陳望可能也要過上這樣的一種日子。
陳望抬頭遙望著不遠處的山嶺,山嶺之上黑旗飄搖,撕心裂肺的喊殺聲正從其上傳來。
這里是竹山、房縣南部的山區,也是七十二營流寇、整世王王國寧最後的據點。
陳望用了一個半月的時間,逐步的收縮包圍網,將躲藏在竹、方山區的流寇逼到了這處絕地。
如今王國寧所在的山嶺,已經是被四面合圍。
王國寧麾下原先有一萬多的兵馬,如今只剩下了兩千余人,此時做困獸之斗,覆滅只在旦夕。
陳望站在山北的坡地之上,這里可以直接看到王國寧所在的營壘位置。
趙懷良按刀叉腰,領著一眾甲兵護衛在陳望的身側。
胡知禮被陳望留在了興安城內,胡知禮兼管著軍法處,管帶監察所要做的事情很多。
正因為如此,胡知禮如今逐漸的退至幕後,所以自然也是沒有參與這一次的圍剿。
陳望的護衛一共有百騎左右,不少人都是出自陳胡兩氏,其余的則是從原先的遼騎之中選拔。
第一騎兵千總部算是直屬部,陳望去哪里都是帶著第一騎兵千總部隨行。
因此趙懷良作為第一騎兵千總部,自然也是承擔著護衛的任務。
除去趙懷良和一眾甲兵之外,鄖陽衛的指揮使康瑞武,還有土兵的游擊馬玉瑛也在坡地之上。
這一次圍剿王國寧,陳望自然不是只領了本營的兵馬。
陳功離去、他麾下的兵馬總共只有五千人,算上張二和黃龍兩營,還有三千的土兵,也才一萬一千多人,根本不夠圍山。
所以陳望還征召了駐扎在了竹、房的八千湖廣營兵。
原先領兵的陳洪範因病辭官,而後陳洪範麾下的這一支兵馬便沒有人再統領,現在直接歸屬陳望節制。
鄖陽衛的指揮使康瑞武之所在此,也是受了陳望的征調。
不過陳望調康瑞武過來,並非是因為他麾下的那千余人兵馬。
說實話,陳望現在也算是家大業大,自然是看不上鄖陽衛這一兩千的弱卒。
主要還是因為陳望準備在鄖陽府城內開幾家商行,同時設一家鏢局。
除去作為監察所的掩護之外,還有便是賺取銀錢,找尋渠道買賣貨物。
這一次調康瑞武過來,其實也算得上是利益的交換。
用分潤過去的戰功,換取康瑞武這個地頭蛇在鄖陽府城內的助力。
康瑞武站的離陳望稍遠一些,和趙懷良站在一起。
而馬玉瑛和陳望站的很近,此時馬玉瑛正指著遠處的山嶺,向著陳望解釋道。
“山地和平地上不同的地方很多,你們的甲太厚了,不靈便,在平原確實厲害,丘陵也還行,但是在山地這樣厚的甲不行。”
北地混亂,局勢錯綜復雜,而且如今陳望的根基是在漢中,還有一個借由進剿,趁機控制了大半鄖陽府,都是在南國的範圍之內。
南國之中。
西南山多林密、道路難行。
東南丘陵連綿、河網密布。
東南沿海的情勢雖然也沒有北方那般錯綜復雜,但是牽扯的利益太大,如今內外海域鄭芝龍一家獨大。
而且因為地理問題,不適合作為基業之地。
十年陸軍、百年海軍,往東南發展可不是一條好路,所以陳望現在預備是先取西南。
而要取西南,最大的阻礙,便是錯綜復雜的地形。
陝西雖然也有山,但是卻不同于西南的山,地形也沒有西南那邊復雜。
山地作戰和平原作戰是截然不同的兩面,這一次圍剿王國寧,陳望都是依據著馬遠山的方略在進剿。
而事實證明,馬遠山作為土人山民,在山地作戰卻是經驗豐富。
跟著馬遠山,陳望確實學到了很多的技巧和戰法。
馬遠山現在正在前線指揮著大軍進剿,而馬玉瑛則是留了下來,給陳望解答相關的問題,
“重甲如何不好?”
陳望眉頭微蹙,問道。
“在山地之間重甲雖然確實活動不便,但是山道接戰很多時候戰場只能容得下數人挪移,武備越好不是越有優勢嗎?”
九邊常用重甲,而南國這邊確實如同馬玉瑛所言基本都用輕甲。
不用重甲的原因,陳望原來有了解過一些,南方不用重甲,一般來說是氣候的問題,夏天的濕熱會讓穿戴重甲的軍兵苦不堪言,而潮濕的氣候,會導致重甲保養困難,不便于長期保存。
但是論起實際作戰,陳望還是感覺重甲要強于輕甲,哪怕是在山地。
因為當初在鞏昌府攻三山營,還有勤王之役青山關,以及圍剿常國安,都是依靠的重甲建功,才能摧營破寨。
“只考慮作戰,不考慮保養的問題之外的問題,重甲為什麼比輕甲不佔優勢?”
“總鎮知曉保養等問題,證明總鎮對于我等南方也有一定的了解,”
馬玉瑛點了點頭,而後又搖了搖頭。
“總鎮說的是其中的優點,重甲厚甲在這方面確實有極大的優勢。”
“如果是要立時破營,摧營破寨,用重甲確實是更為容易。”
青山關大捷被廣為宣傳,馬玉瑛怎麼會不知曉。
“在地勢低緩的山嶺地區,重甲確實可以優于輕甲,但是地勢險要的地方,重甲的優勢相較于輕甲其實並不大。”
“從山上、要道滾下來的滾木和擂石,重甲擋不住。”
無論是直接砸中,還是將其砸落山崖,都能夠害了人的性命。
“穿戴重甲活動不便,不僅提供不了多少防護,面對滾木擂石就是想躲也來不及,如果穿的是輕甲,好歹還能有反應的時間。”
“而且最為重要的是,體力的問題。”
“要是只打一兩個時辰,肯定是要穿重甲,就像總鎮在青山關一樣。”
“但是我們在南邊,打仗肯定不是一兩個時辰的事情,爬山要比平地累的多,要是穿的重甲,不用敵兵來打,就先累垮了。”
馬玉瑛解釋的極為全面,陳望帶兵打仗多年,又有後世的學識,輕易便理解了兩者之間的優劣。
之前之所以會疑惑,也是因為歷次戰役的經驗,導致暫時陷入了誤區。
“言之有理。”
“山地作戰確實和平原作戰的方式確實和相去甚遠。”
很多東西可以觸類旁通,舉一反三。
陳望目光移動,看著在山道之上健步如飛的一眾土兵,笑道。
“你們用的短弓,優點是射速快、但缺點是能射的距離不遠,威力也不夠大,這在平原是缺點,但是在山地卻是優點。”
“敵人大多身穿輕甲或則無甲,短弓的威力足夠,山道曲折,對于弓箭的射程要求不高,很多時候距離極近,這個時候誰快誰便更佔優勢。”
“果然名下無虛士,總鎮能夠贏取青山關之捷,也屬當然。”
馬玉瑛的臉上也浮現出些許的笑容,不過笑容稍縱即逝。
明時但凡只要是男人都會蓄胡須,最初的時候陳望還疑惑為什麼馬玉瑛沒有蓄須,以為是石柱宣慰司的什麼風俗。
後面,也是有些猜測。
就在前不久的時候,陳望才從馬遠山的口中得知了內情。
在石柱等地的畢茲卡宣慰司,原先便有不少的女將統兵的例子,也有女性的峒主和頭人。
秦良玉當初就和其父馬千乘一起領兵上陣。
秦良玉的兒媳張鳳儀也同樣領兵為將,官至參將。
崇禎六年的時候,張鳳儀因為孤軍作戰,在侯家莊全軍覆沒。
在秦良玉統領石柱,接任宣慰使後,女將的比例也因此更多了一些。
在石柱等土司序列之中,夫妻、兄妹、姐弟為將統領的情況很多。
馬遠山和馬玉瑛便是兄妹的關系,是馬氏的旁支,宗族在地方頗有勢力,所以兩人才能作為游擊。
從崇禎八年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四年多的時間,今年過後,陳望自己也將到二十五歲的年紀了。
這個年紀還未娶妻在明朝時期已經算是很晚了,不過對于明朝的營兵來說,又屬于正常,尤其是明末時期的營兵。
因為時局的動蕩,他們不得不一直跟隨著軍隊四處轉戰,根本沒有辦法安寧下來,娶妻生子很多時候只是奢望。
不同于流寇可以攜家帶口,明軍可不能攜帶家眷,就是左良玉在前中期的時候,家眷也是留在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