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個半月內,李岩不僅連挫各路進剿官軍,甚至還又打破了幾座縣城。
這些縣城都是因為里應外合而破,李岩佔據城池,收留饑民,開倉而賑饑民。
遠近饑民荷鋤而往,應之者如流水,日夜不絕,一呼百萬,民變之勢恍若燎原之火。
因為河南進剿官兵的失利,越來越多盜匪流寇出現,越來越多民變事件發生,除去李岩之外,在河南大地陸續又出現了十數股民變的大小勢力。
要不了多久,河南便會如同歷史上一般徹底陷入混亂之中。
不。
這一次的河南,可能會比歷史上還要更加的混亂……
第322章 羅汝才
巴霧河西,河灘之上紅黑兩股浪潮不斷的來回涌動著。
喊殺聲震耳欲聾,響徹峽谷,高揚河川。
羅汝才手執大槍,立于陣前,粘稠的鮮血順著盔沿緩緩流淌而下,
鮮血染紅了羅汝才的衣甲,也染紅了羅汝才的面目。
他的盔甲之上滿是刀槍造成的傷痕。
他的腳下是無數倒伏于地的明軍甲兵。
伴隨著響徹雲霄的吶喊聲,依據著河灘守備的明軍大陣徹底的土崩瓦解。
午時的陽光照耀在羅汝才的身上,猩紅的鮮血在陽光的照耀之下,將羅汝才襯托著猶如從地府之中爬出的魔鬼一般可怖。
河灘之上,一眾曹兵皆是喜極而泣。
他們殺出重圍,一路狂奔兩百余里,從數萬明軍的圍剿之下逃出了生天,一直跑到了巴霧河東,然而這里卻有一營的明軍在鎮守。
他們用盡了辦法,想盡了方略都沒有辦法能夠渡過河流。
明軍將大部分能夠渡河的船只都收攏了起來,能給他們用于過河的工具少之又少,而巴霧河正值春汛,渡河極其艱難。
追兵又在其後緊追不舍,雖然留下了殿後的部隊,但是明軍如今鋒芒正盛,殿後的兵馬根本堅持不了多久。
所以他們只能是強攻巴霧河。
強攻維持了兩日的時間,他們組織了無數波的攻擊但是最終還是以失敗告終。
而身後從巴東一路追趕而來的追兵離他們只有四十里道路。
羅汝才選擇的渡河地點,是巴霧河水流最緩的地方,但是這處地點也是一處絕路,敵人只需要覆壓而來,當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但是現在他們終于渡過了巴霧河,擊敗了守灘的明軍,絕處逢生的喜悅使得他們喜極而泣。
羅汝才拄著長槍,站在遍地的尸骸之中,目光宛若秋水一般平靜。
成功渡過了巴霧河,並沒有讓他的感到有半分的喜悅。
就為了渡過這一條巴霧河,那些跟隨著他一路轉戰了數千里的老兄弟又倒下了很多。
“大帥。”
同樣渾身染血的楊明起艱難的趟過了血灘,走到了羅汝才的跟前。
楊明起在軍中的地位,和當初在高迎祥軍中的劉哲一樣,都是軍隊的總管,是羅汝才最信重的親信。
就在楊明起正準備向著羅汝才匯報後續部隊渡河的事務之時,但是卻听到了羅汝才輕聲喊了一句。
“扶著我……”
羅汝才的聲音很輕,但是听在楊明起的耳中卻如同驚雷一般。
楊明起心中巨震,面上卻不敢露出絲毫的聲色,他上前一步,托住了羅汝才沒有持槍的手。
羅汝才受了傷,而且受的不輕,隔得遠時楊明起並沒有看見,但是走到近處,楊明起將羅汝才身上的傷勢看得一清二楚。
久在羅汝才的腰側,有一處長槍造成的創口,外面的甲冑已經破爛,暗紅色的鮮血正順著那道創口汨汨留出。
“大帥,我們勝了,我們勝了!”
楊明起強穩住心神,他的臉上帶笑,高聲呼喊著,和周圍的一眾軍兵共同慶祝著勝利。
但是沒有人知道,楊明起此時的心中卻是早已經被恐懼所填滿。
如今後有追兵,前途未卜,若是眾人知曉羅汝才負傷,只怕軍心浮動,甚至就此徹底喪失斗志。
一直以來,都是羅汝才帶領著他們,走在他們的前面,引領著他們不斷的向前。
無數次的絕處逢生,無數次的反敗為勝,無數次的逃出生天,羅汝才就像是定海神針一般永遠的佇立在他們的身前……
如果沒有羅汝才……他們又該何去何從……
緊跟著楊明起而來的則是羅戴恩。
羅戴恩衣甲同樣被血水所浸透,他是羅汝才的叔父,掌管著最為重要的中營。
羅汝才帶兵沖殺的時候,他自然也在其中。
“叔父,你去指揮後續兵馬渡河,讓親衛司把木桌搬來,輿圖也取來,我要看下一步該去往何方。”
“是,大帥!”
河灘的勝利讓羅戴恩的頗為激動,他應了一聲而後便帶著羅汝才的軍令遠去。
雖然羅戴恩是羅汝才的叔父,但是上下尊卑他分得很清,他很清楚自己的本事不如他這個佷兒。
因為楊明起的遮掩,羅汝才的異樣並沒有被外人所看到,而羅戴恩也沒有看到看到羅汝才的虛弱。
羅戴恩去後不久,親衛司的人便已經是將輿圖案桌全都運了過來,同時羅汝才平常所乘的馬車也被運了過來。
羅汝才在興、歸山區染上了熱疾,很多時候身體滾燙如火,渾身難耐,遍尋醫者不得而解,因此一直以來行軍都沒有乘馬,而是乘坐馬車。
眼下這馬車,卻是成為了遮掩羅汝才傷勢的
這也是為什麼羅汝才沒有一開始便帶領部隊沖殺,而是等待第二天才親自領兵渡河的原因,他上陣本搏殺,來就是強撐著病軀。
羅汝才在楊明起的協助之下走到了干淨的地面之上,親衛司的甲兵早已經是桌椅擺放完備,寬大的輿圖被擺放在了桌面之上。
這封輿圖是關于夔州府的輿圖,不僅各處的城鎮被記錄的一清二楚,山川河流也都均有記載,是當初羅汝才在房縣之時花了重金從川東的一家商號手中收攏而來。
這樣的圖紙,羅汝才一共受了足足四份,最詳細最清楚的便是眼下的這一份。
一眾親衛將羅汝才團團圍住,遮蔽了起來。
羅汝才一直堅持到這個時候,才放下了所有的偽裝。
一眾親衛皆是神色凝重,但是他們久隨羅汝才征戰知曉事情輕重,都沒有言說其他,迅速的開始為羅汝才處理傷勢。
親衛送來絹布為羅汝才擦干了臉後,楊明起才發現羅汝才已經是面白如紙。
“大帥……”
楊明起跪在地上,攙扶著羅汝才的手臂,早已經是淚流滿面。
“丈夫有淚不輕彈。”
羅汝才咧開嘴笑了一笑,甚至還寬慰楊明起。
“把眼淚擦干,我們流的血淚已經足夠的多了。”
“區區槍傷罷了,這一路走來,我如何沒有受過什麼創傷?”
“老天爺沒想過收我。”
眼見羅汝才應是性命無憂,楊明起的神色轉而猙獰,怒罵道。
“若是沒有大帥協助,他張獻忠都活著走不出陝西和河南。”
“張獻忠這狗娘養的砍貨,咱老子遇到他一定要剁了他的狗頭!”
“當初說好分兵引誘明軍,之後再到川東再回,現在他自己逃入了四川,留我們在這里被明軍圍剿。”
楊明起咬牙切齒,雙目赤紅,心中恨不得將張獻忠千刀萬剮。
“遇到陳望和秦良玉,連打都不敢打一仗,甚至連傳信的人都沒有派過來!”
他們在湖廣被多達四五萬的明軍團團包圍,而張獻忠一路往川中逃竄,陳望在太平攔路張獻忠不敢打楊明起其實可以理解。
但是秦良玉不過八千的兵馬,還是一路從石柱遠道而來,張獻忠麾下上萬的精銳,竟然也不敢打。
而且張獻忠甚至連信都不傳一封,曹營之所以能夠獲知這一消息,還是因為從俘虜的明軍之中訊問出來的。
張獻忠的這一行為,無異是將他們當作是吸引明軍的誘餌,好保全自身。
楊明起的話,讓羅汝才眼神陡然一厲,凌人的殺意從他的身上傾瀉而出。
不過很快,羅汝才便收斂起了心中的殺意。
羅汝才的面色冰寒,一直以來,他都覺得高迎祥說的很對。
天災頻頻,兵禍不休,他們所有人都只是為了討一條生路。
朝廷勢大,他們的勢力弱小,只有聯合起來才能博取一條生路。
羅汝才也一直是這樣做的,他這一輩子一共只服過兩個人。
一個是王嘉胤,一個則是高迎祥。
所以一直以來,他也都是遵奉著王嘉胤和高迎祥兩人信條去做的。
賊不殺賊應該團結一心。
但是此刻,羅汝才一直堅信的信條卻發生了動搖。
張獻忠背信棄義,導致明軍主力合圍而來,致使他麾下的軍兵傷亡慘重,說是心如刀割亦不為過。
羅汝才收斂起了殺意,神色重新恢復了平靜,但是他內心卻並不平靜,原先那桿一直持平的天秤正慢慢的倒向另外一方,滑向他的另外一面。
“張獻忠從夔州府西達州進取巴州,攻巴州不下後,轉攻劍州。”
“他從北路入川,進入保寧府內,秦良玉所部從萬縣一路尾隨張獻忠追擊,邵捷春這個時候應當也是調集重兵去往保寧府進剿。”
身上的傷勢並沒有能夠影響羅汝才的思緒,他被困于興山、歸州良久,消息獲取的渠道極為有限,很多時候只能靠抓捕的俘虜來獲取。
但是這些瑣碎的消息卻能夠被羅汝才綜合起來,推理出如今的大概的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