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由數以萬計的工匠耗費了數十載光陰建成的,堪比雲霄之上仙神居住的天宮一般的紫禁城。
如今已經成為了他的囊中之物!
黃台吉的心中豪情萬丈,他的神色沉穩,古井無波。
但是戎裝之下微微顫抖的身軀暴露了他的心中其實並不平靜。
明黃色的戎裝下,黃台吉的胸膛正隨著呼吸緩緩的起伏,他極力壓抑著激蕩的心緒。
這身裝束在盛京時顯得威嚴尊貴,可在這金碧輝煌的皇極殿中,卻是顯得那般的不堪。
黃台吉不由得想起盛京的宮殿。
那低矮的屋檐,粗獷的梁柱,與眼前這雕梁畫棟的紫禁城相比,簡直如同鄉間的村舍一般破陋。
這是清廷第一次在紫禁城舉辦的朝會。
依照著明廷的舊制,一件件的事情上呈而來。
殿中依次呈上擬定的詔令、各地捷報與降表,皆是既定之事,此刻不過昭告天下,以示新朝氣運鼎革。
隨著朝陽逐漸的升起,所有的奏事都已經呈遞。
但是黃台吉卻並沒有下令朝會的結束,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左側武官的隊列之中,看向一名身形魁梧的戰將,詢問道。
“拜音圖。”
“靖南軍的部署,還沒有探查出來嗎?”
左側武官拜音圖居于前列,他原先是瓖黃旗的固山額真。
譚泰死後,他就接任正黃旗的固山額真,如今協管軍政。
雖然如今在國中效仿明朝的制度設立六部尚書,但是六部的尚書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太多的實權。
軍政大事,仍舊在一眾旗主和固山額真的手中。
“回稟陛下,昨夜已經收到了關于山東方面的情報,匯總近些時日得到的情報,靖南軍的大概部署已經是探查清楚了。”
黃台吉微微頷首,示意拜音圖繼續說下去。
“我軍西路大軍,在肅親王帶領之下,已經攻克河南彰德府,北直隸大名府,在開封府一帶與明靖南軍遭遇。”
“明靖南軍有兩部在黃河以北,一部固守延津、一部固守懷慶,兩部皆為漢中鎮下營兵,延津守將為明總兵左光先、懷慶守將為明總兵尤世威。”
黃台吉雙目微微眯起。
“左光先、尤世威……”
作為敵人,明廷的一眾將校,黃台吉自然了解。
這兩個名字黃台吉比較熟悉,尤世威曾經在遼東任職,左光先也在塘報之中多有提及,兩人在明軍一眾將校的聲名並不低。
黃台吉向來慎重,他並沒有和其他人那般小瞧明軍的一眾將校。
戊寅之變和松錦大戰,都證明了明軍在絕境之中爆發的戰力,不容小覷。
靖南軍麾下五鎮之中,以漢中鎮的兵馬最為的強勁。
“陳望。”
黃台吉輕念著陳望的名字。
對于陳望,黃台吉沒有絲毫的輕視。
戊寅之變時,陳望僅僅只是漢中鎮的總兵,所領入援兵馬不過三千。
在其南下之後,卻是猶如彗星一般崛起,平三十六營,伐萬民軍,氣吞萬里如虎。
僅僅四年多的時間,便已是佔據中原,掌控江淮。
河南、山東、湖廣、南直隸四省之兵為其所統,麾下帶甲之士逾四十萬。
這四十萬的兵馬之中,雖然有不少的降兵,但實力仍然不容小覷。
李自成麾下的順軍精銳,黃台吉是見識過的,雖然比不上他麾下的兵馬,但是卻已經算得上一支強軍。
與李自成齊名的張獻忠想必也不會太差,而南國諸鎮的兵馬在經過了精挑細選之後,也絕非是一支弱旅。
黃台吉雖然沒有和左光先、尤世威兩人對陣過,不知道兩人的底細。
但是既然左光先、尤世威兩人能被委任為漢中鎮的將校,作為陳望的直屬將校存在,必然可稱良將。
陳望漢中鎮兩營四萬的兵馬,守備河南,河南的腹地還有上萬的兵馬協守,必然是找不到多少的機會。
想到這里,黃台吉心中也已經有了主意。
“傳令給豪格,西線以維穩為主,無我軍令,不得進攻,只以襲擾為主。”
拜音圖恭順的應了一聲之後,再度出言稟報道。
“中路,睿親王領兵南下已至沛縣北郊與明靖南軍對峙。”
“明靖南軍在沛縣、豐縣兩地置有守軍三師,總兵力超過三萬,觀其旗號,為其軍下河南鎮兵,原身為西軍舊部。”
“三名營將,分別為李定國、艾能奇、劉文秀。”
拜音圖略作停頓,抬眼觀察黃台吉神色,見其微微頷首,而後繼續說道。
“明靖南軍又于黃河以北呂梁山、邳州、宿遷、沭陽四地設防,各至一師兵馬,湖廣鎮兩師、河南鎮兩師,兵力在一萬到兩萬上下,其守將分別為陳永福、高謙、劉光祚、左良玉四將。”
“東路情況如何?”
黃台吉抬手止住了拜音圖的言語,突然發問道。
拜音圖回憶了一下,稟報道。
“東路方面,明靖南軍之山東鎮兩師已經移營,進駐海州與安東衛,守將為高杰、惠登相兩人,每師兵力都達萬人。”
“陳望親領大軍坐鎮徐州,因為地處腹地,我軍情報無法探查。”
“但是依據其前線兵力部署,可以推斷徐州城內,有漢中鎮一師、湖廣鎮兩師,合計三師兵馬,兵力超過七萬。”
“湖廣鎮兩師主將,一為陳望麾下嫡系,原漢中鎮副總兵周遇懋,其二為前臨洮鎮總兵曹變蛟。”
拜音圖聲音低沉,帶上了一絲沉重的語氣。
“明靖南軍在中路兵力共部署超過十萬人,沿河防線兵馬將近六萬,東路一帶有兵馬兩萬余,西路兵馬也有六萬,總計兵馬超過二十四萬。”
拜音圖的話音落下,整個大殿之中一眾文武皆是神色凝重。
紅纓暖帽之下一張張面孔晦明,孔雀翎在殿門灌入的寒風中輕顫。
明盔低垂一眾清軍的將校皆是神色陰沉,頭頂的盔旗輕微的搖晃著。
二十四萬的兵馬,靖南軍在前線部署的軍力遠超于他們。
在列的一眾文武官員心中也都清楚,陳望麾下的靖南軍可不是明廷那些東拼西湊的孱弱營兵。
靖南軍這麼久以來,可是從未听聞過克扣軍餉導致兵變的事情發生。
拜音圖稟報完後,束手立在原地,等待著黃台吉的下一步詢問。
黃台吉並沒有言語,他將拜音圖匯報的消息全都匯總了起來,在腦海之中開始勾勒出前線的情況。
良久之後,黃台吉再度出言,打破了大殿之中的沉寂。
“阿濟格打到哪里了?”
黃台吉從沉思之中回過了神來,詢問道。
“武英郡王,並恭順王、懷順王、智順王,麾下三萬大軍已經進入山東登萊境內,沿途州縣見我大清兵至大多投降,少數抵抗也已經化作灰飛。”
拜音圖深吸了一口氣,稟報道。
“這些時日,明靖南軍一直以來皆是固守防線,並未顯露出北上的企圖。”
黃台吉的手指無意識的敲擊著龍椅的扶手。
現在在前線,他們的兵力完全不佔優勢,強攻根本不能建功,甚至還會露出破綻。
黃台吉很清楚己方的優勢在哪里。
靖南軍唯一的短板,就是在于騎軍。
華北之地,一馬平川,皆是坦途。
而陳望顯然也很清楚這一點。
陳望雖然在歸順的西軍之中得到了大量的騎兵,但是相比于清軍來說,還是有些太少了。
黃台吉的心中沉吟,如今他們雖然佔據了京師,佔據了幾乎整個北國。
但是遼鎮仍然如同一根魚刺一般卡在他們的喉嚨之中。
黃台吉抬起頭,向著大殿之外投望而去。
他這一次入關,最開始的打的就是搶掠的主意,只是在後面因為情勢而改變了方略。
跟隨著黃台吉入關的兵馬,因此基本都是各旗的旗兵,攜帶的僕從兵並不多。
滿清的八旗制度,旗人的身份高貴,而普通的人則是極為低賤。
所以蒙古八旗和漢軍八旗的旗兵其實並不多。
蒙古八旗在歷史上清軍入關之時,也不過只有兩萬人左右。
陳望雖然在歸順的西軍之中得到了大量的騎兵,但是相比于清軍來說,還是有些太少了。
陳望在等,在等他們露出破綻的時候。
而破綻,就是遼鎮……
遼鎮一直沒有攻克,在他們兵圍京師之時,遼鎮沒有出兵,而是固守著鎮下的區域。
錦州雖然已經淪陷,但是遼鎮仍然佔據著寧遠到山海關這一長段的區域。
遼鎮那邊兵力估算在六萬上下,雖然其中濫竽充數的不少,但是要想攻克遼鎮,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斷糧一途,對于遼鎮有用,但是作用不多。
第一,遼鎮本身就有一定的產糧能力,雖然不足以供養全鎮,但也是糧食。
第二,遼鎮之中還有不少的囤糧,這些囤糧的情況不明,或許只可以支撐幾個月,又或許能夠支撐一年,沒有人清楚。
黃台吉根本等不了那麼久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