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開國皇帝朱元璋在收復了九州之後,仍不滿足,不斷興兵北伐。
從洪武三年到洪武二十九年的時間里,明軍大規模的北伐足有十三次。
在朱元璋死後,朱棣又發起了五次大規模的北伐。
這些事情,全都記載在史書之上,白字黑字寫的清清楚楚。
而陳望。
固穆覺得,陳望比起建立大明的朱元璋來說,更為可怖。
朱元璋,可沒有陳望這樣的殘忍。
固穆了解過那些被俘虜的清軍的去向。
那些清軍的俘虜,將會被送往南方。
在南國各地昏暗的礦洞里,作為奴隸,一直到死亡的一刻才算終結。
承天門外那些清軍軍將的下場,固穆也記得清清楚楚。
那血淋淋的場景,讓固穆的心中對于陳望越發的畏懼。
上首,陳望平淡的聲音再度傳來。
“你就是現在土默特部的台吉?”
“小人……”
固穆想要解釋,他並非是土默特的台吉,只是東土默特部的首領。
但是話到嘴邊,還是被固穆自己咽了下去。
“小人正是土默特部的台吉。”
陳望微微前傾身子,清冷的燭光在他赤色蟒袍上流轉。
“我記得,你的父親是鄂木布楚琥爾,他是阿拉坦汗孛兒只斤•俺答的長子辛愛黃台吉之孫。”
固穆微微躬身,將右手撫在胸前,低下頭恭敬的回答道。
“侯爺的雙眸比草原上高飛的雄鷹還要銳利,足以明見萬里之遙,阿拉坦汗正是小人的高祖父。”
陳望的指尖輕叩扶手,繼續說道。
“隆慶四年,七十三年前,你的高祖父阿拉坦汗求貢,與我大明達成和議,得蒙我大明皇帝敕封為順義王,授予鍍金玉印,允子孫世襲,永為蕃屏,開放邊境貿易城鎮十一處。”
“你高祖父曾親口說過,天子幸封我為王,永長北方,諸部孰敢為患……彼受朝廷厚恩,豈敢負耶?”
固穆低垂的頭顱微微顫動,燭光在他緊繃的側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七十三年的時間,日月升起而又落下,歲月交織,滄海桑田。”
陳望的聲音平靜卻銳利。
“土默特部的輝煌已成過往,察哈爾部重新成為草原的共主,崇禎年間,統治著整個草原的共主成為了林丹汗。”
“順義王印也在戰亂之中丟失,土默特部所控制的牧場,也不再如同此前那般廣袤。”
燭光在陳望身上蟒袍的金線上緩緩的跳躍著。
“草原上的狼煙起了又散,散了又起。”
“林丹汗病逝于青海,林丹汗之子額哲奉傳國玉璽出降,臣服後金,此後蒙古諸部皆為清國臣屬。”
陳望凝視著跪在下首的固穆,抬起了手。
“抬起頭來。”
固穆緩緩抬起了頭,燭光終于照亮了他完整的臉龐。
他的面容僵硬,仍然帶著些許的恐懼,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有一簇火苗在隱隱閃動。
他從來沒有見過他的高祖父,在他出身的時候,土默特部早已經衰微。
但是他永遠都記得,自己的父親,那雙總是帶著疲憊的眼楮里便會迸發出異樣的神采,布滿風霜的臉上也會浮現出近乎虔誠的敬仰。
他的高祖父在時,他們土默特部統治著整個漠南,兵鋒深至漠北,馬蹄踏遍青海,如今強盛的察哈爾部不過是他們的手下敗將,只能仰他們土默特部的鼻息而存。
陳望注視著固穆神情的變化,看著他眼中那簇躍動火苗從微弱逐漸到明亮。
“你可曾想過,重新恢復昔日阿拉坦汗尚在之時,土默特部的榮光。”
“甚至是……”
“再進一步……”
固穆的呼吸緩緩的急促了起來,他的胸膛也開始不斷的起伏著。
固穆雙手抓緊了膝上的衣袍,他不是一個蠢人,從來不是。
在發現清軍在關內逐漸的處于下風之後,他就開始聯絡諸部的台吉商討對策。
當靖南軍的使者抵達他的營地之時,他毫不猶豫的接住靖南軍拋來的橄欖枝。
在濟寧之戰後。
他們被解除了所有的武器,他的戰馬都被趕到了京師那高大城牆之中。
靖南軍要將他們盡數屠戮,他們根本就沒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他多次請求返回漠南,但是這些請求全都無一例外的石沉大海。
一直以來,固穆都十分的惶恐。
他們的生死不由他們自己掌握,他們的命運也不由他們而決定。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感覺並不好過。
不過固穆能夠忍受這一切。
因為在漠南,在清國的統治之下,他們其實也並不好過。
同樣是作為魚肉存在,不過是存在于清庭的刀兵之下。
固穆已經做好了準備。
戰敗的一方,就要有戰敗一方的樣子。
靖南軍獲勝了。
清軍敗了,他們也敗了。
靖南軍想要清算他們,固穆完全可以接受。
他只想要保全自己的性命,保全自己麾下的左土默特部,重新回到草原去。
付出代價,哪怕是慘重一點,只要讓他能夠返回漠南,也是他可以接受的事情。
固穆已經做好了付出代價的準備。
但是固穆從來都沒有想過。
陳望會給出一個允諾。
會給出一個讓他實在是難以拒絕的允諾……
恢復土默特部昔日的榮光……甚至是……再進一步……
固穆的心緒混亂,頭腦也是一片的混沌。
“如今,清國不過風中殘燭,草原上的格局也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陳望語氣平靜,但是落在固穆的耳中,卻猶如鬼神的低語一般,讓固穆心中的野望不斷的膨脹,讓固穆本就混亂的心緒更加的紛雜。
“只要你……願意……”
“本侯可以奏請朝廷,重鑄順義王印,復開十一處邊貿。”
固穆的大腦飛速的思索著。
陳望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在北方的草原之上。
他需要一個代言人,一個適合的代言人,一個忠誠的……代言人……
這個代言人,能夠借助著靖南軍的聲勢,獲取他想要的一切。
陳望給他的就是這樣的一個承諾。
固穆的心中突然有些惶恐。
他知道,只要自己點下這個頭。
如今衰弱無比的土默特部就會借助著靖南軍的聲勢,一躍成為整個草原最強而有力的部眾。
有著靖南軍的強軍作為後盾,整個漠南蒙古乃至西域、青海的部族,都會倒伏在他們的兵鋒之下。
借助著陳望的支持,他可以輕而易舉的就在關內,掃清其余部眾之中一切反對的力量。
想到了陳望話語之中的再進一步……
固穆的呼吸越發的急促。
陳望的話語,足以稱得上的明示。
只要他願意歸順,重新接下那順義王的名號。
土默特就會重新崛起,一躍成為整個草原最強而有力的政權。
再進一步……
再進一步……
這短短的四個字一直在固穆的腦海之中回響。
不僅僅是恢復昔日的榮耀。
他的高祖父雖然也被稱為汗。
但是草原的共主,蒙古的大汗,仍舊是察哈爾部的首領。
而陳望的允諾。
便是要讓他們土默特在他的手中,成為草原真正的共主,徹底的取代察哈爾部,成為全蒙古的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