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靜的注視著大殿深處那張空置的龍椅,目光深邃難測。
陳望微微側首,看向左側文官的隊列之中。
大明三百年,從未缺乏過鐵骨錚錚的文臣。
上下三百年,以身赴難,全節而死者不計其數。
國破家亡之際,無數武臣戰死沙場,亦有無數文臣以身報效。
盧象升慷慨赴死,傅宗龍戰死疆場,汪喬年不屈就義……
但是。
大明也從不缺貪生怕死的文臣。
陳望目光如刀鋒般掠過文臣隊列,文臣隊列一眾大臣皆是移開目光,不敢與他對視。
然而,在這片回避的目光中,也有不少的人微微躬身。
強權之下,哪怕是利益受損,仍然有不少的文官遞來投效的請命。
字里行間滿是求生與謀利的算計。
亂世之中,苟全性命已是不易。
陳望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馬士英的身上。
這位當朝首輔身著緋色仙鶴補服,以吏部天官的顯赫官位,巍然立于文官之首。
朝陽的金輝灑在他繡著精致雲紋的袍服上,卻照不亮他低垂的眼瞼。
馬士英的目光始終凝視著腳下光潔的御道石面,仿佛要從那些青石板的紋路中讀出什麼玄機。
馬士英目光低垂,俯視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只是當陳望的目光投來之時,馬士英的呼吸不由一滯。
他的的余光依然能清晰的捕捉到陳望微微側首的動作。
馬士英的身形不由自主的僵硬了一瞬,
馬士英的身形微微一僵,他的心緒下沉。
他能感覺到身後百官投來的目光,那些目光中混雜著揣測、觀望。
作為文官領袖,他深知此刻每一個細微的舉動都將被無限放大,成為朝堂風向的標識。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許多,馬士英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萬千的思緒在他的腦海之中急速的踫撞著。
在經歷了短暫卻漫長的猶豫後。
這位當朝首輔終究還是向前微微躬身。
馬士英的動作幅度很小,但是卻足以讓將注意力放到他身上的人全都清楚的看見。
隨著馬士英的躬身,陳望注意到在文臣隊列之中,少有的幾名眼神明亮的文臣也是垂下了頭來。
時間悄然流逝,不知道過了多久,城樓上突然鐘鼓齊鳴,宏大的聲響轉瞬之間已是穿透雲霄。
伴隨著禮官清越的高令,百官在此時皆應入殿。
然而就當所有人想要邁步向前之時,卻驚覺站立在右首的陳望自始至終紋絲未動
在發現了陳望仍舊佇立之時,一眾文武百官皆是身形微僵,遲疑之間竟不敢往前半步,已經邁出步子的官員慌忙收回腳步。
廣場之上的氣氛隨之而陷入了沉悶和無言的恐懼之中。
陳望按刀而立,銳利的目光自文武百官的身上緩緩掠過。
視野所過之處,文官無不垂首,武臣無不躬身。
引禮的禮官面色煞白,嘴唇微微顫動,卻發不出任何指令。
他求助般的望向侍立一旁的司禮監太監,卻見對方也是低眉順目,仿佛對眼前的異常視若無睹。
一眾宮城的禁衛仍是站立于眼底,彷佛對著一切都視而不見。
這難言的沉默氛圍,直到陳望邁步向前才最終冰融雪化。
陳望仗刀按帶,闊步向前。
而身後的文武百官卻是只能趨步而行。
此為。
入朝不趨!
陳望大步在前,遙遙領先于一眾朝臣。
奉天殿內,無數由靖南軍甲兵充任的宮城禁軍垂首致意。
陳望一路行到了丹陛不遠處,才最終停下了腳步。
在站定了有一段時間之後,後續的文武百官才進入大殿之內。
入朝的文武百官,按照品級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
文官列東,武官列西,緋袍青袍依次排開,從殿內一直延伸到殿外的丹陛、廣場。
整個過程中,無人敢發出絲毫聲響,唯有衣料摩擦的 聲和官靴踏地的細微聲響,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
靜鞭再響三聲。
清脆的鞭聲劃破長空,余音在宮牆間回蕩。
靜鞭的余音未落,莊重恢弘的禮樂卻已是隨之奏響。
在一眾緋袍宦官與宮廷侍衛的嚴密簇擁下。
身著繡有十二章紋的明黃龍袍,頭戴翼善冠的隆皇帝,升上那位于九階高台之上的龍座。
鳴贊官拖長了嗓音,唱導聲響徹大殿。
“排班——”
大殿內外一眾文武百官整肅而立,緋袍青袍如同彩繪般整齊排列。
唱贊︰“鞠躬——“
大殿之中一眾文武百官面向高居于丹陛之上的隆武,雙手持笏深深作揖。
成百上千名官員俯身時衣料摩挲之聲如春風拂過麥田,笏板上端整齊的傾斜出相同的角度。
但是陳望卻只微微欠身,輕輕低頭。
唱贊︰“拜——”
如同風吹麥浪,殿內殿外,從閣老尚書到末流小官,成千上萬的官員齊刷刷的拂開袍袖,雙膝跪地,動作整齊劃一。
黑壓壓的人群盡皆俯下身去。
陳望仍舊保持著欠身低頭的姿態。
唱贊︰“興——”
殿內殿外百官起身。
唱贊︰“山呼——”
“萬歲!”
“山呼——”
“萬歲!!”
“再山呼——”
“萬歲!萬歲!萬歲!”
陳望無需下跪,無需叩頭,甚至在那震耳欲聾的“萬歲”聲中,他也無需開口。
此為。
覲見免跪。
隨著最後一聲山呼萬歲的聲音落下。
鳴贊官再度唱贊
“奏事——”。
奏事官員按照事先排好的順序,奏明諸事。
朝會之上,一般而言,大部分的事情都是已經提前擬定好的事情,早就已經有了決定。
隆武帝仍舊高坐在龍椅之上,等待著一位位朝臣稟報完畢,便微微頷首,將一應上奏諸事,全部按照提前決斷的裁決。
“準奏。“
“依議。“
“著該部嚴辦。“
整個奏事過程如同一場精心編排的大戲,每一個環節都在既定的軌道上運行。
不過這一次,所有人都清楚的明白。
這一次的朝會,不會在如同此前那般,草草落幕。
隨著最後一位官員奏畢歸班。
陳望微微側身,目光投向了左側的文官隊列。
一名緋袍文官的神色微微有些驚慌,他下意識的避開了陳望的視線,喉結不自然的滾動了一下,最終下定了決心,越眾而出。
殿內一眾文武百官的目光同時轉移,全都匯聚在了那名官員的身上。
那名緋袍文官的神態還算沉穩,但是手持著的笏板微微顫抖還是暴露了他的心緒並沒有面上的那般沉穩。
“臣,戶部左侍郎張問甲,茲有要事,冒瀆天听。”
“準奏。”
隆武帝渾厚的聲音在殿內響起。
張問甲緊咬著牙關,他知道自己要奏的事情,足以讓天下嘩然,引起狂風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