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瑛如今即將生產,若是沒有大事,這些時日你須得就在宅里。”
陳望笑了一笑,看著馬玉瑛顯懷了許多的肚子,眼神柔和了一瞬,但是隨即又變得銳利。
“此番我領兵回京,面見陛下,欲要改革天下,新政不日推行,我自然也要坐鎮京師。”
陳望的眼神微厲。
“朝堂上百官心思各異,地方上暗流涌動。若我不在南京坐鎮,只怕難以壓住那些魑魅魍魎。“
“西北雖未完全平定,但是有軍下幾位得力大將在彼坐鎮,暫時掀不起什麼風浪。“
“北伐方歇,將士疲憊,不宜再動干戈。“
陳望語氣沉穩,眼神也重新恢復了平靜。
“孩兒在南京可能要待上很長的一段時間,西北那邊,我已經有了方略。”
“知義久歷軍戎,足以支應全局,只是欠缺一些大戰的經驗,便能躋身為大將之列,我也想好了,憑著收復陝西的軍功,替知義謀取一個侯爵。”
南京這邊,新政剛行,政策推行需要時間,朝局也需要穩定,地方必然會掀起抵抗新政的暗流。
陳望並不準備親自帶兵收復陝西與李自成對戰。
如今麾下諸將可以獨當一面甚眾。
陳望不想學諸葛武侯,若是事事都需要他親歷親為,他就是鐵打的身軀都要累垮。
西征的事情,由胡知義來主持。
僅憑著一兩萬的兵馬,胡知義便可以壓著李自成十數萬大軍去打。
沒有道理將手下的一眾精兵強將交給胡知義後,在這樣巨大的優勢之下還會一敗涂地。
如今他的麾下可謂是將星璀璨,就算是胡知義決策失誤,手底下那些將校和軍兵也不會使得大局難以挽回。
之所以不再克復北國之後,直接轉而一舉掃平陝西,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陳望已經想好將陝西作為胡知義鍛煉能力的練兵場。
讓胡知義踩著李自成的骸骨,登上列侯的爵位,積累經驗進而名揚天下。
西域如今諸國林立,情況復雜,須得一員持重的大將,率十萬強軍方能克定。
而胡知義,便是最好的人選。
“知禮那邊,現在已經是直隸總督,領著整個北直隸的軍務。”
“等到明年開春,陳功壓服了蒙古諸部,就是平滅建奴之時……”
陳望的眸光凶狠。
“憑著這份軍功,也足夠讓知禮在軍中徹底的站穩腳跟了。”
“知義、知禮兩個孩子,倒是沒有跟錯你。”
胡明瑾扶著馬玉瑛重新坐下之後,有些感概。
“想不到那兩個在族社里調皮搗蛋的混小子,如今也能夠躋身列侯之位了。”
“阿娘沒記錯的話,當初的李將軍,好像也只是一個伯爵吧?”
陳望點了點頭,笑道。
“阿娘沒有記錯。”
胡明瑾口中的李將軍,自然是指的當初鎮守遼東,壓著女真諸部抬不起頭,只能懾服的遼東總兵李成梁。
在遼東城池淪陷,堡壘毀壞的時候,當地的遼人們都無不懷念當初李成梁在的時候。
那個時候的遼東,在李氏的威壓之下,百姓尚且能夠安居樂業。
“不過……”
陳望的語氣平靜。
“現在的遼東,早已經不再是李氏的天下了……”
“而……大明,很快……也不會再是朱氏的大明……”
第528章 歸鄉
崇禎十六年,六月初三,開封。
初夏的晨光灑在開封城頭,昨夜的露水在垛口的青苔上還未全干,整座古城便已在溫熱的風中甦醒。
南薰門外的官道上,車馬轔轔,蔬果的新香混著塵土氣息,飄進這座欣欣向榮的省府。
護城河邊的垂柳綠得正濃,柳絮早已落盡,只剩下細長的枝條在微風里輕搖。
河水比去歲清明了許多,能看見婦女們在石階上浣衣,槌棒聲伴著說笑傳得老遠。
城門的甬道之外,菜農們擔著滿筐的時蔬,商賈們趕著車架滿載著貨物排著隊伍等待著軍兵的檢查相繼入城,去趕城中的早市。
城牆上還留著前些年景戰火的痕跡。
幾處坍塌的垛口用新磚匆匆補過,顏色深淺不一。
箭樓焦黑的梁柱已經換新,但是還散發著新木的香氣。
可這一切,到底還事實掩不住開封的繁華。
相國寺前早市人聲鼎沸,羊肉湯的香氣從巷口老店飄出,跑堂的吆喝聲格外宏亮。
銀匠鋪里叮當作響,綢緞莊前顧客盈門,而最熱鬧的是便是不久之前新開業的報社。
報社之外,一眾少年早已翹首以盼,將社門圍得水泄不通。
這些少年的眼楮緊盯著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臉上混雜著期待與焦急,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如同清晨的雀鳥。
等到幾名身穿著青色官服的靖南軍文吏走出社門之時,這些少年皆是露出了喜悅的神情,歡呼雀躍了起來。
“出來了!出來了!”
隨著文吏走出社門,一捆捆墨跡未干、散發著濃郁油墨清香的報紙也被抬了出來。
這些報紙被整齊的壘放在社門前的空地上,很快便堆起了一座白色的小山。
“都排好隊!按事先到達的順序來,不許擠!”
一名管事模樣的文吏高聲維持著秩序。
“有擾亂秩序者,立刻開革報童身份!”
听到文吏的訓斥,一眾報童們再不敢擁擠,立刻乖巧的在報社的門口排成隊伍。
只不過雖然隊伍還算整齊,但是他們一個個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往前看,畢竟是少年心性有些按耐不住。
一直以來板著臉的文吏看著眼前的場景,到底還是沒有辦法保持著嚴苛,有些無奈了笑了一笑,聲音也溫和了許多。
“都不要著急,一個個來,社里的報紙只要登記在冊的人,都不會少。”
隨著主事的文吏開口,負責登記的文吏也已經坐在了社門前的桌前,隊伍里的少年依次上前登記,將早已準備好的銅錢放在桌面之上,然後換得到了一枚木制的令牌。
負責發放報紙的吏員,則是從少年的手中接過令牌之後,再將捆好的報紙交給了作為報童的少年們。
開封城地闊而廣,報社自然也不僅僅只有一家,同樣的場景在另外的幾處也一並出現。
沒有多久,開封城的大街小巷便響起了報童們清脆而嘹亮的叫賣聲,這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迅速激蕩起全城的漣漪。
“看報看報!燕國公陳望上奏天子,廢除三餉,永絕加派!”
“驚天新政!士紳一體納糧當差!往後皇親國戚、官宦士紳也得當差交糧!”
“朝廷廢除丁銀,禁止淋尖踢斛,擬定火耗,不允肆意加派!”
報童們的身影穿梭在清晨的霧氣中,他們揮舞著手中的報紙行走在街頭巷尾。
茶館酒肆、坊市街口,凡是人多的地方,都能看到他們靈活的身影。
喝茶的客人,路過的行人被叫賣聲吸引,紛紛駐足。
一份報紙不過一枚銅錢,價格並不算高昂。
在明時並未普及義務教育,但是識字率卻是並不低。
鄉間的百姓不識字的或許較多,但是在城中的居民尤其在外做工的,基本上都能夠識得一些簡單的字。
因為明朝對于讀書人的優待,民間辦學之風極盛。
但凡是有些條件的宗族都會在族內開設族學,鄉間村中甚至也能听到朗朗書聲。
明朝小說盛行,也與當時的識字率有關。
在明朝的中後期,尤其是江南地區,出版業極其繁榮,刻印了大量書籍、戲曲、小說。
若是識字的人不多,那麼刻印這些書籍又有什麼作用?
開封作為河南的省會,文風雖然不如江南昌盛,但是也沒有差上太多,能夠識文斷字的人並不在少數。
報紙一份份的從報童的手中被售賣到了城中百姓的手中。
很快,街頭巷尾,茶館瓦肆之間一張張報紙展開,三五成群的人圍靠在一起同看著報紙上的內容。
有不識字的人找到識字的人,陪笑著也想知道報紙上的內容。
大部分買了報紙識字的人也不推辭,畢竟都是街坊四鄰,當下便將報紙上一一念出,那些不識字的則圍攏在旁,屏息凝神的听著,人群中不時爆發出陣陣驚嘆和議論。
“老天爺啊,那些官老爺們,竟然也要當差納糧了!”
“國公爺請朝廷廢了三餉,現在又廢了丁銀,火耗也少了,咱們這日子豈不是會好過很多?”
未幾,街頭巷尾便已是議論紛紛,這些時日天下稍安,報紙上也沒有什麼太大的新聞。
無非是靖南軍又剿了哪里的匪寇,哪里又來了新奇玩意,糧價又是幾何。
也就是在報紙之上常常更新的那幾名大家寫的小說,讓人惦記著了。
最大的消息也只是靖南軍的大軍抵達了開封城內,軍中軍兵得了回鄉省親的假期。
但是想不到,今天居然听到了新政的消息。
而且那新政的內容,光是听報童們高聲的叫嚷便是讓眾人都想知曉,畢竟這些可都是關乎著家中生計的大事。
報紙上的內容自然是有人歡喜有人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