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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小捕頭︰“阿麓!你怎麼來了?”
    小吏氣喘不止︰“他們……殺……”
    李肆拽著小吏跑到門前停下。小捕頭趕緊將手腳癱軟的小吏攙扶住,給他抹心口順氣。
    小吏抓著小捕頭的衣袖,說話都帶了哭腔︰“他們……殺……馬……還……抓……我……”
    小捕頭︰“我不是讓你今夜躲在房里,听到動靜別出去麼?”
    小吏一臉愕然︰“挑……戶……籍……頭……暈……忘……了……”
    張參這時也跑了過來,後面拐角出現了衙役們的身影。張參一把將小吏搶回去,朝小捕頭齜出兩顆尖尖的虎牙。
    小捕頭立刻懂了,大聲開演︰“大膽賊人!快放開陳押司!”
    張參凶猛地吼道︰“開門!!否則殺了他!!”
    李肆從沒裝過凶,但是看著衙役們快要跑近,也學著張參齜牙——他沒有虎牙,奮力凶出了一排整齊的小白牙︰“開門!”
    小捕頭轉身去拉甕城小門的機關︰“莫亂來!莫傷他!”
    兩人推搡著小吏沖入內甕城。城牆上的弓手們都紛紛引弓向下,小捕頭跟在後面阻止︰“莫要動手!他們抓了陳押司!快開城門!”
    厚重的城門拉開一條小縫,兩人將小吏推了出去,繞過陷馬坑和鐵蒺藜,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去。小捕頭追在後頭跑了一段路,眼看著跑出弓手射擊範圍,低聲喊道︰“上官!可以還給我了!”
    張參將奄奄一息的小吏往後一推,小捕頭趕緊接在懷里。幾人萍水相逢,短暫結盟,隨即各分東西。
    第9章 肆肆真乖
    後無追兵,張參李肆沿著官道快步而下,沒多久便走到了攔路的山崩落石處。
    天已蒙蒙亮。晨風徐徐,日光熹微,附近樹林里傳來稀疏的鳥叫聲。在這歲暮天寒、顛沛流離的年月里,竟顯出了幾分難得的安寧。
    兩人在碎石堆中尋了一塊較大的石頭坐下,暫且休整。
    李肆將一直提在手上的刀放平在膝,用肘袖輕輕地擦拭上頭的殘血,想擦干淨再收回刀鞘。他心緒滯後,此前一路緊張振奮,尚不覺得異樣,現在平靜下來,擦著刀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張參突然按住了他手腕,問道︰“第一次殺人?”
    李肆垂眼看著刀,點了點頭。
    張參將刀拿起,在自己褲腿上幾下擦淨了血,幫他塞回刀鞘。“莫要多想。那妖道該死,你就當殺了一只豬狗。”
    人真能視如豬狗麼?李肆不明白。他心中並沒有報仇雪恨的快意。正相反,他為了二叔之死而了結此人,此人一死,二叔之死似乎也了結了——叔佷之間,再沒有了恩仇牽絆,此一世的緣分也盡了。
    他心口緊促疼痛,卻沒有流出眼淚,只靜靜地坐著,想等這陣陌生又難熬的情緒過去。
    坐了一會兒,肚子突然開始咕咕叫。
    李肆年紀小,容易餓,夜里又激戰了一場,昨晚那點兒吃食根本不頂用。他對食欲十分坦誠,難過也不耽誤他填飽肚子,便端正地坐好,從衣襖里摸出夜里藏的兩只蒸餅。
    一場惡戰,那兩只蒸餅都被壓扁了。他也不嫌棄,還記得那肉餡的美味,珍惜地塞進嘴里,並且猶豫要不要分一只給張參——太好吃,有點舍不得。
    張參大咧咧地坐在他身旁,一只手臂盤在胸前,另一只手撐著臉,歪著頭欣賞他吃東西。
    李肆遞了一只蒸餅給他,張參伸手去接,手在空中滯了一會兒,還是按回李肆掌心。
    “你吃吧。”張參道。
    他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對著李肆這樣簡單的孩子,也懶得修飾遮掩,牽著嘴角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道︰“我再吃,恐怕也要哭給你看。”
    李肆不懂他在說什麼,嘴里安靜地嚼著,只用清澈的眼楮迷茫地看著他。
    “好吃嗎?”張參問。
    李肆點點頭。
    “張大娘子是我大姐,”張參道,“這餅是她做的。”
    李肆仍是看著他,是一個乖巧的傾听者。當然,嘴里嚼著也沒停。
    “我家里姐弟三個,父母很早便離世了。大姐力氣大,父母離世後去屠戶攤做幫佣,拉扯我和二哥長大。她經常帶一些邊角料回家,給我們做蒸餅吃。”
    李肆眨眨眼楮,可以想象張參度過了怎樣貧苦但美味的童年。
    “八年前,佟太師是河東節度使。這老賊奉命帶兵去打西霞國,打了一場大敗仗,把幾萬軍都打沒了,便來魁原征兵。他在蟻縣強行抓走了幾百個壯丁,我和二哥都被帶走了。我當時剛滿十五,二哥十九,跟你一樣……”
    李肆把第二個蒸餅塞進嘴里,小口小口珍惜地咬著。張參接著道︰“他第二年便戰死了。”
    李肆一口餅噎在喉管里,眼楮睜圓。
    張參往他背後拍了幾下,明明在說生死之事,卻被李肆的呆樣逗笑了,雖然仍然似笑非笑。
    他將自己的水葫蘆解下來,塞進李肆手里。李肆狼狽地喝了一口水,捏著餅等他繼續說。
    “我不識字,八年來從沒寄過家書,大姐應該以為我也死了。我現在更是擅自離隊的逃軍,你也知道大 軍令‘逃軍立斬’,還要牽連家屬。我臉上刺了這麼明顯的字,若不是跟著你,連蟻縣都進不了,在城門就被那捕頭斬了,還可能會牽連大姐。因此我先前只能在土堡等待時機,不敢貿然進城……”
    張參垂下眼去,雙目微紅,緩了好一會兒,才道︰“就算跟著你,進了城,我也只能看她一眼,便馬上要去魁原。這一去生死難料,何必讓她知道,再添傷心。”
    李肆突然把水葫蘆塞回他手里,好像那是什麼暖手的湯婆子似的。
    張參兩手揉搓著水葫蘆,確實情緒慢慢穩定下來,緩緩又道︰“你知道我為甚麼要去魁原?”
    李肆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我這些年跟著佟老賊到處打仗,打過西邊的西霞國、北邊的北狼國,也南下平過範臘叛軍。老賊打了許多敗仗,我身邊的老兵一茬一茬死了,新兵一茬一茬又來了。老賊慣會哄騙朝廷,總把大敗說成大勝,听說他在朝中很有背景,沒人敢跟官家告狀,讓他最終混成了太師。他領軍無方,又貪又腐,屬下都跟著他貪軍銀、吃空餉、欺壓軍士。我性子硬,不討他那些親信下屬的歡心,打了四年仗,立了不少功,仍然只是一個小兵。”
    “有一位姓王的將軍,現在是河東路副都總管。四年前,他接手了我所在的隊伍。王總管與佟老賊不同,又英勇又正直,是一個好將領。得到他賞識,我才終于升了隊將。”
    “這次梟軍南下,佟老賊組建了勝捷軍,王總管和我都在軍中。後來老賊要帶軍逃跑,王總管主動請命留下鎮守魁原,還留下了三千勝捷軍。”
    “但是我卻沒能留下,因為老賊看我身手好,將我選進了他的親衛隊。我不願跟著他逃跑,在途中便尋找機會離軍,自己回來了。”
    張參撿了一根樹枝,用腳在碎石堆里掃出一小塊空地,畫出大 地形,將狹長的汾水平原與魁原城的地勢畫給李肆看。
    “這些年來,王總管教我帶兵,教我識軍圖,教我天下大勢。他說魁原是河東路的府城,也是河東路的咽喉,只要魁原不失,梟軍就算繞著魁原城外南下,糧草補給也必得從魁原門前經過,我們便能從中截擾,讓梟軍後方不穩,不能安心南侵。”
    “一旦魁原失守,蟻縣這種小縣必定不能自保,河東各州都將陷入危險。東西兩路梟軍也將在京師匯集,整個大 都將陷入亡國的危險。”
    “所以我才一定要回來,我要追隨王總管守住魁原,才能保住河東,才能保住蟻縣和我大姐……”
    張參話畢,抬起眼來,見李肆剩了半個蒸餅捏在手里,定定地看著他。
    他笑了起來,將蒸餅推到李肆嘴邊︰“快吃吧!這些家國大事,想來你這小愣鬼也听不懂。”
    李肆將冰冷的蒸餅重新含進嘴里,回想起了二叔在腳店喝酒時那些嘮叨,想起了二叔當時的焦慮憂愁。他當時真不懂,只曉得果子甜香。現在也不能說非常懂,可是心緒卻隨著張參的話而沸騰起來。
    像有什麼烈火一般熾熱的東西,在他胸腔里灼灼地燃燒了起來。
    他對這樣的情緒十分陌生,便不言不語地一邊吃一邊默默體會。張參在他頭頂撫了一下,將一縷碎發塞回他耳側發鬢里,他也毫無察覺。
    一直到張參剝開他衣襟,要去看他左肩的傷口,他才驚馬一般蹦起來︰“你又摸我!”
    “給你看看傷!再說,你吃了我家三個餅了,我還摸不得了?”
    李肆吵不過他,也不知道吃餅和被摸有什麼關系,掙扎之下,還是被張參強行拽過去,剝出肩頭,看了一看。
    “皮肉傷,不礙事。”張參道,從腰封里摳出一個小瓶子,倒了一些粉末在他傷口上。
    好一陣火辣辣的疼痛!李肆驚得睜圓了眼楮,直瞪著張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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