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武穩下二人︰“張團練有事要辦,跟我說罷。”
周奇氣喘吁吁︰“劉縣尉,大,大事不好了!梟,梟軍又來了!”
劉武按住他肩膀,讓他小聲一些︰“你不要慌亂,好生講,發生甚麼事?”
周奇使勁吞了吞口水,喘勻了氣,好生道︰“昨夜下咧大雪,汶水徹底凍上咧。今天一早,俺跟俺弟便看見幾個梟軍騎著馬,在河對岸張望。俺趕緊讓大家將工事停了,躲回堡里。那幾個梟賊不久便走咧,俺便以為沒事咧。沒想到了晌午,他們又來咧!他們有四個人,給馬蹄子包上布,都牽著馬過了河……”
劉武問︰“可是進了七星陣?來追佘將軍?”
周奇直搖頭︰“不像上次那撥,上次那撥是從天門關來的,這次是從魁原來的。他們在七星陣周圍轉了轉,可能以為是個廢堡,沒有進來便走咧。可是他們沿著河往南走,發現了上山的官道!全都騎著馬往山上來咧!”
劉武暗叫聲不好——張團練剛一走,梟軍又找上門來了!上次來的是天門關的追兵,這次來的是魁原城外西營的哨兵。他們沒有找上土堡,反而直接找上了蟻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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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團練此時已經深入了大山之中,並沒有料到昨夜驟寒之後徹底凍結的汶水將給蟻縣帶來多大的麻煩。
深山中林木高深,遮擋了一部分風雪,但積雪仍然覆蓋了道路,厚厚的落葉也墊在底下,一腳便能陷出一個深坑。山路越來越陡峭,時不時需要手腳並用地攀爬。
張參抓著一把柴刀走在前面,一邊攀爬,一邊劈砍著一些攔路的樹枝。
李肆默默跟在他身後,腳步輕巧,每一步都剛好踩在他踩出的坑里。微微一抬眼,便能看見他修長的兩條腿,再多抬一些,還能看見他挺翹渾圓的屁股,隨著步伐前後扭動。
李肆並不知道盯著別人的後面看是不雅的事,只是覺得嘯哥的肢體緊實修長,充滿力量,攀走的動作十分好看。
他一路都在後頭默默地看著,看得眼楮也不眨。突然嘯哥一腳踩滑!他趕緊伸出手去!
——穩穩地扶住了嘯哥的屁股。
張參尷尬地在前頭咳了一下,並沒有用腳蹬他,而是順勢往上面爬去,屁股只在他手心里顛了一下,便飛快地離去了。
李肆手心直發燙,他不明白為什麼會發燙,便低頭看了看手心,又用發燙的手心摸了摸自己的臉。
他的臉也在發燙,心跳得咚咚響,有些喘不過氣。
奇怪了,以前二人爬落石堆的時候,嘯哥摸他屁股、“欺負”他,把他“氣”得滿臉發燙。現在明明是他摸嘯哥、他“欺負”嘯哥,為什麼他自己還是滿臉發燙?
——這原來不是“生氣”,那這是啥?
他愣在原地沒動靜,張參回頭來看他一眼︰“咋了?身上難受麼?累不累?歇一歇?”
李肆搖搖頭︰“沒事,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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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武帶了十個老弓手,出城下山,快步趕到了半山腰的落石堆。
四名來探路的梟軍哨馬,此時也已經到了落石堆的另一邊。其中三人見這里發生過山崩,堵住道路,應該不再會有人往來,便想調頭回去。
可梟軍隊伍中有一名老兵,頗有一些戰場經驗。他留在最後,自己下馬在落石堆旁轉了一圈,仔細觀察了一番。
石堆和附近的樹林都覆著一片積雪,著實看不出什麼蹊蹺。但他走到其中一棵斷木前,用手拂開了一層雪,見到了下面被火焰燒焦的痕跡。
山崩怎麼會起火?必是有人縱過火。而且看這火燒的痕跡如此新鮮顯眼,應該就在不久之前。
梟軍老兵大聲叫嚷著,喚住了遠去的同伴。四人商量了一下,將馬栓在一旁的樹上,開始向落石堆頂上攀爬。
劉武這邊,也正在帶著弓手們往上攀行。石堆本就陡峭,上面覆了雪,濕滑無比。這批老弓手大多是一些年邁退伍的鄉兵,腿腳並不太利索。爬著爬著,劉武便獨自爬在了最前面。
一炷香時間不到,劉武已經快爬到石堆最頂上了,摸索的手突然一頓。
他听見了石堆那頭梟軍的說話聲,說的是梟國話,劉武一句也听不明白,但明顯已經近在咫尺了!
劉武回身向所有人打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自己尋了塊大石,站穩腳步,悄無聲息地將掛在背後的弓卸了下來,緩緩向上搭箭引弓。
風聲仿佛漸漸遠去,心跳聲卻變得越來越刺耳。劉武的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但在綿長而起伏的呼吸之間,被他穩了下來。
尖銳的箭鏃穩穩地指向發來聲響的方向。
他听見了梟軍的靴子踩踏積雪的怪聲,听見了手掌拂去薄冰的碎響,听見了一陣起伏的呼吸。一只戴著皮手套的手攀到了石面上,然後是用皮毛和棉布制成的尖頂圓帽,帽檐上一圈厚厚的獸毛,底下露出了一雙野獸一般的眼楮——
在那雙眼楮映出劉武身影的剎那間,箭鏃脫弦而出!
那梟軍詫異地張開嘴,卻已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被箭鏃正中眉心,身體朝後一仰,直直栽落!
“踫!”“踫!”“噗通!”尸體接連跌撞在幾塊石頭上,不幾下便滾落到了最下方,將一旁拴住的馬們都驚得嘶鳴起來!剩下三名梟軍驚得也大聲叫嚷,紛紛松手,向石堆下面撤去!
劉武將弓掛回背上,趕緊向上爬去!“快追!!”
一時間,落石堆上碎石濺起,飛雪四溢,十來人在陡峭碎石間攀爬追逐!
其中一名梟軍慌不擇路,腳下踩滑跌了下去,骨碌碌地一路滾到了山道上,摔得遍體鱗傷,趴在地上掙扎。另一人則被弓手們射箭傷了後腿,摔在石堆中間,又被劉武追上來一刀砍翻。
剩下唯一那名梟軍老兵,攀爬時爬在最後,逃跑時溜得最快,躲過了好幾發流箭,在同伴被砍翻之前便摸到了馬上,沿著官道朝山下疾馳而去!
劉武正在此時滑落到了石堆底下,腳踏上實地,還沒站穩,便見他遠遠離去身影,趕緊喊道︰“快放箭!”
幾名弓手站在落石堆頂,接連向那梟軍發箭。然而山路曲折,樹木又茂密,那梟軍伏在馬上躲過了最初幾發箭,眨眼就過了道路拐角,逃出了箭矢之外。
劉武拽過一旁梟軍留下的戰馬,翻身上馬,想追上去。
但他不擅馭馬,梟馬又性烈,甩頭蹬腿地想將他摔下馬去。劉武學著李肆昨日馭馬的模樣,牢牢拽住馬韁,雙腿鎖緊,“吁!”一聲高喝!
那戰馬暫時臣服,帶著他向山下跑去,卻跑得東歪西扭,時不時仍想與他抗爭。
劉武眼見那梟賊騎著馬越奔越遠,身影在山林間曲折官道上時隱時現,心中焦急,索性勒住馬韁,踉蹌著跳下馬來。
他將弓取下,引弓朝向那梟賊若隱若現的身影,心中默念計數,逼自己緩緩沉下心緒。
一……二……三……四……
那梟賊突然奔入一段沒有樹木遮掩的開闊山道,身形完全現了出來。
五!
箭鏃如白日流星,墜入覆雪的山林,將那梟賊擊下了馬去!
劉武心中一喜,轉過身便去拽那戰馬,要追上去補他一刀,身體突然一滯。
留在落石堆旁、捆綁梟軍俘虜的幾名老弓手,也都驚訝地滯住了動作。
“咻——————————!”
一支鳴鏑飛出山外,飛向廣渺的河谷平原,哨聲尖銳又詭異,仿佛一只鮮活的梟鳥,將示警聲投向了平原上所有巡邏的梟軍哨兵。
那梟軍老兵歪坐在地,竭力射出了這支響箭,身體便沉落下去,再無聲息。
劉武望著鳴鏑遠去的方向,心緒也隨之重重沉落……
(注︰鳴鏑,鏑di二聲,又名響箭、哨箭,箭頭有孔洞,飛行時會發出聲音,塞外民族以其用作軍事信號;古文作品中常以鳴鏑代指戰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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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山林間的李肆,突然停下腳步,狐疑地回過頭,微微歪了歪腦袋。
張參轉過身來︰“咋了?”
李肆搖搖頭︰“有聲音,尖尖的,像鳥叫……”
張參側耳听了一听,好像是有隱約的尖鳴,但此處是山林,這種鳴叫聲再常見不過。
倆人又听了一會兒,沒听出什麼異樣來,便繼續朝前趕路。
山路雖險,但來探路的兩名捕役已經清理了一些斷枝,在道路難辨處捆綁了紅色布條用作引路,並且還繪制了一張簡陋的路線圖。
張參李肆帶著地圖,腳程又快,一路走來,算是十分順利。過了一段狹長的拐角,張參從懷中摸出圖來看了一看,道︰“已經走了一大半了,停下來歇一會子吧。”
二人尋了一棵大樹,拂開積雪,又將行囊里的篷布拿出來鋪在地上,這便都盤腿坐了下來。
張參將干糧和水壺都拿出來分給李肆,見他乖巧地低頭默默啃食,忍不住摘掉手套,在他素白又冰涼的臉頰上揉了一把,拭去了一抹沾著灰的汗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