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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得知消息,已經候在宮門外的是一名宦官與數名皇城司兵士。正是一個月前他們臨走的那天清晨,說自己“提舉皇城司”的那位宦官。
眾人都下馬向宦官行禮。那宦官見領頭者不是指揮使,而是換成了李肆,微一皺眉;又見馬道長也沒有了蹤跡,不過好在獅頭力士仍在隊伍里,便微松了一口氣。
宦官只匆匆帶走了喬慎、李肆和力士,讓其他人都留在原地等候“長官安排”。李肆一邊走一邊回頭望去,見陶實等人留在原地,神色都有些緊張無措。
——他們完成了官家囑托,宦官原本許諾“官升三級,賞三千貫”,怎的到這時卻只字未提了?
李肆不知太多大內禮數,心有疑問,便索性越過喬慎上前幾步,想直接開口問那宦官。
宦官身後一人卻突然出手攔住了李肆,示意他不要說話,且拉著李肆退後幾步,讓李肆退回了喬慎的身後。
李肆偏頭微微掃他一眼,五十來歲年紀,鬢發斑白,從衣著服飾來看,像是身份僅次于那宦官的一名長官。
眼見宦官走出較遠,這老長官低聲跟李肆提醒道︰“小奉使,入了大內,慎言慎行。”
李肆又認真看他一眼,見他與他喜氣盈盈的上司不同,眼眶微濕,混濁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悲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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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西面側門入了皇城。
此時正值夕陽西下,余輝殷紅。宮中一路高牆闊道,深院紅宅,雕梁畫棟,盤龍飛鳳,便更加是二人從未見過的華美光景。但喬慎到這時已經萬分緊張起來,不敢再抬頭到處張望。李肆也“慎言慎行”,目不斜視地緊隨隊伍。
路仿佛變得漫長又煎熬,過了一堵又一堵牆,拐過一個又一個角。大內的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香料氣息,不知哪里在香煙裊裊,又仿佛每處角落都在香煙裊裊。李肆隱約听見道人唱誦之聲,前路皆是神霄絳闕,路邊的宮女天青色的裙裾被寒風吹拂起來,如九天仙女,如夢如幻。
“你們且在此等候。”
突然宦官尖細的嗓子一聲低喚,將李肆從這迷蒙夢境中驚醒。他忙不迭低頭垂下眼去,視野中只有喬慎滿是褶皺的衣角,上面一大片泥污將李肆拉回了現實。
他忍不住伸手替喬慎拉扯整理了一下,摳掉了一塊泥,沒地方扔,只能悄悄將泥塊握在自己手里。
這點掌心的塵泥令他記起了自己是誰,從恍惚間徹底清醒了過來。
他想起了沖天的火焰、滾滾的山石,想起了落石下眾人散亂的尸體,想起了二叔青白的臉,想起了自己緊握著摳出鮮血的拳頭……
靈霄寶殿、九天仙境與他有何相干?為了他走到這里的這一刻,二叔白白地丟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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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在里頭尖著嗓子請他們進去,李肆便垂著眼,跟著喬慎一起進去。
一邁步而入,室內香煙繚繞,濃郁的香氣便撲鼻而來。此香名貴,名為“降真”,據說可招引仙鶴。但李肆卻絲毫不識,香燃得太多,只令他感覺鼻酸,垂眼忍耐著。
里頭不是殿堂,房間較小,似是一間道士清修的靜室。供奉了一些神像,他無暇抬眼去看。官家坐在紅漆的圍子榻邊,圍子上畫了一些書畫,李肆也不識,也不能抬眼去細看。
他跟喬慎一起作禮跪拜下來,口稱“官家”,頭顱低垂,只能看見官家的袍角。
出乎意料,他並未見到瓦肆說書人口中的冕服龍袍,也非閱軍時遙遙見過的金冠絳衣。這位剛剛坐上龍椅一個月的新官家,只穿了一身白底雲紋的便服,窄袖長袍,襯得身形瘦削,瞧上去似是一名普通的文士。
新官家說話的聲音也似個謙和平易的文士,他甚至親自走近,將緊張得微微顫抖的喬慎從地上扶起。
“小弟遠來辛苦,都是自家兄弟,無需客氣,且坐著敘話。你們也都起來罷。”
李肆不知這話是對他和力士說的,伏在地上沒動,身後趴著的力士偷偷扯了一把他的褲腳,他才站了起來。
他個子是全屋最高,這一站起,便看清了官家的臉——無甚特別,也不凶惡,也不威嚴,仍是像個普通文士。
官家不過二十來歲年紀,蓄著八字胡,臉頰瘦削凹陷,憔悴疲憊,眉宇間透露著深深的憂郁。這憂郁在他面對喬慎說話時減淡了一些,他牽著喬慎到榻邊坐下,真的好似親兄弟般親近,和顏悅色地詢問喬慎的家世,又關懷喬慎一路的顛沛。
喬慎感動得話音發顫,說及幼年時父母雙亡,被老管家撫養長大,忍不住潸然淚下。
官家還和聲安撫他。
“小公子吉人天相,這是否極泰來。”屋外突然傳來一道人聲。
李肆轉過頭去,見一名身著道袍的男子攬著拂塵,悠然而入。身後的力士忙不迭喚道︰“仙師!”
這仙師四五十歲年紀,生得一張上寬下窄的蛇面,狹長眉眼,一溜長須更顯得下巴尖細。連日在太陽下作法祈福,被曬得一臉漆黑,面頰干裂脫皮仿似青黑鱗片。
李肆見他面相便心生厭惡與警覺,眉頭微蹙。
仙師輕飄飄地掃了李肆一眼,對力士微一點頭,徑直越過二人,站著朝官家作禮道︰“老道唐突失禮,請官家贖罪。”
官家對他恭敬得很︰“神霄真人可算來了。來人,請真人上座。”小黃門搬來一尊圓木凳,放在榻邊,離官家極近。
這仙師卻先不坐,反而對官家又叩首行大禮道︰“官家,大喜將至!”
官家道︰“是了,今日尋回小弟,真人總算可以作一場護國清醮。”
“不僅如此,”仙師叩首道,“老道今日佔有一卦,坎卦遇火,水火既濟。小公子身帶純正火脈,自北方平安歸來,北方黑水之禍,現已被小公子吉人天相所壓制!我大 否極泰來!福澤天慶!”
官家目露欣喜,然而眉宇間憂愁仍未散去,像是垂死之人得了一場吉利話,卻著實沒看到什麼生存的希望。他張了張嘴,正欲說什麼,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急報。
先前給喬慎等人引路的宦官急匆匆地進來,顫抖的手里捧著一只木盤。
“官家,梟二太子回書了!”
官家慌忙站起,剎那間浸出滿額冷汗。他同樣顫抖的手摸過木盤上擺放的梟國文書,展開一看,瞳仁一滯,呆直地跌坐在了榻上。
屋內眾人不明所以,都緊張地望著他。
許久,官家才長吁一口氣,面上露出狂喜之色︰“二太子要退軍了!仙師所言不虛,我大 否極泰來!福澤天慶!”
屋內眾人都趕緊跪伏叩首,高呼著福澤天慶,又齊齊稱頌官家的福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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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也隨大家一起跪了下來,在這與天同慶的欣喜之中,他卻感覺一切發生得倉促又迷亂,仿佛仍在一場九天仙境的夢里,眾人都狂醉其中。
他悄悄地回頭望去,見屋外宮女黃門與皇城司兵士也跪倒了一片。方才提醒他“慎言慎行”的老長官伏在最首,在周遭旁人的歡喜迷亂中,只有他垂首不語,靜默地匍匐著。
第42章 又騙了他
身負“火脈”的喬慎抵京當日,梟軍突然放棄了持續整月的僵持與談判,回書稱要撤軍。官家大喜過望,當即拜神霄真人為“國師”;又將喬慎封為“護國公”,留宿宮中。
官家沒有忘記護送護國公的諸位軍士,也下令升三級、賞三千貫;亡者撫恤其家屬,家屬亦得賞銀。連力士也被封了一個司天監的差事。
歡喜之下,官家听喬慎說李肆武藝卓絕、指揮得當,便要將李肆調入皇城司,頂替已故指揮使的官職。李肆卻是唯一一個出言拒絕的。
他記得嘯哥的叮囑,伏首道︰“小的年少無知,做一都頭便已足夠。”頓了一下又補道︰“副都頭也足夠。或者做回教頭也好,小的擅做教頭。”
他發言耿直,屋內眾人便都低笑了起來。
官家也笑道︰“你年少有為,豈可做教頭埋沒了你。也罷,你初入皇城司,經驗不足,不便服人,便從副指揮使做起罷。李干當?”
跪在屋外的那位老長官起身進來,作禮道︰“臣在。”
官家嘆道︰“李指揮使一向忠勇,為救護國火脈,猝遭不幸。好在有這位小李副使繼承其遺志,未負所托。這位小李副使便仍在你手下教導,由你安排罷。”
老長官低著頭,連連稱是。
(注︰“干當”,與前面的“提舉”同為皇城司的官職,大多由宦官充任。大 這一時期的“提舉”為皇城司最高長官,“干當”在“提舉”之下;“指揮使”在“干當”之下,領五百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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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留下了喬慎與神霄道人,其余人都退出屋來。李肆也跟著那位被官家稱為“李干當”的老宦官離去。
皇城司是皇帝親軍,宿衛宮城,多由貴冑子弟充任,俸祿待遇也遠比禁軍優渥。李肆這樣一個毫無背景的小教頭,能得官家賞識,調籍入皇城司,甚至一躍做了副指揮使,實乃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