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學 > 綜合其它 > 蟻鳴 > 第78章

第78章

    她一哭,李肆也十分難過,低下頭去哽咽不言。
    他知道自己去魁原,不單是為了見嘯哥,而是為了救魁原,救河東,也是為了救整個大 。為家國大義,連自己的生死也要放下,自然也要放下與家人的團聚。
    可他捫心自問,難道不是他的心一直割裂著疼痛,想見嘯哥、甚至甘願與嘯哥死在一起的心意佔了最上風麼?
    他不是什麼頂天立地、大義凜然的英雄,分明是這般兒女情長、私心雜念的凡俗。
    他跪在婆婆床邊,自責的眼淚滴落在被褥上,被一只滿是褶皺、蒼老的手摸索著抹去了。
    老人微涼的手捻過微濕的被褥,摸索著他的手臂,又撫摸上他的鬢發。
    “乖孫,”老人渾濁發灰的雙目望著他的方向,憐惜不舍地撫摸他,“你長大了,有主意了,下定了決心,只管去做,不用擔心老婆子。老婆子命硬,啥也扛得過來。我們家世代軍戶,沒有出過貪生怕死的孬種。你二叔是膽最小的一個,上戰場也是立過功的。”
    “婆婆,”李肆將臉蹭在她粗糙的手心,哽咽著哭道,“二叔他,他……”
    他死得多麼冤枉,多麼不明不白,多麼荒謬渺小。李肆不敢說給婆婆听。
    婆婆眼角也濕潤了,卻道︰“老二膽小窩囊了一輩子,沒啥大出息,不也將你拉扯大了?你便是他最大的出息。你好好地站起來,莫再哭了。”
    李肆站了起來,將眼淚忍住了。老人攥著他的手,拍撫道︰“你說要救魁原,婆婆信你能救。婆婆和干娘在這里等著你。平安去,平安回。”
    李肆吸了吸鼻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
    第二日一早,李肆將家中事宜安排妥當,收拾起簡單的行囊,與干娘和婆婆作了別,便去了黎守御——不,現在是黎帥使了——麾下報道。
    黎帥使前些天在朝堂上被人扣了一口大鍋。他與老左經略向來主戰,但老左經略出師未捷身先病,弟弟小左經略慘烈而死。主和派這下在朝堂上佔了上風,都說當初就該老老實實地割掉三鎮,現在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僅沒能救下魁原,反而又得罪了梟國。黎綱本想據理力爭,被主戰派一個黑鍋扣了上來——你既還嚷著要救三鎮,那你就自己去救吧。
    官家當即下詔。他于是以僅僅打過三日守城戰的文官之身,成了新的大軍統帥。
    這“大軍”,還僅僅只有兩萬人,還大多都是剛剛招募而來的新兵。
    並且,這“大軍”還幾乎沒有馬。大 本就缺馬,梟賊圍城索要金銀時,將城中的軍馬也勒索走了。剩下一些民間的馬,也被小左經略帶走,全隨先前的大敗仗而殉了。
    更慘的是,也沒有多少軍餉,窮得叮當作響。
    黎綱這個窮餿餿的破落帥使,帶著兩萬光禿禿的新兵,駐軍在京師北門郊外,正愁得揪胡子。
    听下屬報稱,皇城司來了一位“李奉使”,前來“督查”。他十分疑慮,還以為是主和派嫌他死得不夠快,給他安插了一顆專找麻煩的釘子。
    --
    黎綱在主軍帳中自顧自地觀覽軍圖,那李奉使從他背後進來,恭敬作禮,道了一聲“黎帥使”。他頭也沒回,只憤然震了震胡子,輕笑一聲。
    李肆也不催他,只安靜地在帳門口等候。等了許久,那性格剛直的黎帥使才回頭看他一眼,仿佛剛瞧見他似的,冷聲道︰“軍務繁忙,竟不知還有‘奉使’大駕光臨。請進吧。”
    這年輕奉使穿了一身黑襆紅袍的皇城司制服,眉目俊朗,挺若青松,背著一副普通弓箭,挎著一只干癟的行囊,腰間掛的刀不是皇城司御刀制式,瞧著還要更瘦長一些。
    他雙手小心地托著一疊厚厚的油紙包,進來又作了一禮,便將一疊油紙包中的其中一只呈在案桌上。
    黎綱蹙眉道︰“此為何物?”
    李肆老實道︰“我娘讓我給蟻縣的張團練帶一些京師特產去,我便買了花生糕。店家買二送一,給太多了,行軍帶著不方便,贈予帥使一包。還是剛做的,帥使趁熱吃吧。”
    黎帥使︰“……”
    第46章 明日開戰
    黎帥使捏著一只花生糕,滿手渣碎,吃也不是,扔也不是,尷尬地盯著軍圖,听李肆講解魁原地形。
    李肆趴在軍圖上,掰了大半塊花生糕,擱在魁原西面、魚泉山的半山腰上︰“這是蟻縣。”
    又小心地將剩下小半塊,放在魚泉山下、山坡與汶水的夾縫里︰“這是荒堡,堡內有地道,可以直通蟻縣。”
    然後修長手指沾了一點茶杯中的水,在圖上劃出兩條濕漉漉的路來︰“這是蟻縣背後的兩條密道,這條到天門關,這條到交縣。”
    他隨即滔滔不絕地講起自己在蟻縣、荒堡、魁原的經歷,講章知府與王總管的部署,講嘯哥與佘將軍的共謀。
    黎綱听得十分投入,手里捏著花生糕,不知不覺地啃了起來。他這一年才四十出頭年紀,鬢發與胡須卻都熬得斑白了。黑里攙白的胡子上,漸漸沾滿了金黃的碎屑,將他滄桑苦肅的面容染出了幾分暖意。
    李肆說完了。黎綱咽下了最後一口花生渣,總結道︰“依你之意,魁原城其實與外面始終保持著聯系,而且還背著官家聯合佘家軍,打算偷偷奪回天門關?”
    李肆點頭︰“嘯哥當時與我說,大約十日之後,會在夜里以火光為信,從天門關內外同時襲擊。這是三個多月前的計劃,現在應當已經奪回了。”
    黎綱問︰“嘯哥是誰?”
    李肆︰“蟻縣的團練使,帥使剛吃了他的花生糕。”
    黎帥使︰“???”不是你贈予我的麼?
    李肆認真解釋︰“從他那里分給帥使的。”
    黎帥使︰“……”明明是你買太多了拿不下了才分給我的!
    他堂堂帥使,好似從兩個小娃那里分得了一包寶貝果子,莫名地背負了蹭小娃零嘴的罪過!他將一直揣在手里的油紙包遞出來,示意你還是拿著自己吃吧!
    李肆搖頭沒有接,而是將地圖上充作標記的兩小塊花生糕撿了回來,絲毫不浪費地塞進自己嘴里。
    黎綱又問道︰“但如今魁原與京師信路斷絕,我們怎麼確認他們已經奪回天門關,又怎麼與他們聯系上呢?”
    李肆︰“……”
    他鼓鼓的臉頰兜著花生糕,一雙黑黑的眼楮安靜地看著黎帥使。
    黎綱發出催問的眼神︰“???”
    李肆︰“……”
    黎綱︰“???”
    李肆︰“……咳!咳咳咳!”
    黎綱︰“哎,哎!怎的還噎著了!快喝水!我給你倒水!……是我錯了!你慢點吃!吃完再說!”
    --
    黎綱此人,滿腹才學,胸懷大志,性情剛直。三十歲才進士及第,沒兩年就因為接連上書直言批駁朝政,被貶官數次,但也由此被有識之士賞識,又多次被舉薦。四十出頭了,才輾轉調回京師。他在數月之前,還只是管理禮樂的太常少卿,梟賊入侵時他上書分析御敵之策,馬上就被兩位官家接連提拔——不是因為真賞識他,主要是因為“你行你上”——眨眼間就先後做了兵部侍郎、尚書右丞、京西四壁守御使。
    听著名頭響亮,其實毫無實權,被官家即用即棄,現在又被封了兩河宣撫使,趕緊踢出了京師。
    他現在帶著兩萬缺甲少糧的新兵,半匹馬也沒有,找朝廷索要軍餉也只到手了不足十分之一。原想在京師郊外多等一些時日,待糧餉器具準備多一些,再出發北上。但朝中主和派大肆地彈劾他,說他畏懼不出、延誤戰機,要官家治他的罪。官家也跟著催促不已。
    五月底,在李肆抵營的當天,黎綱便只能收拾起行囊,“大軍”開拔,匆匆北上了。
    --
    此時的黃河沒有梟軍盤踞,軍隊便無需再像李肆一月北上時那般從西京繞路,而是直接北上越過黃河,途徑晉城,進入了太行山與太岳山之間的一塊盆地。
    ——此處名喚隆德府,是一座與魁原差不多大小的府城。
    隆德府與魁原府相似,地處河谷盆地,物產相對豐饒。黎綱便停留在隆德,暫且整頓,就近征買軍糧,鍛打兵器,訓練新軍。
    他麾下多了一位新教頭,年紀雖輕,練兵卻熟練,下手還狠辣,整天寒著一張小俊臉不言不語,但凡有那違背軍紀、不听教化的新兵,都要被小教頭掄起馬鞭,好好地抽一頓屁股。
    半月時間,硬將一幫子爛泥一般的新兵勉強扶出了一副人樣——起碼知道听從軍令,不會聞風潰逃,用刀用箭也勉強像副模樣了。
    但黎帥使沒能在這里停留太久,朝廷再次催促他北上,趕鴨子上架一般,逼他趕緊帶著這個草台班子去與梟軍決一死戰。黎綱只能帶著倉促籌集了一小半的軍糧器械、才剛學會掄刀的羸弱新軍,繼續北上了。
    --
    黎帥使帶軍在太行山脈中穿行,沿途的艱辛困頓,暫且略下不表。


新書推薦: 愛的悖論 穿成惡毒女配被翻了(NPH) 姝色入骨 升華(向死而生) [綜漫] 怎麼看我都是普通型 原來你也是瘋子啊 校草誤會我喜歡他怎麼辦 他從水中來 權臣︰如何防止皇帝發瘋 流亡公主的欺詐冒險[西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