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慎看著他那混合著震驚和恍惚的臉。
他第一次在褚長川本該沉穩的面龐上,看出被命運殘酷捉弄的荒謬感。
就像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和褚長川關系的時候一樣。
“我那次沒有死成。”楚慎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就好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不對,死得挺透的,懸崖下十一人,都死透了。”
“那麼多人的血,血流成河。”
“我便是在那血泊中重獲新生的,成了後來您見到的崇幽。”
楚慎輕聲說著,最後輕笑的氣音,那般淒惶。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讓褚長川再難言語。
褚長川曾以為他失而復得,是上天的眷顧。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原來從那時起,便已經是一本理還亂的孽債。
楚慎從最開始進入極域,就是精心策劃的報復。
他傾注了真心和愧疚的所有補償,在楚慎看來,只怕也比不上十年前的遺恨。
而十年前他以為自己鏟除的是極域最大的勁敵,卻不曾想,是親手殺了自己和阿郁的孩子。
如果不是因為異化者血脈僥幸浴血撿回一條命,楚慎早該死在他手中了。
巨大的沖擊讓褚長川踉蹌著後退了半步。
所有的殺意都在這一刻被真相沖擊得七零八落。
他看著楚慎悲哀又死寂的面容,看著那雙冷靜得近乎殘忍的臉。
听著楚慎仍舊叫他父親,卻從未有過分毫感情。
突然——
石廳一側看似堅固的岩體竟是被從外部炸開一個巨大的缺口!
煙塵彌漫,碎石崩塌。
瞿渚清強撐著將楚慎拉到身後,替他擋住那些紛飛的碎石。
是執法署暗網接應指揮署特戰組趕到了!
而其中數個暗網成員,在煙塵未定之時,目光便落到了楚慎衣領的信號發射器上。
他們的眼神,從最初的凌厲,瞬間轉變為巨大的震驚!
到最後,便是一種混合著狂熱與悲慟的崇敬!
剛才的暗號中,他已然得知發出者身份。
但反復確認後,他仍舊懷疑是暗號錯誤。
發出者s01,長庚。
那個早在十年前就應當已經壯烈殉職的暗網最高執法官!
那個所有暗網成員都視為信仰的傳奇!
他……
他竟然還活著?!
怎麼可能?
為首那人來到楚慎面前。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楚慎臉上,嘴唇微微顫抖,仿佛看到了什麼斷不該肖想的奇跡。
第221章 向暗網最高執法官s01報道!
執法署暗網的臥底齊齊朝楚慎看過來。
良久。
最前面的領隊下意識挺直了脊梁,朝著楚慎無比莊重的行禮。
他目光顫抖,聲音因為激動而帶著明顯的哽咽。
“本次潛入行動隊長,暗網s0105,夜雕!向暗網最高執法官s01報道!”
他從見到楚慎的那一眼起,便沒有再懷疑楚慎的身份。
夜雕也是執法官,他深知執法署這些年來得到的不少情報遠超他們體系內臥底能力。
只是那時候的他不知原因。
但從剛才遵循s01調配現身此處見到楚慎開始,所有的疑問便都有了答案。
s01,長庚。
暗網成立時,唯一的最高執法官。
原來,就是極域第一殺手,崇幽!
這個代號,讓他身後的所有的暗網成員神色都變了。
接到暗號趕來的路上,怕是沒有幾個人相信發出命令的會是長庚吧。
只不過能調動最高權限的人,必然是他們執法署的人,所以他們哪怕打心眼里不相信,也還是會照做。
但夜雕是他們潛伏行動的隊長,也是最高指揮官s05手底下最信得過的副官。
他不會認錯人。
所有執法署臥底的目光都聚焦在楚慎身上。
震驚!
狂喜!
難以置信!
種種復雜的情緒在瞬間混雜。
長庚竟然還活著,而且就在極域,與他們並肩作戰!
“真的是,長庚前輩?!”一名年輕的暗網隊員忍不住低聲驚呼,手里的武器都先些握不穩了。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阻止防護層開啟,與指揮署里應外合。
執法署的臥底不多,不過幾人。
但正因他們的配合,指揮署特戰組才能在孟同裳的帶領下迅速進入!
楚慎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孔,看著他們望向自己時那百感交集的目光,一時間竟是有些恍惚。
十年了。
他戴著“異化者”的面具以崇幽的身份在黑暗里踽踽獨行了十年,幾乎要忘了被同伴如此信任是什麼感覺。
畢竟這十年里每次見到一個,就意味著他會親手殺掉一個。
他記憶中的那些目光,都只有看向敵人的恨意。
可現在……
楚慎的目光到底是有些濕潤了。
這些人,是他回傳褚長川信息後,陳耕安排的。
若非如此,他今日恐怕就真的是死局難破了。
楚慎在他們的注視下,艱難的抬手想要行禮,卻因為腺體的兩度重創,猛的咳出一口鮮血來!
手臂無力垂落之際,他的身形也搖晃了。
“長庚!”夜雕想要上前攙扶。
反而有人快了他一步。
瞿渚清忍痛扶住楚慎,盡管他自己也在毒發的痛楚中近乎力竭。
“同裳!”瞿渚清沒有因為楚慎的臥底身份而詫異太久,他回頭厲然道,“不要留手,全力擊殺冥梟!”
孟同裳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雖然在赤幽死的時候,瞿渚清已經猜到了楚慎的立場。
但他說服孟同裳時,也只說了楚慎跟冥梟不一樣,他不想更多的人被卷入冥梟的復仇計劃中。
孟同裳又怎會料到,楚慎竟是執法署的臥底!
還是他哪怕身在指揮署,也曾次次听聞過的名字——
那個最為傳奇的存在,幾年時間擊潰極域無數據點,成立暗網針對異化試劑追蹤,讓極域頭痛不已的最高執法官!
他的所有恨意,瞬間潰不成軍。
他本以為自己理應恨所有害死小宣的異化者,自然也該恨楚慎。
可楚慎臥底極域十年,為的不就是保護小宣那樣的無辜者?
若非楚慎殺了赤幽,孟同裳接近不了極域,他的仇恐怕這輩子都報不了。
楚慎于他而言,應是有恩的。
只是楚慎藏得太好。
他的付出,十年來無人知曉。
在楚慎眾星拱月般被所有人保護在中央之時,褚長川被這一幕深深刺痛。
他看著那些人對楚慎近乎虔誠的崇敬,神色一點點涼下來。
“小慎,你那麼恨我,卻在這十年里裝得那麼听話,相認後也在我面前裝得那麼在乎我們之間的父子情意。”褚長川悲聲道,“你也偽裝得夠惡心吧,巴不得早點將我除之而後快……”
被最在乎的人恨著,這種感覺,不好受。
但在褚長川這輩子所經歷過的那些痛苦中,似乎也算不得多麼不堪承受。
楚慎神色中閃過瞬間的動搖。
不是的……
褚長川對他的在乎,他怎麼會無動于衷。
在才相認的那段時間里,他也時常恍惚。
如果人類和異化者沒有紛爭,或者如果他從小便是在褚長川膝下長大。
那樣的話,褚長川替他溫藥做飯、倒茶閑談的場景,或許就只是習以為常的溫柔而已。
他怎麼會不貪戀呢。
然而楚慎此刻卻如鯁在喉,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最終只能看著褚長川在那近乎癲狂的大笑中仰頭︰“好啊,既然就連你也不想讓我給阿郁復仇,那這仇我自己報!”
他的笑癲狂又悲涼。
那麼不甘,那麼絕望。
褚長川到底還是沒有料到楚慎會那麼狠。
他只知楚慎有異心,卻不知楚慎從始至終都是執法署的臥底,更沒想到自己身邊原本森嚴的防御,已經因為楚慎的泄密而千瘡百孔!
褚長川揮手,那些異化者立馬圍了上來。
孟同裳也立刻帶領特戰組,擋在了已經無力迎戰的瞿渚清等人面前。
隨著一聲尖銳的爆破聲,率先有異化者開了槍!
緊接著,激烈的交火在爆炸的塵土飛揚中接連不斷。
在一片混亂(f)(n)之中,褚長川已然不見了身影!
“先追擊冥梟!”楚慎用盡最後的力氣抬頭,看向那個被新炸出來的暗河通道,也就是褚長川消失的方向。
孟同裳帶著人朝著暗河之下的黑暗甬道追去。
但這里的洞穴四通八達,褚長川早有準備,想要追上熟悉地形的人,幾乎不可能。
隨著那聲爆炸,有刺耳的警報聲響起,紅色的燈光在這地下實驗室里瘋狂閃爍。
“不好,是實驗室的自毀程序!”已經潛入此處有一段時間的夜雕立刻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