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賜的藥材堆在牆角, 他踫都沒敢踫。
顧北辰意外的沒再傳召, 可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更讓他心慌。
他思來想去, 覺得調職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直接找顧北辰無疑是自投羅網,他把希望寄托在了平日里還算能說上幾句話的侍衛統領雲隱身上。
雖然他知道希望不大,罷了,死馬當作活馬醫。
午後,他得了空, 在侍衛輪值房里找到了正在核對宮禁記錄的雲隱, 風離恰也在旁。
“雲統領, 風離大人。”甦清宴擠出一個盡可能自然的笑容, 熱情湊上前去。
雲隱抬頭看他, 語中噙著笑意︰“甦侍衛, 身體可大安了?”
可他那眼神在他身上似有深意地掃視了圈, 分明另有深意?
旁邊的風離則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繼續擦拭著他的佩刀。
“勞統領掛心,已無大礙了。”甦清宴搓了搓手, 壓低聲音, 臉上極盡委屈,支支吾吾開口︰“那個……屬下有個不情之請。”
“哦?甦侍衛客氣了, 何事不妨直說。”
“您看, 屬下入宮時日尚淺, 許多規矩還不熟稔,御前行走戰戰兢兢, 生怕再出紕漏。不知……能否請統領斡旋,將屬下調往宮門值守,或是去京畿大營歷練一番?哪怕是降職使用也行!” 他刻意說得可憐兮兮,試圖激發上司的同情心。
雲隱還沒開口,風離卻先冷笑一聲,語帶譏諷︰“甦大人這是唱的哪一出?陛下眼前的紅人,聖眷正濃,卻想著往外調?是嫌紫宸殿的台階太高,還是龍涎香的味兒太沖,燻著了?”
他話里帶刺、針鋒相對,諷刺意味毫不掩飾,顯然對近日宮中的流言和甦清宴的“特殊待遇”極為不滿。
甦清宴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心里罵了句“死面癱”,卻不敢反駁,只眼巴巴望著雲隱。
雲隱放下手中的冊頁,看了看甦清宴那副真心實意想逃跑的模樣,又瞥了一眼渾身冒冷氣的風離,心中已是了然。
他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頗為同情道︰“清宴,不是我不幫你。若在平日,侍衛調動本是我職責所在。但你現在……情況特殊。”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一副你懂得的樣子︰“你如今是陛下親自點選、直歸御前的人。說句大不敬的話,你的去留,乃至一舉一動,恐怕都需陛下首肯。我若擅自將你調走,怕是明日我這統領之位就要換人坐了。你……還是安心當值吧。”
他拍了拍甦清宴的肩膀,眼神復雜,那意思分明是︰節哀順變,自求多福。
甦清宴的心徹底涼了半截。
連侍衛統領都不敢踫他這個“燙手山芋”,顧北辰這是把他盯得有多死?
待甦清宴走後,風離氣惱地扔了手中的佩刀,冷哼了聲︰“憑著一張臉惑主,如今又故作姿態想逃,真是又當又立。你倒還真信了他的話,還安慰他!”
雲隱輕咳了聲︰“陛下明顯對他……這時候想調走,簡直是痴人說夢。”
他欲言又止,終是嘆了聲︰“陛下待他如何,說到底是他和陛下之間的事。至于旁人……有些不該有的心思也該收一收了。”
風離顯得有些難堪,別過臉去,一言未發。
調職的路被堵死,甦清宴只能寄希望于端王大發慈善之心。
又到了傳遞密報的日子,接頭的黑衣人一靠近,甦清宴便匆匆拉著他,低聲道︰“近日陛下似對我起疑,多次言語試探,身邊亦似有眼線。宮中恐難久留,煩請轉告葉統領設法,調我離宮,另作安排。”
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焦慮而真誠,希望能說動端王把他這顆廢子收回。
黑衣人無表情地記錄下暗語,只說了句“靜候消息”,便轉身離開。
消息傳達端王府。
書房內,葉蕭垂手立于下方,轉達甦清宴的話。
端王顧凌瑞听完,嘴角笑意淺淡︰“這個甦清宴,倒是比預想的更有用處。宮里傳來的消息,顧北辰對他的興趣,似乎非同一般。”
葉蕭躬身道︰“王爺,此子畢竟是枚暗棋,如今風頭太盛,是否過于冒險?不如……”
端王抬手打斷了他︰“冒險?富貴險中求。朕這好佷兒,看著庸碌無能,難得對一個人如此上心。既然他有這份心思,我們豈能不好好利用?傳信給甦清宴,讓他抓住機會,至少要先拿到秘庫鑰匙的圖樣。”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另外,提醒他一下,別忘了他身上的毒,別一時沖動,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白白送了性命,那多可惜。”
葉蕭會意︰“屬下明白。這就去辦。只是雁回那邊……”
端王眼中閃過一絲不耐︰“本來還指望她能有點用處,此次計劃失敗,她也有責任。讓她先安分一段時間。告訴甦清宴,必要時,可不惜一切代價。”
甦清宴本懷著一絲渺茫的希望。
不料,第二日深夜消息傳來,他懸著的一顆心,終于死透。
密信上面只有簡短的幾行字,卻是用特殊藥水書寫,需在燭火上微烤方能顯現︰
“疑心乃常情,勿自亂陣腳。靜觀其變,伺機親近,務必取得秘庫鑰匙圖樣。近日風聞你已近身侍寢,此乃良機,當善加利用。切記︰汝之性命,系于王府,妄動則殆。”
落款是一個隱秘的端王府暗樁標記。
甦清宴捏著那張輕飄飄的紙條,手卻抖得幾乎握不住。
不僅調離無望,反而被要求去親近顧北辰,還要偷什麼勞什子鑰匙圖樣?!
端王甚至知道他“侍寢”的謠言了?這消息傳得也太快了!還有最後那句赤裸裸的威脅——“妄動則殆”,分明是警告他別想逃跑,只有王府有解藥,跑出去也是死路一條!
甦清宴癱坐在冰冷的磚地上,背靠著床榻,只覺得渾身發冷,連指尖都在顫抖。
前有餓狼,後有猛虎,他則兩頭受氣,進退維谷。
調職被拒,逃跑是死,完成任務要去色誘皇帝更是生不如死!
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涌上心頭。
他穿越而來,無親無故,本以為能靠著現代人的智慧苟活,卻沒想到一步步陷入這樣的絕境。
活著怎麼就這般難?
巨大的壓力和心理斗爭之下,一個極端而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蔓延。
“呵……呵呵……”甦清宴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充滿了自嘲和絕望,“都想逼我是吧?都想控制我是吧?”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決絕的光芒,在房中來回踱步。
“好啊!顧北辰,你不是想睡我嗎?下次你再敢用強,我就……我就給你下毒!毒死你”
這個念頭一旦萌生,便如雨後春筍瘋狂滋長,就再也無法遏制。
與其這樣屈辱地、提心吊膽地活著,不如拼個魚死網破!
反正自己了無牽掛,死了說不定還能穿回去呢?總好過在這里被人當成玩物和棋子!
“大不了一死!臨死前拉個皇帝墊背,這波……也不算太虧!”他惡狠狠地想著,仿佛這樣就能給自己注入一絲勇氣。
他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甦清宴揣著那包從太醫院廢料庫里偷偷摸摸搞來的、能讓人四肢麻痹、意識昏幾日的烏頭散,心里七上八下地回到了侍衛值房。
他到底沒敢真去弄見血封喉的劇毒,這烏頭散,算是他瘋狂念頭下殘存的一絲理智和……慫。
“大不了讓他昏睡過去,沒空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甦清宴自我安慰著,將那小紙包塞進枕頭底下。
他卻不知,自己這番偷偷摸摸的舉動,早已被隱在暗處的眼線盡收眼底,消息很快就傳到了紫宸殿。
然而,沒等他這“弒君”的計劃捂熱,輪值命令就下來了——紫宸殿夜班。
甦清宴仰天長嘆,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他深吸幾口氣,努力做心理建設︰冷靜,甦清宴,你是受過現代高等教育的公關精英,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不就是個封建帝王嗎?他要是再敢動手動腳,你就……你就把烏頭散撒他茶里!
懷揣著“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甦清宴硬著頭皮,在暮色四合時踏入了御書房。
殿內燭火通明,卻靜得可怕。
顧北辰端坐于御案之後,正批閱著奏折,側臉在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專注的神情沖淡了幾分平日里的慵懶戲謔,倒真有幾分勤政明君的架勢。
他看似專注,眼角的余光卻將甦清宴那副緊張不安、眼神飄忽的模樣盡收眼底。
想到烏頭散,他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倒想看看這小侍衛究竟有沒有膽子,又打算何時動手。
甦清宴垂首斂目,盡量降低存在感,龜縮在角落。
時間一點點流逝,只有朱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偶爾響起的、顧北辰壓抑的輕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