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胤側頭看過來,輕聲問道︰“怕不怕?”
    谷雨搖頭,道︰“只要沒猛獸,奴婢就不怕。”
    胤輕笑了聲,牽著她的手,到石亭中坐下,道︰“每當我心情煩躁的時候,就來這里坐一會,听松濤誦經聲。”
    “爺可是因著奴婢的事,心情不好了?”谷雨沉吟了下,終于開口問道。
    “算是與你有關。”胤將康熙準備選谷冬做十四哈哈珠子,見德妃康熙的前後經過,仔細說了。
    谷雨渾身一震,緊咬著唇,臉色變得蒼白起來。
    谷冬性情善良忠厚,沒見過世面。要是他進了阿哥所當差,就算沒犯錯,與她前世一樣,落得個替死鬼的下場。
    雖然康熙最終打消了主意,要不是胤冒著違抗聖意的危險,谷冬肯定進了宮。
    興許是胤給了她膽量,她出奇的憤怒。
    憑什麼,憑什麼!
    谷冬那般聰慧,他有大好的作為,憑什麼讓他去做伺候十四吃喝拉撒的奴才!
    “阿哥所規矩嚴苛,里面當差的奴才,一個比一個心眼子多。額娘又溺愛十四,他掉了根頭發,額娘都要大驚小怪,身邊伺候的奴才跟著吃掛落。小冬做了十四的哈哈珠子,哪有好日子過。小冬也算是我看著成長,他剛來的時候,就這麼丁點高,瘦弱膽小,好不容易養得好了些,我如何能忍心送他到阿哥所。”
    胤一樁樁說起了德妃的偏心之事,那些對他的苛責,忽視。
    “上次我給你的懷表,十四先看到想要,我沒給他。他回宮之後向額娘抱怨,額娘怪我不疼愛十四,十四是我的同胞兄弟,一塊懷表而已,居然都舍不得,惹得十四不快。”
    谷雨認真地道︰“奴婢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德妃娘娘做得不對。娘娘盼著爺友愛兄弟,她首先就要一碗水端平。盡管十根手指頭有長短,也莫要那般明顯。娘娘這般做,只能讓爺與十四阿哥隔閡更深。”
    胤凝望著谷雨,她的小臉嚴肅而認真。不知為何,他突然就釋然了。
    曾經的傷心憤怒委屈,隨著松柏的濤聲遠去,此刻內心一片平靜。
    從無人敢提及這些,他所經受的點點滴滴,早在心頭累積成污泥潭,始終無法訴諸于口。
    終于有人替他說了句公道話,還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她並非空洞的寬慰,讓他莫要在意。
    如何能不在意呢,他並非聖賢君子,亦非心胸寬厚之人,他向來講究恩怨分明。
    胤抵著谷雨的頭,低低道︰“我想順從自己的心意去當差做事,我不想與太子一道領差使,不想與他一起同行,不想伺候他,照顧他的想法心情。我也不喜汗阿瑪的做法。他去塞外去江南,每次都要花數不清的銀兩,勞民傷財,卻又給窮苦的百姓免去賦稅。真真是何苦來哉!”
    他譏諷地笑了幾聲,“我要無上權勢。能順從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愛能所愛,恨就讓其挫骨揚灰。如此一來,才能活得真正痛快恣意啊!”
    谷雨想都不想道︰“奴婢支持爺啊,永遠與爺站在一處。”
    以前她只想活著,現在,胤不僅讓她生出了膽量,亦讓她長出了骨血,筋脈,宛若新生。
    她能讀書識字,接觸到算學幾何,能體會到的種種快活,都是因為有他。
    她喜歡算學,算學只有對錯,何嘗不與胤一樣,愛恨分明。
    對朝政大事,爭權奪利她一無所知,也一竅不通。
    但她也想與胤一樣,痛痛快快活一場!
    “奴婢沒甚本事,幫不了爺。但奴婢也能做些事,只要做得到,奴婢都會去做。”
    谷雨笑起來,“哪怕粉身碎骨,奴婢也無懼!”
    胤心仿佛被春風灌滿,鼓脹得想要眼楮發酸。他低下頭,細細地親吻著她。
    風中有松木的氣息,他的呼吸之間,也帶了淡淡的松木香氣。
    從唇齒間,他喃喃溢出一句話︰“死有何懼,還有我呢。我們一道共赴黃泉便是,正好永生永世不分離......”
    第51章
    一大早, 谷雨就醒了過來。屋外傳來放輕腳步走動的聲音,小白隔著院牆在撒歡叫喚,二福壓著嗓子在叫他︰“小白, 不許叫喚!”
    谷雨打了個哈欠, 閉著眼楮穿衣,下炕趿拉著鞋子出了臥房,胤躺在暖閣的榻上,睡得正沉。
    昨夜他們說話到半夜,谷雨沒有叫醒他,先去淨房洗漱。等洗完出來, 胤也醒了,坐在那里發呆。
    抬頭看到谷雨,胤臉上浮起笑容,聲音中帶著濃濃的倦意, 朝她伸出手臂︰“過來。”
    谷雨以為他有事,便走了過去。胤笑著將她摟在懷里,臉蹭著她的頭發︰“醒來就能見到你。”
    剛梳好的發辮, 被胤蹭得毛躁起來。谷雨不喜用頭油, 忙掙脫開來, 只能在回屋去重新梳過。
    “爺既然醒了, 快些起來吧,等下還要趕路呢。”谷雨將榻尾放著的青色缺襟放在胤面前, 轉身進屋梳頭。
    剛編好一邊的辮子, 胤走了進屋。站在她身後仔細打量著鏡子, 興致勃勃道︰“我來替你梳。”
    谷雨婉言拒絕了,“爺,到莊子都要一個時辰, 除非我們騎馬趕路,不然等匆匆趕到,又要往回趕。”
    “若是太晚,在莊子住一晚便是。汗阿瑪過幾天要到暢春園避暑,去年你住的莊子都已經提前收拾過了。”
    胤不由分說取走谷雨手上的梳子,一下下替她梳了起來。
    水車放在西郊的莊子,離去年住的莊子只有不到五里的路程。
    谷雨無法,只能坐在那里任由他去。她的頭發烏黑,厚重,胤手忙腳亂,費勁九牛二虎之力,編出一條既松散,又亂七八糟的辮子。
    胤自己都看不過眼,不好意思笑了下,道︰“還是你來吧。等我學會了再替你梳。”
    谷雨接過梳子,幾下就編好一條光滑整齊的辮子。胤很快洗漱出來,谷冬也來了。飯後,他听到谷雨要出城去莊子,不禁露出羨慕之色。
    不過谷冬懂事,谷雨不提,他絕不會吵著要跟去玩。
    胤見他跟小白乞討食一樣可憐巴巴,禁不住摸了摸他的腦袋︰“今朝有事,不能帶你去。過幾天就去莊子了,要住到天涼下來才回城,多得是玩耍的時候。”
    谷冬小臉一下興奮起來,胤望著他那雙與谷雨一樣,笑起來就彎成月牙的眼楮,不禁看看向在查看匣子的谷雨。
    “你帶匣子作甚?”胤好奇問道。
    匣子的東西都是從洪若處借來,谷雨說了一大堆,“石墨筆,紙,尺,比例規,圓規,測量角儀。奴婢習慣清點一遍,落下了麻煩。”
    胤走上前,幫著提起匣子,道︰“這些東西只有你會用,我只能給你打下手了。你要何種東西,吩咐一聲便是。”
    谷雨抿嘴笑,讓谷冬好生學習,與胤,戴鐸一道來到莊子。
    水車放在金水河邊,魏莊頭得到消息,領著莊子中幾個干活的莊稼漢,做水車的鄒木匠早就等在那里。
    “給爺,姑娘請安。”魏莊頭極會察言觀色,見胤與谷雨並肩而來,雖不認得她的身份,不敢多看,忙恭敬請了安。
    胤擺了擺手,谷雨並未注意魏莊頭的反應,直接朝水車走了過去。
    水車樣式五花八門,主要是翻車與筒車。有用水流沖刷帶動旋轉,人力腳踩,用牲畜拉動,風力汲水幾種操作方式。
    像是水流沖刷,水流必須要有一定的速度,在溪流等淺灘比較合適。
    像是北地地勢平坦地區,河流深的地方,多用是翻車。主要靠著人踩,牲畜拉。
    牲畜要耕種,不好控制,最常見還是人力踩的翻車。
    翻車不僅做起來簡單,價錢便宜,還方便移動,種地的百姓多用此種。
    莊子做的便是翻車,胤吩咐下去︰“派一人去汲水上來。”
    魏莊頭趕忙叫了個漢子,上前踩起了水車。谷雨一瞬不瞬仔細看著,見他動作輕松,齒輪翻轉,河中的水被汲上來,順著竹筒流進莊稼地中。
    戴鐸以前已經看過水車,此刻並不感到驚奇。他知曉水車是谷雨繪制的圖紙,一直關注著她的反應。
    胤叫來甦培盛與馬爾賽,低聲吩咐了下去︰“今日之事,誰都不許聲張出去。”
    兩人深知今日之事重要,趕忙叫上護衛奴才去周圍守著,誰都不許靠近。
    谷雨前前後後仔細看過,問鄒木匠道︰“這些齒輪都是你做的?”
    鄒木匠忙答道︰“是我與兩個兒子一起做的。”
    齒輪還是有些粗糙,若做到更加嚴絲合縫,會將更加省力。
    谷雨還發現了兩個問題,就是木做的齒輪極為容易損壞。尤其是越精細,做起來的價錢會更貴,更費時費力。
    現在水車不知用什麼木頭做成,隨著踩動,齒輪明顯已有磨損。
    谷雨不懂木頭,問道︰“以前的水車,可都是用的這個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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