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腳下的步子一停,接著又緩步繼續往前走。
背後背著的姑娘對他來說根本算不得什麼,也就和他從前背的那把重弓差不多的重量,他溫聲道︰“無事。”
得到了沈硯的回答,宋雲棠安靜了一會兒,抬頭去看那邊還在綻放的煙花,看了一會兒又道︰“青堰說郎君從前善騎射,什麼時候我也能親眼看郎君騎射?”
他少年時期是什麼樣子的,她實在是好奇,是不是如同端陽節那天見到的那般。
心中突然有些遺憾,要是她早些出生,或許也會同謝豫和宋雲姝一樣,和沈硯成為青梅竹馬。
並不知道背後的人心里想的什麼,沈硯便道︰“改日有空了,帶你去城郊,听岳父說你還不會騎馬,想學嗎?”
雖然宋雲棠很喜歡看人打馬球,也羨慕宋雲姝的馬騎得很好,可是學騎馬要吃苦,她吃不了一點兒苦,小時候第一次被大伯領著和宋雲姝一同學騎馬,她才坐上去被大伯牽著走了一圈,就開始喊累。
再後來死活都不願意騎了。
可是听沈硯的意思似乎要親自教騎馬,他的騎射這樣厲害,或許跟著他學騎馬,也會很容易學會?
可是學騎馬真的好累,要不還是放棄?
宋雲棠趴在他背上思考了許久,這才咬了咬,下定決心道︰“其實我並不喜歡騎馬,而且我在這方面沒天賦,大約是學不會的,倒是覺得射箭比較有意思,郎君不如教我射箭吧?”
知道她這是在給自己做心里預設,沈硯失笑,道︰“學不會便不學了,左右你不愛出門,學會了大約也不怎麼騎。”
他說她不愛出門的時候似乎帶上了調侃的語氣,宋雲棠听出來了,她輕哼一聲︰“不愛出門才好呢,我娘親說大家閨秀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而且出門多麻煩呀,還要同不喜歡的人打交道,那才是最累的。”
只有她這些都是借口,晉朝的貴女大多都喜歡出門趕赴各種小宴,不愛出門的她反而才是那個異類,她只是不想見到那些人而已,才會拿各種各樣的理由安慰自己。
明明很多時候,那些貴女們都有些瞧不上自己,但又礙于她是宋府四姑娘而不得不對她強顏歡笑,每每看著她們故作笑臉相迎的時候,她都想問問她們不累嗎?
其實她很討厭這些人的虛偽。
“而且她們大約都看不起我,還在背後說我是精致的草包,最可惡的是還偷偷拿我和有才名的三姐姐來比,說什麼都是宋太傅的孫女,怎麼一個天一個地,把我當笑話看。”
後面的話她越說聲音越小,因為眼下背著自己的人是晉朝最年輕的狀元郎,就連當世大儒都曾稱贊其才學的人。
想來就算沈家落魄了,憑著他這幅相貌和才學,京中大約依舊會有很多姑娘喜歡,如今想來,說什麼沈家佔了宋府的便宜,其實她才是佔便宜的那一個才對。
背著她的人沉默地听著,宋雲棠听著耳邊的蟲鳴聲,她極小聲道︰“郎君也許後悔娶了我這樣一個什麼都不會,性子還這樣驕縱的人,一定覺得我很煩吧。”
有風輕輕吹過,把她這點不自信吹散在了風中。
只是沈硯的耳力素來極好,他有些意外宋雲棠會和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他之前一直覺得她身為宋府四姑娘,本該是驕傲的,因為這樣的出身性子嬌矜一些也是正常,只沒想到似乎和自己想得不太一樣。
真實的她,或許一直都帶著旁人沒有察覺的自卑。
仿佛心髒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他忍不住想要回頭看她。
他從未想過她會有這樣不自信的時候,娶她的時候,他就做好了和她好好相處的準備,雖然最開始對她的驕縱頗有微詞,可是相處久了,知道她性子雖然磨人,可是心卻不壞。
且嫁來沈家的時候並未嫌棄過沈家,就連自己的妹妹也會順手照拂。
甚至還會在外人貶低沈家的時候替沈家說話,還不惜得罪與長公主關系親密的薛家姑娘。
以她的身份和現在的處境,能做到這樣已是難得。
“娶你原是祖輩定下來的,可若是我不願,祖父也不會強迫于我,所以是我自己願意娶你。”頓了一下,看了一眼眼前被燈籠照亮的路,他繼續道︰“你上次說自己不後悔,歲歲,我也一樣。”
天邊的煙花早已經消散,可是當清潤的嗓音在耳旁響起的時候,尤其是她的小名從他的口中念出來,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
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
那晚之後,宋雲棠又很少見到沈硯了,只是這對她來說並不是什麼不好的事,自那晚沈硯說和她一樣,並未後悔和自己成親,她後知後覺自己對他實在是太過有恃無恐之後,突然覺得沒臉見他。
她嫁來沈家這樣久,似乎什麼都沒有替他做,反而是一直在同他索取,眼下到了朝廷官員晉升的關鍵時刻,她很想知道這一次沈硯是否和上一世一樣,仍舊只是個翰林編修,並未得到吏部的重視。
听說吏部尚書柳閣老是沈硯的恩師,或許她能求他對沈硯照拂一二,就算是沒有晉升的可能,也不要讓他一直都在翰林院,免得白白埋沒了他。
宋雲棠坐在窗邊想著該找什麼理由見柳閣老一面,正巧看見沁雪拿著一張帖子正要扔掉,她才想起這是柳念霜前幾日給她下的帖子。
因著她不喜出門,所以本來要讓沁雪回絕,她忙叫住正要走出去的沁雪︰“這帖子別扔了,我要去赴約。”
沁雪這才止住腳步,疑惑道︰“可是姑娘不是說不想出門,已經讓奴婢拒了柳二姑娘嗎,再去的話是否不太好?”
“放著吧,明日我要去一趟柳府。”
她改了主意,就算是舍下這張臉,也要想辦法見柳閣老一面,替沈硯的前程做打算,或許這一世她能改變沈硯前一世早逝的命運。
打定了主意要見柳閣老,宋雲棠對著正在煮茶的晴雨吩咐︰“柳二姑娘不久就要出嫁,你去我的嫁妝里把我娘親給的那對珍珠耳 拿出來裝好,還有我記得嫁妝單子上寫有一副稀有的名畫,明天也一並帶上。”
送耳 本也沒什麼,可是晴雨不明白為何還要再加上一幅畫,她不解地問︰“從未听說過柳二姑娘喜歡畫作,姑娘嫁妝中的這幅畫可是老爺給的,就連二爺都曾想要,給了柳二姑娘不就可惜了?”
宋雲棠並未同她解釋,只道︰“你不懂,這畫的用處可比那珍珠耳 大得多,你且去庫房拿了來裝好。”
既然她都這樣說了,晴雨也不好繼續說什麼,听話地拿的了鑰匙去對面專門用來堆放她嫁妝的廂房。
宋雲棠這才滿意放下心來,開始思索明天見到柳閣老的時候要怎麼開口提沈硯的事情。
第34章
柳念霜正在府上的芍藥園子里指揮著丫鬟婆子們擺放茶點,她今天請了好些相熟的貴女前來賞花。
本來因為那次在宋府老祖宗的壽宴上宋雲棠幫了自己,所以她也請了這位沈夫人,只是听送帖子的婆子說她今天不得空,所以大約是不能前來赴宴了。
且她早就听說過這位是不愛熱鬧的性子,如果不是必要的宴會,她從來都是能推就推的,大約宋雲棠是瞧不上她,這才找了理由推脫了吧。
快到戌時的時候,已經有女眷陸續前來,來得較早的都是與她關系較好的閨中密友,剩下的就是些兩家之間必要來往的人情的姑娘。
正同關系最好的手帕交說著話,就見手帕交發出驚訝的聲音,她順著對方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見宋雲棠正在柳府丫鬟的帶路之下款款往這邊走來。
她一身淡紫的衣裳穿在身上,鬢邊插著一朵淺紫的芍藥,配上那張精致的臉,在滿園芍藥花的映襯之下,就好像是成了精的花妖。
周遭的人看著她緩步走來,差點忘記了呼吸,都說皇宮中那位七公主是人間絕色,可是今天見了宋雲棠,才知道什麼是山外有山,這位甚少見到的宋府四姑娘,每次出現都能讓人眼前一亮。
柳念霜笑著迎了上去,挽了她的手溫柔道︰“前天送請帖的婆子還說宋妹妹不得空,我還道妹妹嫌棄我們柳府寒磣,才不願意踏足的。”
她比宋雲棠年長一歲,因著素來喜歡長得漂亮的女子,因著在宋府那次見過,對方還幫了她忙,所以這一見面又比之前熱絡了不少。
知道柳念霜這是為了化解尷尬,才會這樣熱情。
宋雲棠從前赴宴的時候還未被人這樣真誠地對待,一時有些害羞,她雙頰微紅,面上沒了嬌矜,只小聲道︰“是送帖子的婆子听錯了,我听說柳姐姐這里有一個芍藥花園,我素日最愛的花就是它,便厚著臉皮來了,希望不會打擾到柳姐姐。”
在場的小姐中有幾位見過宋雲棠,如今看到她這幅樣子,都覺得見鬼了,從前她們認識的宋雲棠,似乎都是用不拿正眼瞧她們的,今天面對柳二姑娘居然還會有羞澀的一面。
柳念霜從前與她見面的機會很少,之前也听過自己的好友說過對宋雲棠的印象,只是她接觸這位兩次,覺得完全和好友說得完全不一樣。
她牽著宋雲棠落座,淺笑著說道︰“怎麼會打擾,園子里的花開得這樣好,就應該請大家前來欣賞,方不會辜負了它們,你若是喜歡,回去的時候我送你一盆如何?”
拒絕的話就要說出口,但是想起她的院中只有一棵海棠樹,如今海棠花已經謝了,沒有了別的花點綴,倒顯得有些冷清,只好大方應下,反正她也很喜歡芍藥。
于是她牽起了唇角笑著道謝。
她們二人有說有笑的畫面落在旁人的眼中,完全顛覆了眾人對宋雲棠的印象。
當下有貴女小聲交流彼此的詫異。
宋雲棠仍舊有些不自在,可是有柳念霜在,她也就忍著那些時不時探過來打量的目光,今天她還有任務在身,不能因為一時的不適就跑了。
柳閣老大約沒有那麼快下值,她只能繼續等在這里,時不時應一下柳念霜和那位名叫甦苒的姑娘。
“宋......沈夫人,我們一會兒要玩聯句,你可要參加?”
有人見宋雲棠今天這樣好說話,于是也鼓起勇氣上前搭話,只是她不知道宋雲棠最害怕的就是作詩,從前就因為她作的詩很一般,而被一些自恃清高的貴女暗暗鄙夷過。
自此只要听說要舉辦詩社的小宴,她就再也沒參加過,沒想到今天還是難逃一劫,她有些為難道︰“我不太會作詩,抱歉。”
那位綠衣姑娘听了她的婉拒並未強求,只笑道︰“沒關系,你可以做裁判,就听著我們這些人誰想出來的詩句最好,最後評個第一出來。”
這個倒是不為難她,她雖然在作詩方面不行,可是鑒賞的能力還是有的,于是便點頭答應。
得到了宋雲棠的應答,那位綠衣姑娘回到了好友的身邊,一臉得意︰“瞧,她答應了,我就說你們說的都是假的,這沈夫人哪里像你們說得那般難以接近。”
接下來的聯句並不是所有人都參與了,畢竟也還有和宋雲棠一般不愛作詩的,于是和宋雲棠一起當起了裁判。
園子里的氣氛活躍了起來,宋雲棠听著她們你來我往地連著詩句,面上也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以至于結束的時候她還有些意興闌珊。
當然,她並沒有忘記自己來柳府的目的,她靠近柳念霜,悄聲問她︰“你祖父何時會回來?”
柳念霜不知道她好端端地問這個做什麼,但也如實回她︰“吏部和內閣的事物繁多,祖父每天回來的時候都天黑了,偶爾還會被陛下留下過夜,加之這幾日就要定下晉升的官員有哪些,所以大約會更晚回來。”
那她不是白來一趟了嗎?總不能賴在柳府等到柳閣老回來吧。
見宋雲棠眉頭微皺,柳念霜問她︰“你可是有什麼事情要找我祖父,若是要緊的事情你放心我的話便同我說,我見了他定會替你轉告給他,可好?”
這種事情怎麼能告訴柳念霜,萬一被人知道了,一定會在背後編排沈硯,說他還要一個婦人替他做打算。
雖然她自己去找柳閣老,大約也會被柳閣老這樣認為......
宋雲棠搖了搖頭︰“柳姐姐的好意我心領了,這是這件事只能我親自去說方顯得有誠意。”
柳念霜倒也沒有糾結這件事,只點頭︰“既是這般,那我替你留意著,要是祖父哪天不去吏部,我讓丫鬟去沈家告訴你。”
其實她也猜到了宋雲棠要找柳閣老,大約也是為了朝中官員晉升的事情,因為這兩個月以來,往柳府以各種名義送禮的人多得數不勝數,都是些想要打听晉升一事的人。
就連太子殿下也親自來過一回,不過也和那些人一樣無功而返,就連禮物也被退了回去。
祖父還在她跟前抱怨過,經此一事大約太子會在心里記他一筆。
不過宋雲棠的夫君是祖父的學生,而且還是他最得意的學生,曾經祖父還想要讓兩家結親,把她說給沈硯,不過倒是被沈硯婉拒了,只說自己有婚約在身,未婚妻知道了會不高興。
霍凌得知祖父想要給他們二人牽線的事情後,听說還找沈硯打了一架,自此相識。
這樁事情知道的人很少,也是八年前的事情,那時候的沈家還未如今日這般。
只是沒多久沈伯父就出事了,後來連沈閣老也去世了。
如今沈硯在翰林院只是個編修,比起他祖父父親可以說是差了許多,可這條路也是他自己選的,听霍凌說,沈硯從前似乎並不想選擇入仕這條路,想要和霍凌一樣進軍營歷練。
不過他如今娶了宋太傅的孫女兒,在仕途一事上或許會得到宋太傅的助力也未可知。
可今日宋家妹妹來找祖父,大約也是因為宋太傅沒相幫的緣故。
宋雲棠沉默半晌,歪了歪頭,道︰“其實見不到柳閣老也不妨事,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大不了她再回娘家去找祖父,反正祖父和柳閣老也認識,說不定以祖父的地位,還能直接幫到沈硯。
讓他不至于一直被困在翰林院,最後死于那場不明的大火中。
許是她的運氣好,才過了沒多久,就有下人來傳柳閣老回來了,柳念霜想著方才宋雲棠的事情,帶著她往柳閣老的書房那邊去了。
宋雲棠沒帶丫鬟,自己抱著一卷畫作跟在了柳念霜的身後,還未見到柳閣老,她的心就有些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