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的神色復雜，他看了看沙發上虛無的沈別枝，
嘴里喃喃道︰“對不起，讓你看到了我最糟糕的一面……我也不想如此，黑暗已經侵蝕這個世界太久了，我和哥哥畢生的夙願就是擺脫這樣的境地……”
哥哥說這些試驗品都是從異世界帶來的，就是為了讓他不要有心理負擔。
可現在他的負擔更大了。
因為對他來說，這些人就是沈別枝的同胞。
而他猶豫，也不只是因為身邊這個讓他有朦朧好感的人，更因為他天生的悲憫之心。
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即將要因為毫不知情的原因斷送在他的手中。
最終，卡爾拿起了一把刀。
他想，自己從心底里就是一個冷漠而殘酷的人，一個心中有大愛的人，才會用最正義而偉大的理由去傷害別的人。
他會痛苦內疚，但永遠不會後悔。
卡爾用刀劃破了陸瑯華的胸膛。
真正的實驗開始了。
……
“不對，這不是一個活人的身體，這個身體不對！”
卡爾閉上了眼楮，最終睜開，眼中一片冷漠。
“再送過來一個。”
……
就這樣，沈別枝在卡爾的身邊待了三天三夜。
看著他從一個彬彬有禮的貴族，逐漸變成了一個雙目通紅的瘋子。
卡爾也知道自己快要瘋了。
每天都有無數個人在他手底下失去生命，他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們的身體改造送上火車……
每當卡爾快要崩潰，堅持不住的時候，他就會看向凹陷下去的沙發，或者是搖擺的床鋪，房間中憑空響起的腳步聲……
這一切都預示著另一個人的存在。
他知道，有人一直在陪著他。
即使他變得憤怒，變得如此邪惡，她也沒有說出嫌惡的話。
或許她是無法出去，因為房間被關著，或許她已經麻木，也或許她只是懶得搭理他。
卡爾現在連自己都唾棄自己，更不敢去奢求別人的愛。
那點沒有說出口的愛慕，也永遠無法說出口了。
這樣糟糕的自己究竟還能活多久？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他的腦袋忽然被人拍了拍。
他愣住了。
他沒有想到，沈別枝還願意踫自己。
上一次她踫他是什麼時候，還是吃飯的時候，她戳了戳自己的後腦勺。
卡爾記得很清楚。
他以為她應該也是很嫌棄他的。
雖然她是鬼，但她並不是一個濫殺無辜的鬼，反而很平和冷靜。
卡爾低聲道︰“別枝，你要跟我說什麼嗎？”
沈別枝輕輕皺著眉頭，看著胡子拉碴，頭發瘋長的卡爾，
認真說道︰“你從沒有殺過人，突然殺了這麼多人，再不休息，好好吃飯睡覺，你就要瘋了。”
卡爾的行為，她先不管善惡。
這個世界上最難分清的就是善惡。
她和卡爾的糾纏太深，一兩句話也說不清楚。
當然，他從現在就開始瘋，那不是她最好的選擇。
卡爾沉默了很久，最終扯了扯嘴角，
“你在關心我……”
沈別枝想，現在的卡爾除了拯救臣民的理想，還需要一點點溫情才能維持人性。
她彎腰，輕輕的抱住卡爾的腦袋，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後背。
“沒事的，都沒關系。”
卡爾卻因為這句話，這樣溫柔的動作，瞬間淚流滿面。
他的哭是沒有聲音的，但身體在輕輕的顫抖。
沈別枝在這一刻，感受到卡爾和她的靈魂無比貼近。
一個破碎的靈魂，踫到了另一個堅韌的靈魂。
第452章 恐怖飯店（四）10
卡爾在沈別枝的安慰下，無聲地哭了許久，最終平復了心情。
等回過神來，他意識到自己竟然在喜歡的女孩子懷里哭了這麼久。
他有些羞赧。
趁著沈別枝沒有看見，連忙擦干了眼淚。
她應該不會嫌棄自己吧。
卡爾心中的痛苦和絕望都被忐忑和羞恥所取代了。
他在腦子里飛速想著對策，該怎麼樣才能把他的形象挽回一下。
雖然他已經做了那麼多的壞事，但那是作為人的品性。
可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哭鼻子，這是懦弱的男人才會做的，沒有女人會喜歡。
卡爾想了許久，最終試探道︰“要不要去外面逛會，現在是三月，莊園里的梨花都開了。”
“莊園的中央有一棵長了上百年的古梨樹，開花的時候層層疊疊的花瓣掛滿枝頭，反正就是……很好看。”
卡爾說到最後有些詞窮。
沈別枝沒有說話，只是放開了抱著他的腦袋。
看來他已經恢復了，都想到去看花了。
不過，這100年前的梨花，她確實沒有看過。
百年梨樹開花應該真的很漂亮。
沈別枝于是欣然答應了。
卡爾已經太久沒有走出這間屋子，再繼續下去就要瘋了，還是出去轉移一下注意力。
就連她一個鬼，待在這里這麼久，也實在是待不住了。
卡爾狹長的眼眸彎了彎，因為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他的臉有些僵硬。
像是被冬雪埋了一個冬天，突然遇到了自己的春天。
現在沈別枝沒有抱著自己，他看不見她，不知道她在哪里，只能慢慢的摸索。
忽然，他摸到了一片衣角一樣的東西。
在這里！
沈別枝在這里。
他順著衣角繼續摸索，很快就摸了沈別枝的手腕。
他抓住了那只手，感受到上面傳來熟悉的冰涼柔軟。
沈別枝任由他抓著。
她並沒有計較剛才卡爾摸的地方是她的腰，他還摸了許久。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厲鬼是它，卡爾是卡爾，可在面對卡爾的時候，她也狠不下心來。
難道她是個天生的渣女？
就因為卡爾漂亮有氣質，所以就同時愛上了他和厲鬼？
沈別枝心里怎麼想？沒人知道。她被卡爾牽著一路離開了實驗室，朝著莊園的綠化片區走去。
遠遠的，還沒有靠近，沈別枝就聞到了濃郁的梨花香。
沒有那麼嗆人，而是一種清新怡人、自然的芳香。
越走近，她遠遠的就看到一棵幾十米高的梨花樹，龐大的樹干枝頭掛滿了雪白的梨花。
像是一棵巨大的火樹銀花，燦若朝霞。
沈別枝看著它，心情都不自覺的好起來了。
“真的很好看。”
可惜一百年後的該隱莊園並沒有這棵樹的蹤跡。
卡爾看著卻有些復雜，他悵然的閉上了眼楮。
重新睜開的時候已經看不出復雜。
他對沈別枝說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在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就生活在這里了。這個梨花樹每年我都會來看它，它結的梨子皮厚，但是很好吃，它不那麼甜，但是水分很多，有一種清香。”
“等到再過幾個月，梨樹就結果了，到時候我帶你來摘梨子好不好？”
卡爾詢問沈別枝，語氣有些小心翼翼的。
不論是多自信的人，面對喜歡的人，都會忐忑不安的，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沈別枝眨了眨眼楮，卻沒有第一時間回復。
她要是答應他了，豈不是在騙他？
卡爾靜靜的等待著沈別枝的回復，可他沒有等到，反而等來了另一個人。
約克也走了過來。
遠遠的約克就看到了獨自站在樹下的卡爾。
听到僕人傳話卡爾走出了實驗室，又想到之前各地傳來的消息，他的神情卻有些緊繃。
卡爾也看到了自己的哥哥，此時的卡爾有些無法面對他。
他偏了偏頭。
“哥哥，抱歉，我還沒有找到方法……”
約克卻搖了搖頭。
“這不怪你，這是我們共同的理想，應該我們共同去努力才對。”
約克拍了拍卡爾的肩膀。
“今早各地的信鴿都傳來消息，西邊的殘腿村又淪陷了，好幾個村民都變成了鬼。”
“他們不得不再次遷徙，更加靠近該隱莊園。”
“除了殘腿村，還有東邊的殘耳村，他們也在遷徙，因為他們撞上了一波鬼……”
西垂的領土很大，但能居住的地方卻很小，不到十分之一，其他的地方都被鬼所佔據。
大片大片可以用來養魚的湖泊，底下是無數的冤魂厲鬼；
用來捕獵和放牧的山林，也潛藏著無數的鬼；
還有那些老舊的房子，廢棄的土地，全部都是鬼的棲息地。
鬼不會變少，也不會死亡，它們永遠存在。
而且還是由人轉化。
人卻因為各種原因而不斷的減少，他擔心總有一天人會徹底滅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