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內容傅為義都已經想到,他上午已經詢問過崔殊玉相關的細節,提到了這句話。
崔殊玉似乎沒放在心上,只說會去問問院長還記不記得他的哥哥的事情,就急急地問傅為義什麼時候可以再和他見面。
思考見面時間的時候,傅為義腦中閃過的卻是昨夜孟堯那張真假難辨的臉,相比之下,崔殊玉那點單純的心思,瞬間變得寡淡無味。
于是他只說了自己最近很忙,有時間了會給他打電話。
盡管不太情願,崔殊玉還是不敢耍脾氣,還體貼地囑咐傅為義要照顧好身體,才掛斷了電話。
他揮了揮手讓艾維斯下去,靠在椅背上思索。
他並非無的放矢,而是他那向來精準的直覺,在無聲地向他預警。
但理智終究佔了上風,他決定暫時擱置,靜待後續。
傍晚時分,天色已暗。傅為義走到地下車庫時,季瑯正懶洋洋地靠在一輛黑金色跑車旁,頭發凌亂,袖子挽到手肘,嘴里含著一顆薄荷糖,正在喀拉喀拉地咬碎,像是等了他很久。
他穿著一件貼身的黑色高領,外面罩著時髦的機車外套,腰線收得極細,整個人像從廉價雜志封面里走出來的艷俗模特。眼尾細長上挑,睫毛濃密卷翹,染著一點不自然的紅。
季瑯生的像他那個做了季家情婦,卻又早逝的母親,他的相貌是好看的,卻是那種廉價的艷美。
漂亮,卻沒有質感,像夜場里擱久了的花,還是那種紅得過分的野玫瑰——香艷、浮夸、注定不長久。
見傅為義出現,季瑯抬起頭笑了一下。
“阿為,你今天下班怎麼這麼遲。”話語似乎埋怨,卻又透著欣喜。
傅為義走到他面前,向他攤開手。
季瑯從兜里掏了一顆薄荷糖給他,看著傅為義修長的手指撕開包裝,把薄荷糖含入唇齒之間。
“俱樂部那邊新來了兩輛車,你喜歡的類型。”季瑯舔了舔犬齒,咬碎了嘴里的最後一塊薄荷糖,語氣輕快地發出邀請,“今晚有空嗎?”
“今晚?”傅為義問他。
“你有空嗎?”季瑯轉轉手里的車鑰匙,說,“沒有約吧,我專門來接你呢。”
傅為義含著薄荷糖,徑直走向副駕駛。
季瑯立刻過去,殷切地替他拉開車門。
“路上不堵,我開的快,很快就到。”季瑯補充。
傅為義坐進副駕,手肘撐著車窗邊。
季瑯迅速關門上車,發動引擎,跑車發出低沉的一聲轟鳴。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只手熟練地掛擋,車燈亮起,像一道鋒利的刀口,穿破地下車庫昏黃的燈。
“系安全帶啊,阿為。”他偏過頭提醒,語氣輕快,“你不系,我會分心的。”
傅為義拉上安全帶,給自己扣上。
季瑯一踩油門,跑車猛然駛出坡道,沖上夜幕下的城市高架。
窗外風聲呼嘯,紅綠燈影從擋風玻璃上一晃而過。季瑯開得很快,不過還算穩。
途中,他忽然問傅為義︰“你不開心嗎?”
“有嗎?”傅為義反問。
“我從十歲就認識你了,阿為。”季瑯說,“一看你我就知道你不開心。”
傅為義咬了咬嘴里的薄荷糖,沒說日記本的事情,說︰“昨天孟堯突然發瘋了。”
季瑯握了握方向盤,問︰“怎麼了?”
傅為義嘴角扯起一個嘲諷的弧度,“我昨天帶崔殊玉回去,他看見之後竟然吃了未婚妻的醋。還和我告周晚橋那個老男人的狀,想我給他撐腰。”
“哦?”季瑯表現得很有興趣,“孟堯以前就那麼喜歡你,肯定是忍不住了。”
傅為義哼笑一聲,說︰“他還和我說,想讓我把他當成孟勻。”
“他和孟勻長得確實像,我都差點被他唬住。”
季瑯嗤笑一聲,說出了傅為義沒說的那句“他配嗎”,讓傅為義的嘴角上揚了一下。
“我記得以前很多人說他像孟勻,故意叫他孟勻,他生氣得哭著去找老師。”季瑯接著說,“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還挺有意思的。”傅為義說,“讓我想逗他玩玩。”
季瑯握著方向盤,眼神暗了暗。
車窗反光映出傅為義那張懶散的臉,他把薄荷糖含在頰側,臉頰微鼓,幾乎有些孩子氣,唇角的笑意里帶著愉悅、憐憫,還有點狠毒的玩味。
然後他順著傅為義的話,問︰“怎麼玩?”
“看看他能不能真的變成孟勻。”傅為義頗有興趣地說,“他好像離瘋不遠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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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vein
跑車駛過高架橋,在淵城城北的偏遠路段轉了幾個彎,前方燈火忽然聚起。
遠遠看去,那是一圈沉在黑色絲絨幕布上的光暈,像是廢墟里孵出的、一個光怪陸離的怪胎。
“到了。”季瑯說。
傅為義抬眼看去。
四周荒僻,無人居住的地段里沉著大片野草與廢棄廠房,像城市邊緣褪色的褶皺。
一整片被鐵網圍住的場地豁然開闊,巨大弧形彎道橫亙在正中,賽道鋪著進口復合橡膠材質,邊緣瓖嵌著定制燈軌,宛如一條夜色里奔騰的金屬獵蛇。
賽道兩旁是落地玻璃包廂,外立面全部采用鏡面反光材質,燈光從四面八方投射進來,形成一種人工構建的幻境。
觀眾席則為階梯式布局,設有專屬酒水台和電子下注台,氣味里混著香檳、煙草和發動機燃燒後的焦香,屬于一場永不落幕的夜場盛宴。
這里就是vein俱樂部,淵城最大、也最隱秘的跑車俱樂部,名義上屬于季瑯。
這是季家在他成年後分給他的唯一一塊產業。
季家現任家主年輕時情婦眾多,私生子也不少,大多被打發到國外或者送進不聞不問的寄宿學校,從未登上台面。相比之下,季瑯已經算是“運氣好”的那個了。
因為他和傅為義關系好,得了點“面子上的重視”。
季瑯領著傅為義走進,沿著夜場鋪設的vip通道穿過一排落地包廂。通道兩側是參賽用車,整齊排開,車身反射出艷色的燈火,像一條披著霓虹的鐵蛇。
“那輛黑曜石漆的是pagani zonda r。”季瑯回頭朝他笑,語氣殷勤,“純手工拼裝的復古賽道版,今早才運來的。你肯定喜歡,我專門把初次駕駛權留給你了。”
傅為義掃了一眼。那輛車,外殼是純粹的黑曜石漆,線條凶狠,性能極致,在黑夜中如同一頭蟄伏的、肌肉賁張的野獸。
這正是傅為義最喜歡的那種東西︰野性,不馴,昂貴。
于是他接過鑰匙,坐進pagani zonda r駕駛座。低矮的車身讓他不得不微微俯下身去,修長的手指搭上方向盤,拇指緩慢摩挲著高級真皮紋路,對這輛車頗有幾分興趣。
季瑯站在車外,手臂撐在車頂上,低頭看著傅為義的側臉,知道現在傅為義的心情重新變得不錯,于是開玩笑說︰“這車就是你的風格,脾氣大,難伺候。”
傅為義抬眸掃他一眼,回他︰“好的東西才難伺候。不好的東西我懶得要。”
季瑯挑了挑眉,繞到另一輛銀灰色邁凱倫旁邊,拉開車門︰“我陪你開一圈,試試這車到底好不好。”
引擎轟鳴,車燈刺破昏沉的夜色,兩輛跑車一前一後駛入賽道。
高架賽道如同蜿蜒盤旋的鋼鐵巨蟒,盤踞在霓虹交織的燈火之間。夜風撲打在車窗玻璃上,發出沉悶的呼嘯。
傅為義踩下油門,瞬間的推背感將他牢牢按在座椅上。
季瑯緊隨其後。他死死盯著前方傅為義的車尾燈,像追逐了十幾年那樣,沉穩地掌控著速度與節奏,不越過,不掉隊,將自己變成對方最完美的影子。
他知道傅為義喜歡冒險,每一次過彎都踩著失控的極限,于是他也奉陪著,將自己逼到極致。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鳴,好幾次,車身都險險擦過護欄,于毫厘之間上演著精準而瘋狂的死亡游戲。
季瑯幾乎可以想象出此刻傅為義的神情。眼神沉靜,姿態端肅,那雙琥珀綠的眼珠在儀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冷光,沒有半分狂熱的起伏,卻又比任何人都更執著于征服極限。
傅為義曾經向季瑯解釋過自己為什麼喜歡追求速度與極限。
他喜歡的不是速度本身,而是控制極致速度的感覺。
那種將近失控卻精準抓握的掌控感,會讓他在過彎時幾乎生出一種幻覺。
——仿佛命運就在他掌心轉動,稍微偏轉就會粉身碎骨,可只要他握得足夠穩,世界便會向他俯首。
傅為義不害怕失控,不畏懼受傷,他更厭惡無聊、重復、可預測的人和事。
他一向如此。
而季瑯則像這樣追隨著傅為義的背影太久了。
自少年開始,從泥沼里被傅為義拉起的那一刻起,他就忍不住仰望,想要靠近,甚至偷偷地......窺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