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就好。安分守己地跟在傅為義身邊當你的哈巴狗,那是你唯一的價值。別對季家的東西動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電話被“啪”的一聲掛斷。
季瑯將手機緩緩放回桌面,臉上的謙卑笑容一寸寸地消失,最終化為一片漠然。
他轉動著椅子,面向另一塊亮著的電腦屏幕,上面顯示的不是傅為義的臥室,而是一張復雜的股權結構圖和幾份加密的財務報表,正是季氏南區酒店項目的內幕消息。
他的那些所謂的“哥哥”們,一個個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草包,被季家的權勢養得腦滿腸肥。
他們看不起他這個私生子,把他當作傅為義身邊的一條狗,卻不知道這條狗的牙齒,早就能輕易地撕開他們的喉嚨。
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季瑯發出一封加密郵件,指令冷靜而惡毒︰
【讓他繼續。爛攤子越大,我們收尾的時候功勞才越大。把所有原始文件做好備份,尤其是他親手簽過字的文件,一張都不能少。至于那個副經理,給他一筆錢,讓他安心把這個黑鍋背好。】
發送完畢後,他刪除了所有通訊記錄。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將視線投回那個監控屏幕。
屏幕里,傅為義似乎在夢中感到了些許不適,微微蹙起了眉。
季瑯的心瞬間又被揪緊了。他多想此刻就在傅為義的身邊,撫平他眉間的褶皺。但他不能。至少現在還不能。
季家這艘腐朽的大船,他必須先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將它的掌控權一點點蛀空,變成自己的囊中之物。
那些看不起他的、愚蠢的親人,都將成為他向上攀爬的階梯。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季家後花園的泥地里。
大概是一個暮春的午後,因為陽光是暖的,暖洋洋地照在精心修剪的草坪和盛開的玫瑰花上,空氣里浮動著甜膩的花香。
但春天的美好那時向來與季瑯無關,他被人一腳踹在膝彎,狼狽地跪倒在地。
雨後松軟的泥土混著青草的汁液,立刻浸透了他那身廉價卻干淨的褲子,冰冷而黏膩的觸感順著布料一直貼到皮膚上。
“喲,這不是我們家那條見不得人的小野狗嗎?”為首的正是他那位嫡出的二哥,季榮,比他大上幾歲,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居高臨下的惡意。
他穿著昂貴的衣服,皮鞋擦得 亮,此刻正用那雙鞋的鞋尖,一下一下地碾著季瑯的手背。
“怎麼不叫喚了?你那個當婊子的媽沒教過你怎麼討好人?”
季瑯死死咬著下唇,把血腥味和屈辱一同咽進肚子里。
他的媽媽不是婊子,他的媽媽很溫柔,盡管不能在這樣的時候保護季瑯,但她在這個冷酷的家庭里把他養到這麼大,季瑯不希望任何人羞辱她。
不過,他沒有反抗,也沒有求饒。
季瑯知道,任何反應都只會換來更變本加厲的折磨。他那雙漂亮的、遺傳自母親的漂亮眼楮此刻低垂著,濃密的睫毛遮住了里面所有的情緒,只剩下一片死寂。
“把他那張臉按進泥里去!”另一個男孩,是季榮的跟班,興奮地提議,“長得和個女孩似的,真丟我們家的臉。”
幾雙手立刻抓住了他的頭發,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的頭顱狠狠向下按去。泥土和草根的腥氣瞬間撲面而來,冰冷的泥漿糊住了他的口鼻,讓他幾乎窒息。
季瑯本能地掙扎起來,雙手在泥地里亂抓,指甲縫里塞滿了污泥,但那點力氣在幾個比他高大的少年面前,如同螻蟻撼樹。
“在干什麼?”
一個懶洋洋的、帶著點不耐煩的聲音忽然響起。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鋒利的冰錐,瞬間刺破了現場嘈雜的哄笑。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循聲望去。
十二歲的傅為義就站在不遠處的回廊下,背著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他只穿著一件簡單的襯衫,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姿態閑散地靠在廊柱上,仿佛只是路過,順便看了一場無聊的鬧劇。
“傅、傅哥?”季榮臉上的囂張瞬間凝固,換上了一副討好的笑容,他松開季瑯,快步跑了過去,“您怎麼來了?我爸正找您呢!”
傅為義沒有理會他,目光越過他,落在了泥地里那個渾身髒污、還在劇烈喘息的身影上。
他邁開長腿,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昂貴的、一塵不染的皮鞋踩過柔軟的草地,最終停在了季瑯的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垂眸,審視著這個跪坐在自己腳邊的人,那眼神里沒有同情,也沒有憐憫,只是一種近乎審視貨品般的平靜。
“你,”傅為義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叫什麼名字?”
季瑯抬起頭,泥水順著他的發梢和臉頰滴落,他看著眼前這個仿佛自帶光芒的人,喉嚨里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傅為義似乎失去了耐心,微微蹙眉,對季榮和那群跟班們擺了擺手,語氣像在驅趕幾只蒼蠅︰“都滾遠點,吵死了。”
那群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消失了。
後花園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風拂過玫瑰花叢的沙沙聲。
傅為義再次看向季瑯,這一次,他向他伸出了手。那只手干淨、骨節分明,掌心向上,與周圍的泥濘骯髒格格不入。
“站起來,”傅為義的聲音里帶著天生的命令,“坐在泥里像什麼樣,你被人打了都不知道打回去嗎。”
“哦,你是怕打回去會被打的更狠是吧?”
“真可憐。”
季瑯怔怔地看著那只手,仿佛看到了救贖的聖光。他遲疑地、幾乎是顫抖著將自己那只沾滿了污泥的手放了上去。傅為義沒有嫌棄,只是用力一拉,便將他從泥沼中拽了起來。
那力道很穩。
對傅為義來說,這也許只是舉手之勞,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甚至可能只是心血來潮的施舍。
季瑯不是在那時候就喜歡上傅為義的,英雄救美而愛上的戲碼實在是太俗氣,他不是那麼俗氣的人。
但那一刻,確實重新定義了他的世界。
讓他明白傅為義身邊是安全的。
季瑯很聰明,從那時起,便跟在安全的傅為義身後,願意為他做任何事,傅為義也確實為季瑯提供了這個世界上最多的庇護,比他的母親還要多。
往後漫長的歲月里,靠著忠誠和鑽營,一點一點靠近,他終于從一個卑微的跟班,成了能與傅為義並肩而行的朋友。
喜歡上傅為義的契機不可追溯,甚至有可能只是病態的依戀,但是無法自拔,不可抑制。
“阿為,”他對著屏幕,用只有自己能听見的聲音喃喃自語,語氣是與剛才下達指令時截然不同的、近乎虔誠的溫柔,“再等等我。”
“很快,我就會有足夠的能力,站在你身邊了。”
在這時,季瑯的房門忽然被推開。
“寶寶,還沒睡覺嗎?”
甜蜜黏膩的語氣得與季瑯如出一轍,完全听不出屬于一個中年女人。
季瑯眼底那份未及收起的、近乎虔誠的溫柔瞬間凝固,隨即被一層滴水不漏的、溫順的笑意所取代。
他放下手機,回身看向站在門口的女人,笑著說︰“媽咪,我準備休息了,你也早點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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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休一天~
第18章 比較
傅為義在櫻桃酒甜膩的香氣里睜開眼楮。
他幾乎以為季瑯就在他的眼前,密閉的車廂里,香氣濃郁到令他不適。
今晚,他的發小從一開始就有一些不對勁。
但他掩飾的很好,傅為義幾乎無法琢磨,只能憑借直覺做出判斷。
季瑯很少對傅為義的戀愛對象有什麼意見,很多時候甚至還會對這些人給予幫助,混的有些熟悉,但是對孟堯,季瑯卻很不一樣。
充滿了防備和敵意。
傅為義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從小就開始養的狗會對自己強娶來的未婚妻有這麼大的敵意,數次針對,話里帶刺。
就算自己真想玩玩孟堯,也不至于有這麼大的反應。
難道是季瑯也喜歡孟勻,記掛著給孟勻報仇,不希望自己善待孟堯?
又或者......他在玩笑話里,說了真話?
傅為義以為自己養的是一條忠心耿耿、只會搖尾乞憐的狗。
卻沒想到,這條狗背著他,似乎也開始有自己的秘密了。
是關于孟勻,還是關于他自己?
傅為義會期待找到答案的那天。
*
踏入客廳時,傅為義一眼就看見了沙發旁的孟堯。
听到動靜,孟堯抬起頭,撐著沙發扶手緩緩站起身。
他身上的傷未痊愈,走路的姿勢有些僵硬,每一步似乎都牽動著傷口,讓他忍不住微微蹙眉。
即便如此,他還是執著地朝門口走來。
傅為義就站在玄關處,沒有動,看著他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