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在主樓的停車場停下。
接待人員為傅為義拉開車門,他下了車。
另一輛車上,虞清慈走了下來,看了傅為義一眼,
傅為義略略挑眉,他很快收回視線,果然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他們先簡單參觀了公共區域和基礎醫療設施,這里不像醫院,沒有任何消毒水的氣味,取而代之的是混合著草木與湖水氣息的、由精密儀器調控的恆溫恆濕空氣。
從擁有頂尖設備的物理康復中心、模擬各種生態環境的心理舒緩室,到每一個病房內都配備的、能與主控中心實時連接的生命體征監測系統,這里的每一處細節都在彰顯著虞家在醫療領域絕對的權威與財力。
虞清慈站在傅為義身後半步,目光落在傅為義身側微微敲擊的手指上,等待他的下一步行動。
“硬件再好,也只是基礎。我更關心的是你們對復雜病例的長期管理經驗和數據存檔的安全性 。”傅為義轉向虞清慈。
“我叔叔的情況特殊,有長期的精神困擾史。我需要確保你們的檔案管理系統,能夠應對和追溯長達數十年的病程記錄。”
“所以我想隨機抽查幾份匿名的、來自不同年代的舊檔案看看你們的記錄規範和危機處理預案。”
“請問可以嗎?”傅為義微微一笑,問句也被他說的不容置疑。
虞清慈略略沉吟片刻,說︰“可以。”
檔案室位于主樓負二層,安保嚴密。進入室內,傅為義的團隊便開始對各項設施進行評估。
傅為義沒有理會那些正在進行的、看似專業的評估,而是踱步到一台連接著檔案索引的舊式電腦終端前。
“我叔叔的病例時間跨度很長,我需要確認你們的舊檔案電子索引系統,與現在的新系統是否能無縫餃接,以及是否存在數據丟失的風險。”傅為義的理由听起來仍然很合理。
“我想看看二十年前左右的索引目錄,評估一下你們的數據結構和檢索效率。”
虞家的操作人員打開了電腦,舊的系統界面彈出,運行速度有些緩慢。
就在這時,傅為義帶來的信息安全專家忽然開口,指著屏幕,簡要提出了幾個問題。
傅為義則有些興趣一般,走上前去︰“我來看看。”
虞清慈就站在傅為義身後不遠處,他沒有靠得太近,只是用一種審視的、冰冷的目光,看著傅為義在那台陳舊的系統上不緊不慢地輸入、檢索。
傅為義的操作看起來確實像是在測試系統的反應速度和不同關鍵詞下的漏洞,他時而快速翻頁,時而輸入一長串無意義的字符。
在一次測試“模糊檢索”功能時,他輸入了“長期”和“意外”兩個關鍵詞,時間範圍設定在19-21年前。
一長串匿名的檔案編號跳了出來。
傅為義的目光飛快地掃過,然後,他像是真的在“隨機”抽樣一樣,隨意地用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三下。
工作人員記下了編號。
傅為義又調了兩個更早的時間段,同樣隨意地點了幾個檔案編號,讓人記下來。
“就這幾個吧,我想看看保存情況怎麼樣。”
工作人員向虞清慈投去了詢問的目光,虞清慈頷首同意。
很快,幾份檔案放在了傅為義面前。
傅為義隨意地翻了翻,推了回去,好像真的是一時興起,拿到之後就不感興趣了,站起身,又去別的地方看了看。
他轉了一圈,似乎覺得有些無趣了,靠在門邊,對虞清慈說︰“你們這個療養院確實不錯。”
“我都想來住幾天。”
虞清慈居然回了他一句︰“可以給你最好的治療條件。”
剛才半死不活的,現在咒起傅為義生病倒是一下就說話了。
傅為義知道,虞清慈肯定看見了自己的搜索記錄,但......虞清慈似乎對這個日期毫無反應。
他知道嗎?還是這件事情,連虞清慈都不知道?
又或者是,虞家確信檔案已經處理的天衣無縫?
傅為義胸前別著的鋼筆里的攝像頭已經拍下了他想要的檔案里的內容,就算是天衣無縫,他也會找到問題所在。
因為對檔案中的內容十分好奇,傅為義都不是很想逗虞清慈玩。
不過來都來了,他不說點什麼,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最好的治療條件啊......”尾音被傅為義拖的有點長,“那豈不是要你親自來照顧我才算是夠好?”
虞清慈沒說話。
“嗯?虞醫生?”傅為義又說。
虞清慈大學時也修讀了醫學學位,說一句醫生倒也沒錯。
睫毛動了動,虞清慈冷淡地說︰“傅為義。”
“我不想陪你玩。”
他掃視了一眼四周的情況,考察已經即將結束,他問︰“還要看什麼?”
傅為義看著虞清慈又一次套上的冷漠的面具,心思已經落到了檔案的內容里。
他夸張地嘆了一口氣,“好吧,沒有什麼要看的了,既然都逐客令了,我就快點走吧,不污染你周圍的空氣。”
他沖隨行人員招招手,說︰“走了。”
車隊離開聆溪療養院,駛出盤山公路。
傅為義打開副手遞來的電腦,拍下的檔案已經處理好,留待他親自查看。
一張正面照,姓名,出生年月。
聆溪療養院每年入住的人不算多,他點的三份檔案是與白予同一年入住的,根據編號規律可以判斷出,年紀符合的三個孩子。
第一個是同虞家關系不錯的家族的孩子,不是傅為義要找的人。
第二個就是白予的檔案,傅為義仔細地閱讀,醫療記錄顯示虞家對他的治療也算是竭盡全力,死因備注是意外墜樓,時間在一個清晨。
第三份檔案屬于一個名叫榮陽夏的女孩。在五年的治療後康復出院,被一個中產家庭領養,記錄在這里斷了。
診斷記錄是“重度應激性邊緣系統功能障礙,伴有分離性遺忘”。
傅為義微微皺眉,繼續向後翻,看到了入院初期的病情記錄︰
“......患者出現突發性、陣發性意識喪失,伴有肢體僵直與無意識震顫,眼球上翻......”
這些記錄,在後續由專家組簽署的診斷報告中,被巧妙地歸入“應激性軀體化反應”的範疇,最終整合進“重度應激性邊緣系統功能障礙”這個模糊又龐大的診斷中。
而“分離性遺忘”的標注,為創傷來源的未知提供了醫學解釋。
原來如此。
傅為義確信,這個人就是他想要找的那根線頭。
他標記了這份檔案,讓副手順著這個名字和家庭去調查,而後隨便翻了翻被他隨機選出的,年份更早的幾份檔案。
其中的一份比傅為義的年紀還大。
傅為義剛要翻過,忽然看清了那張正臉照上,女人的模樣。
那是一個極為貌美的女人,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紀,盡管照片已經些微褪色,仍不難看出她的容顏絕色,微笑的模樣帶點漫不經心、蠱惑人心的意味,媚骨天成。
那雙眼楮透過泛黃的相紙,靜靜地與他對視,讓她看起來,像某種漂亮的貓科動物。
而傅為義看清了她的瞳仁的顏色。
與自己一般不二的,微微泛綠的琥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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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接下來幾章不建議囤…隨時可能鎖
第27章 交換
傅為義向後劃的動作停住了。
他將那張照片放大, 再放大。
微挑濃黑的眉,狹長上揚的眼,形狀精致的鼻, 唇峰分明的唇。
如此熟悉。熟悉到......猶如照鏡。
他凝視了太久, 久到屏幕因無操作而倏然暗下。
鏡面般的幽深屏幕上,清晰地映出一張臉。
一張傅為義每天晨起都會在鏡中看見的、屬于自己的臉。
所有構成這張臉的鋒利與冷漠, 都能在方才那張照片上, 找到更原始、更柔媚的源頭。
傅為義重新按亮屏幕。
他的目光不再流連于那張臉上, 而是精準地落在了檔案一欄的名字上。
“蘭倚”。
傅為義慢慢地向下看, 看見她入住療養院的時間,正是自己出生前的那一年。
入住的原因正是......養胎。
“母親”這個詞,對傅為義來說, 向來是一個模糊、遙遠、甚至無足輕重的概念。
在他為數不多的童年追問里,父親給出的答案永遠是那個輕描淡寫的版本︰她生下你之後就選擇了出國, 如今在海外生活得很好。
懂事之後, 傅為義看透了父親的風流作派, 便為自己的身世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