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周晚橋的房間已然是深夜,傅為義回到二樓,腳步聲被地毯吞噬。
他在三樓與二樓的樓梯拐角處停了一陣,靠在牆上,在老宅深沉的靜謐中獨自思索。
周晚橋方才的那番話,與其說是質問,更像是是一種......示警。
盡管他們常常在董事會上為利益針鋒相對,但是周晚橋稱得上傅為義身邊一個會真的為他考慮,關心他的人。
他的洞察力驚人,對于傅為義的觀察也稱得上細致入微。
因此才會如此敏銳地發現,傅為義已然不想再報復孟堯。
甚至,周晚橋還能從他那些過度的重視中,解讀出傅為義自己都未曾察覺,甚至本能抗拒的......愛情的含義。
傅為義從不因為他人的言論而審視自我,但周晚橋是那個例外。
他靠著牆,閉上眼,嘗試回顧自己這幾個月的行為。
從將孟堯接出孟家開始,最初,確實是抱著報復與玩弄的心態,想看孟堯痛苦,想讓他為孟勻的死付出代價。
然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化的?
從昨夜名為“嘗試”的親密開始向前追溯,傅為義能夠清晰的找到變化發生那個時間點。
他在怒意與困惑中,一根一根掰開孟堯的手指。
看見被他緊緊握在手心的,那枚血淋淋的戒指。
鮮血淋灕,勝過生命的愛情。
從那一刻開始,傅為義無法抑制地好奇,向孟堯傾注了大量的注意力。
一直到現在,允許了孟堯的親近,默許了他的關心,甚至產生了陌生的情緒波動。
已然到了一個需要被周晚橋示警的、危險的臨界點。
傅為義清楚的知道自己應當做什麼。
找到一個新的興趣點,將注意力從孟堯身上移開,以避免陷入周晚橋所說的困境。
保持刀槍不入,高高在上。
他睜開眼,直起身,繼續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然而,命運竟然想要捉弄傅為義,在他經過孟堯的房間門口時,房門忽然打開。
那個讓傅為義心煩意亂的人從房間里探出頭來,看清走廊上的人是傅為義之後,臉上揚起柔和的、毫無防備的笑容,走了出來。
“為義,你怎麼還沒休息?”他關心地問,“還在忙嗎?身體還有不舒服嗎?”
看著孟堯這張純良無害的,寫滿了關切的臉,那份因為“愛情”而生的惡心感又一次涌了上來。
沒有回答孟堯的問題,傅為義反問︰“你一直在等我?”
孟堯被傅為義近乎冰冷的眼神看得愣了愣,清晰地分辨出他身上情事後淡淡地懶散和疲憊。
面上不顯,嘗試維持表面的和諧,只柔和地解釋︰“我想著你,有點睡不著。”
向前幾步,他依賴地抱住傅為義,嗅到他身上周晚橋的氣息,把下巴擱在他的肩上,閉上了眼楮,聲音帶著委屈的黏膩︰
“不知道為什麼,昨天之後,我想你想的比以前還要多,想的身上都好痛。”
傅為義沒有回抱,也沒有把孟堯推開。
沉默地站著,任由對方的體溫滲透,感受著那具身體的貼近,嘗試觀察自己心跳的變化。
最終,他打破了這片寂靜,叫了對方的名字。
“孟堯。”
孟堯听出他的語氣不同尋常,抱著他的動作僵了一瞬,隨即緩緩地,有些不解地松開了手。
他後退半步,微微低下頭,那雙在昏暗下更加沉郁的黑色瞳仁里,清晰地、也僅僅只映出傅為義一個人的倒影。
“怎麼了,為義?”他輕聲問,帶點試探,“是心情不好嗎?還是......我說錯什麼了?”
傅為義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揚眸,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描摹著眼前這張臉。
就是這副模樣。
溫順,依賴,毫無保留地展露著愛意。
這張與故人別無二致的臉上,盛滿了當年他求而不得的愛意。
如同一場失而復得的美夢,讓他品嘗到虛幻的勝利滋味。
也讓他心神失控。
這不是孟堯的錯,傅為義清楚,他只是痴戀傅為義,想要得到他的愛而已,和傅為義身邊那些想要獲得他的愛的人實質上沒有不同,只是他愛的最深。
但傅為義從不歸罪于自己,那這份讓他心煩意亂的罪過,便只能由孟堯來承擔。
孟堯臉上的疤痕已經完全消失,臉上的表情一半屬于孟勻,一半屬于他自己,讓傅為義的感受越發......怪異。
他能嗅到自己身上尚未散去的,屬于周晚橋的氣息,孟堯不可能沒有察覺,他只是不問,用自欺欺人的順從,維持著這搖搖欲墜的和平。
傅為義這時偏想撕開這層表面的和平,看看孟堯會不會露出只屬于他自己的惡意表情。
于是他問︰
“現在怎麼不問我,從哪里來,身上是誰的味道?”
出乎他意料,孟堯沒有半分驚慌或受傷。抿唇微笑,他自然地說︰“因為我知道啊,你身上是周先生的味道,你剛從他房間里出來。”
第31章 轉折
孟堯很黑的眼楮鎖著傅為義, 臉上的笑容標準到近乎詭異的程度,聲音和緩。
說完之後,他伸出手, 輕輕抓住傅為義的手臂, 向他傾身,“和你因為工作而沒有回家的那天, 一模一樣的味道。”
他的手順著傅為義的手臂緩緩向上, 掠過肩頭, 頸側。
最終托在面頰處, 眷戀一般的輕輕撫摸,湊得更近,再次確認一般嗅了嗅傅為義身上的氣味, 說︰“我還知道,你都和他......做了。”
傅為義握住孟堯的手腕, 手下的皮膚溫潤, 溫涼, 光滑,貼在他臉上的掌心也是柔軟的。
孟堯的手慢慢地下移,停留在傅為義的後頸處,食指與中指微微用力按壓, 溫聲說︰“上次,他在這個地方, 留了一個吻痕。”
“為義, 是你讓他留給我看的嗎?”
在傅為義說話之前,孟堯把手從他的手里抽出來,撫上他的唇角。
“今天這里沒有傷。看來周晚橋比虞清慈溫柔,是嗎?”
“季瑯也不敢咬你, 是不是只有虞清慈可以?”
傅為義的煩躁一掃而空,方才做下的、要與對方劃清界限的決定被他短暫的拋諸腦後。他低笑一聲,用眼神示意孟堯說下去。
孟堯垂下眼,指腹在他的唇角慢慢地摩挲,力氣時輕時重,像是在擦拭什麼看不見的痕跡。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語氣天真︰“你喜歡哪種?我下次吻你,要咬你嗎?你會生氣嗎?”
眼前的人像極了一個焦慮地懷疑另一半出軌的丈夫,收集了無數真真假假的證據,做出對對錯錯的懷疑,最終將另一半身邊的所有人都劃定為出軌的對象。
回家時外套上的氣息,身上任何的痕跡與傷口,未接听的電話,都能成為懷疑的根據。
他變得偏執,神經質,最終在深夜對方晚歸時,發出審問。
這可是傅為義第一次被這樣詢問。
他並不是一個非常沉迷身體快感的人,在過去嘗試的戀愛關系中,大都保持著短暫的專一,至少在身體上。
就算是偶爾越界,沾著別人的氣味,也沒有人敢真的質問傅為義什麼,最多不過是幾句撒嬌式的抱怨,輕易就能用一些溫柔的補償打發掉。
傅為義不認為自己和孟堯的關系需要他保持忠誠,然而,孟堯卻是第一個這樣質問的人。
何其新鮮的體驗?
“虞清慈?”傅為義問,“為什麼有他?季瑯又是為什麼?”
孟堯解釋︰“拍賣會那天......你帶著嘴唇上新鮮的傷口回到我身邊,身上就有虞清慈的味道啊。”
“你知道嗎?訂婚宴那天,我也在你身上聞到了他的氣味。”
“為義,你不喜歡別人離你很近,也不喜歡別人踫到你。”
“要是誰抱了你,踫了你,留下的味道,我一下就能聞到。”
“季瑯的味道最重,”他的語氣里終于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生理性的厭惡,微微皺起鼻子,好像真的非常討厭。
“櫻桃酒,又刺鼻又濃,每次都像髒東西一樣粘在你身上,有時候我要讓佣人洗兩遍你的外套才能洗干淨。”
“現在你身上,全部都是周晚橋的氣味,明天我又要讓佣人多洗幾遍你的睡衣了。”
不再掩飾的,對傅為義的佔有欲。
孟堯偏執的愛情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如今也向傅為義徹底展開。
這樣的行為幾乎像是用氣味標記領地。
在傅為義想要嘲笑他,打斷他的幼稚行為之前,孟堯再次向前傾,很緊很緊地抱住傅為義,在他耳邊喃喃一般說︰“我沒有要怪你,都是他們要和我搶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