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緊接著, 他解開自己的安全帶, 撐住那扇正在合上的車門, 對傅為義說︰“你快走。”
    傅為義凝眸,問︰“孟勻,你什麼意思?”
    孟勻在距離傅為義很近的位置, 呼吸可聞,他似乎很認真地看了傅為義一眼, 然後——
    傅為義被一股力氣猛地推出車廂, 重重地摔在了泥濘上。
    身體在濕滑的地面上翻滾了兩圈才停下, 骨頭撞擊碎石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
    他顧不上周身的劇痛,立刻回頭望去。
    只見那輛越野車失去了最後的支撐點,帶著車里的人一同墜入了無邊的黑暗和懸崖之下。
    暴雨如注。
    雨水混雜著泥漿,不斷地落在傅為義的臉上, 將他澆得濕透。
    傅為義用手背拭了一把眉目,撐著地面站起, 緩步走到懸崖邊, 盯著下方那片被黑暗和暴雨吞噬的,深不見底的懸崖。
    只剩下風聲,雨聲。
    以及他自己胸腔里那顆正在瘋狂擂動的心髒。
    “瘋子。”他又重復了一遍,聲音有一些嘶啞。
    第三次。
    傅為義抬起手, 再次用手背用力地擦拭自己的臉頰,想將那個最後的、濕潤柔軟的觸感從皮膚上剝離下去。
    憤怒,他現在需要的是憤怒。
    孟勻再一次輕而易舉地死亡,以決絕的方式消失在傅為義的生命中,等待下一次粉墨登場。
    但是...將他攫住的只是一陣空洞的荒謬感。
    一陣,真空。
    還會登場嗎?孟勻?
    傅為義前半生最長久的執念。
    唯一一個能欺騙他多次,讓他一遍一遍為之困惑、動搖的人。
    “我沒有騙你了。”
    毫無疑問,泥石流是虞微臣給傅為義準備的禮物。
    沒有人知道孟勻會在這輛車上。
    而正是這唯一的變數,用...犧牲的愛,賦予傅為義勝利的機會,與一線生機。
    一陣鈍鈍的疼痛自胃部升起,蔓延至心肺,而後指尖都開始感受到麻木,讓他支撐不住自己,慢慢地半跪下去。
    ......孟勻。
    一個瘋子。
    就在這時,幾道刺目的手電光束穿透雨幕,由遠及近,伴隨著季瑯的呼喊︰“阿為!阿為!你怎麼樣?!”
    他從另一端大步跑來,幾個保鏢緊隨其後。
    當他看清傅為義渾身是血、半跪在懸崖邊的模樣時,臉色瞬間煞白。
    “阿為!你受傷了?!孟勻呢?車呢?!”
    傅為義沒有回頭。他只是緩緩地、用手臂支撐著自己,從泥濘中站了起來。
    雨水順著他濕透的黑發和蒼白的臉頰淌下,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即將碎裂的石像。
    “死了吧。”
    傅為義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他轉過身,那雙在雨幕中綠得近乎妖異的眼楮,落在季瑯身上,接著說︰“過來扶我。”
    季瑯立刻跑過去,攙扶著傅為義站直。
    “去施工點。”
    “......好。”
    他們沒有再坐車。殘存的道路早已被泥石流徹底摧毀,只能徒步前行。
    傅為義走在最前面,季瑯攙著他,腿部的傷口隨著步伐牽動,帶來疼痛。
    當他們終于抵達施工地時,那里已經是一片混亂。探照燈將工地照得如同白晝,工人們正在緊急清理和加固被暴雨沖刷的邊坡。
    一名像是項目負責人的中年男人立刻上前,試圖阻攔︰“這位先生,這里很危險,請您......”
    傅為義沒有理會他。他的目光在工地上飛快地掃視,最終定格在一片剛剛澆築完成、尚未完全凝固的水泥地基上。
    “這些澆好的地基,都給我挖開。”他說。
    中年男人愣住了,他幾乎以為自己听錯了,又或者是眼前這個瘋子在說胡話。
    他上前一步,語氣變得強硬起來︰“先生,您在說什麼?您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這些是整個項目的基礎,昨天才剛剛澆築完成,您說挖開就挖開?”
    他看了一眼傅為義身後的保鏢,皺起了眉︰“不管你們是什麼人,請立刻離開這里,否則我就要叫安保,並且報警了!”
    他的話音未落,一直站在傅為義身後的季瑯便上前一步。
    在場的人都听到了“ 噠”一聲。
    輕,但無比清晰的,槍械保險被打開的聲音。
    傅為義終于緩緩地轉過頭,正眼看向了這個負責人。
    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淌下,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著血,他冷冷地看著對方,沒有提高音量,平淡地開口道︰
    “我是傅為義。”
    “現在我說,都挖開。”
    項目負責人呆愣了幾秒,立刻轉身,對身後的工人們說︰“挖!快!把所有機器都開過來!把這里給我挖開!”
    巨大的轟鳴聲再次響徹山谷,水泥塊和鋼筋被粗暴地翻起、撕裂,露出底下濕潤的、深褐色的泥土。
    時間在機械的轟鳴和瓢潑的雨聲中一點點流逝。
    傅為義站在一旁,冷靜地觀看著,季瑯撐開一把黑色的傘,站在他的身邊,為他擋住了暴雨。
    忽然之間,一台挖掘機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操作員探出頭,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指著挖斗下的深坑,驚恐地尖叫起來︰ “那......那是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幾道強光手電的光束同時射入那片被翻開的、混雜著水泥和泥土的深坑之中。
    在光束的盡頭,一片森然的、不屬于泥土和岩石的慘白色,突兀地暴露在眾人眼前。
    那是一截早已被腐蝕得殘缺不全的、屬于人類的指骨。
    “繼續挖。”傅為義說。
    工人們換上了鐵鍬,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將那片區域的泥土刨開。
    隨著泥土被一層層剝離,那片慘白的顏色越來越多,逐漸顯露出一個完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輪廓。
    隨著表層的泥土被一層層剝離,那股混雜著泥土腥氣和陳舊腐敗味道的惡臭變得愈發濃烈,幾乎凝成實質,讓幾個心理素質稍差的工人都忍不住跑到一旁干嘔起來。
    數具早已被泥土浸染成黃褐色的骸骨,以一種極其扭曲痛苦的姿態胡亂地堆疊、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其中,還有一副格外小巧的、屬于孩童的肋骨。
    傅為義笑了一聲,很冷,說︰“現在,報警吧。”
    立刻有人去撥打衛星電話。
    挖掘機的轟鳴聲已經停歇,整個工地陷入了一種比死亡更沉重的寂靜,只剩下瓢潑的雨聲和風聲。
    傅為義站在深坑的邊緣,注視著被挖開的深坑,孟勻的犧牲,母親的枉死,父親的罪孽,虞微臣的偽善......所有的一切,都在這片被翻開的土地上,找到了最終的、血淋淋的注腳。
    一陣劇烈的暈眩毫無征兆地襲來,傅為義的視線開始發黑,耳邊的雨聲和風聲也變得遙遠而模糊,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季瑯穩穩地饞住了他,低聲問︰“我們,在這里等到警察,對嗎?你......撐得住嗎?”
    “等。”傅為義只說了一個字。
    時間在雨水中緩慢流逝,工地上的死寂被遠處由遠及近的、尖銳的警笛聲劃破。
    幾分鐘後,數輛警車的藍紅色警燈穿透了濃重的雨幕,將這片泥濘的煉獄照得光影交錯。
    車門打開,數十名身著雨衣的警員和法醫人員迅速下車,他們在看到眼前這幅景象時,無一不被那深坑中交錯的累累白骨所震撼,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一名看起來是總指揮的中年警官快步走到傅為義面前,他先是看了一眼傅為義額角的傷和滿身的泥污,又看了看他身後那群神情肅殺、氣勢不凡的保鏢,最終將目光定格在傅為義那張毫無血色卻異常平靜的臉上。
    “傅總?”警官的聲音里帶著謹慎和探究,“我們接到報警,說這里發現了......”
    傅為義沒有讓他說完。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對方看向那口深坑。
    “這里,”他的聲音沙啞,卻很清晰,“是靜嵐谷項目的施工現場。”
    “我懷疑,這些骸骨,與二十多年前,棲川孤兒院的一樁集體失蹤案有關。”
    警官的瞳孔驟然收縮。
    “繼續挖,肯定還能找到更多。”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所有必要的線索都已經擺在了明面上,他相信,得到消息的周晚橋,會把他們的所有調查結果都呈上。
    接下來,便是官方的流程,以及......一場注定席卷淵城上流社會的風暴。
    該做的,他已經做完。
    傅為義的身體猛地一晃,幾乎要向前栽倒。
    季瑯緊緊地抱著他,才沒讓他倒在泥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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