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是幾乎所有的修行人士都會感到恐懼的東西。它無形無質,只會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不是來幫忙,而是來添亂的。
關于心魔的成因有很多種說法,廣受認可的是“執念說”,即心中放不下之物。不過,還有另外一種令葉朝辛記憶深刻的說法,即心魔來自域外。
按照那個說法,心魔本身被認為是跟人族修士一般的存在,只是形態不同罷了。大家都是修行者,只是修行方式很不一樣,比如心魔就是靠擊潰人族修士的道心而獲得力量的。
當時,葉朝辛是在翻閱某一部泛黃的異聞傳說時第一次看到這個說法。不知為何,她將此種說辭記在心里。
此時此刻忽然想起,便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葉朝辛決定將自己的“心魔”喂養長大。
這不是她在發瘋,而是煞氣以及留在她體內的某個聲音共同作用下,達成了這樣的一個結果。
只可惜,“痛苦”的力量也是有限的,葉朝辛還是沒有辦法長期沉溺其中。就像你玩的好好的,忽然就覺得這個玩法,沒意思了。而長期的自我情緒調節,也在兩天後將她撈起來。
這一切落在衛獲清眼中,便是葉朝辛自行戰勝了這一次的煞氣波動。
“你……感覺怎麼樣?”衛獲清很少像今天這樣欲言又止,她看著葉朝辛,臉上有同情有擔憂還有一些更為復雜的情緒。
“我沒事。”葉朝辛疲憊一笑,這不是苦笑,而是發自真心。
“……”衛獲清覺察出葉朝辛的異樣,她擔心對方會因此崩潰,便說道︰“我去跟長老們說說,以後,有些人,你可以選擇見或者不見。”
“謝謝師姐,只是我覺得沒有必要。”葉朝辛抬頭看著衛獲清,慢慢地說︰“我感覺,自己對煞氣的控制似乎更上一層樓了。”
這是在轉移話題,而且還是轉移到目前拂泉宮眾人都關心的話題。
只是,衛獲清並未表現出葉朝辛預想中的興奮,她只是沉默片刻,方才說道︰“這樣一來,你的修煉速度可以更快一些。”
更快一些,然後呢?現在葉朝辛等于是給拂泉宮的弟子做陪練,所以她可以活著。等到她更為強大,又要怎麼呢?至少在葉朝辛已知的一切里,拂泉宮這里可是沒有活路的。
有些事情,就算是衛獲清已經知曉,她也未必會跟葉朝辛說明。在這遍地都是耳目的地方,衛獲清也不想招惹某些麻煩,哪怕她已經十二分地糾結了。
各懷心事的二人又陷入短暫的沉默,隨後打破沉默的人是葉朝辛。
“衛師姐,我想回家看看。”葉朝辛盡量保持面部表情的平靜,但眼底透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哀求,“畢竟,斬斷塵緣這件事,我還沒做呢。”
後面的話說出幾分悲涼意味,這無疑是在暗示某種道別。
衛獲清瞬間就有點受不了了,“有些話,你不要放在心上。”
甚至,衛獲清都有點後悔讓葉妗顏過來了。
葉朝辛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她繼續央求道︰“這是我的心願,衛師姐,你幫幫我。”
有時候,學壞只是一瞬間的事,就跟心軟是一樣的。
衛獲清答應了。
為了滿足葉朝辛的心願,衛獲清甚至主動去找師尊求情。
“獲清啊,你不覺得自己對葉朝辛的態度,已經超過我們最初的約定了嗎?”師尊听完衛獲清的訴說,沉吟片刻,如是說道。
衛獲清微微一怔,還是躬身說道︰“師尊,葉朝辛的不幸是因為弟子,這是她的心願,弟子懇求師尊——”
後面的話,衛獲清實在說不出來了。因為,這不符合衛獲清往日的行事。
師尊笑了,卻又問道︰“她回家,只是為了道別?”
衛獲清按照從葉朝辛得到的答案,解釋道︰“還有一點,是因為葉朝辛覺得,這樣修煉速度會更快一點。”
停頓片刻,衛獲清又道︰“或許。,這就是魔修的法子吧。”
師尊只是看了衛獲清,看著這個愛徒低下了頭,方才說道︰“罷了,我會去說服其他人。不過,你得有心理準備。就算是回去,葉朝辛也並非自由之身。”
“多謝師尊。”
衛獲清鄭重行禮,她知道師尊的言外之意,其實早在決定替葉朝辛充當說客的時候,她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出現意外的時候,就去承擔這個責任吧。以前衛獲清想把它丟開,于是內心總的不到平靜。當她主動扛起來的時候,內心倒是坦然接受了。
于是,數日後,葉朝辛就得到了好消息。
“謝謝師姐。”她真誠地向衛獲清表達感謝。
“你不用謝我,此事因我而起,是我對不起你。”衛獲清語氣沉重地說道。
“師姐不要這樣說,本來呢,那時候也是該我回去一趟。只是心里有事,到底沒能成行。說開了,卻是我自作自受。”葉朝辛臉上浮現出回憶之色。
兩人說的都是真心話,各自的情緒都上來了。不過,衛獲清顯然不如葉朝辛看的開了。
“回去之前,還是去看看我那位姐姐吧。”葉朝辛聲音輕輕的,腦海中浮現葉載秀嚴厲的面容。
“好。”衛獲清答應下來。
也沒有提前打招呼,就在衛獲清的引導下,二人朝著葉載秀的洞府飛去。
此時,葉載秀已經是堂堂金丹期,按照慣例,可以給一個長老的身份。是不是實權長老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跟尋常弟子分開。
既然已經是拂泉宮的長老了,那就應該獨佔一峰,可以收徒,門下也有專門的掃灑弟子供驅使。
葉載秀的新洞府在拂泉宮靠近北邊的區域,那里風景秀美,靈氣也充裕,是個修煉的好地方。
葉朝辛一邊飛一邊欣賞拂泉宮的景色,她甚少有這樣的機會,于是也格外珍惜。
衛獲清自然不會催促,只是看向葉朝辛的目光,越發地沉重了。
路上不時遇到往來的年輕弟子,只是弟子輩的飛行高度和飛行範圍都有限制,便無法跟金丹長老直接面對面。而從金丹長老的角度,卻是對這些弟子們的舉止言行看的清清楚楚。
這不,就讓葉朝辛听到了些閑話。
“听說葉載秀葉長老獨佔一峰之後,把她那個妹妹也帶了過去。哎呀,真是好命啊,以後有個金丹期長老護著,前途不用愁了。”
“我听說啊,葉長老那個妹妹剛剛築基,資質平平,若非葉長老衛她尋了那麼多天材地寶,便是從前那次築基失敗就足以大道無望。”
“真的嗎?”
“難道還有假的不成?”
“可是,我听說這位葉長老可是有兩個妹妹啊,還有一個不是在——”
“別胡說,那個也能算?”
“你們說的我可就不明白了,都姓葉,為什麼呢?”
“……”
“這個,我倒是知道——哎呀,好痛!”
話題進行到關鍵時刻,驚動了執事長老,于是葉朝辛就听不到後文了。這也從另一個角度說明,明里暗里的人不僅僅在看著葉朝辛,還在觀察著葉朝辛能看到的一切。
衛獲清自然沒有那個閑工夫去訓斥愛嚼舌根的弟子,只是擔憂地看向葉朝辛。
葉朝辛沉默地繼續往目的地飛去。
在某些人眼中,葉載秀就只有一個妹妹了嗎?還真是有意思啊。
情緒的波動帶來了煞氣的變化,還有那不能明說的心魔,葉朝辛咀嚼著痛苦的滋味,竟然對接下來的見面開始期待了。
不過,到底是沒有發生衛獲清擔心的那種情況,因為葉朝辛根本就沒有去到葉載秀面前。當那座屬于葉載秀的山峰出現在二人視野之中時,另外一個人也出現了。
葉妗顏開心地落在那座山峰上,在可以看到的地方,葉載秀親自迎接,雖然臉上還是一貫的淡然,眼底卻多了不必言說的喜悅。
這自然是姐妹相逢的好場面。
更多的就看不到了,因為已經在法陣的保護範圍之內,除非進入法陣之中,否則只能忍受這些障眼法。
至于同為金丹期的葉載秀為什麼沒有發現有人窺視,那自然是因為這邊的衛獲清同樣施展了障眼法。很難形容那一瞬間的心情,反正,衛獲清下意識就這麼做了。
或許,是不想葉朝辛和葉載秀姐妹發生沖突,又或者只是為了安慰葉朝辛。
不管是哪一種,衛獲清對葉朝辛的在意,都已經無法忽視了。
而葉朝辛本人,她懸停在半空中,靜靜地望著剛才葉載秀和葉妗顏消失的方向。
有些人呢,未嘗不是一個好姐姐,只是,你是個例外罷了。
成為例外,有好有壞,只是葉朝辛遇上的偏偏是最壞的那種,于是負面情緒瞬間將她淹沒。
往事一件一件出現在腦海中,就像是經過精心挑選,沒有一件是開心的。
葉朝辛沉默地承受著,感受著心魔在無形之中逐漸放大、逐漸膨脹,她嚼著這苦果,卻樂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