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他信不過姜洵的判斷什麼的,若真要實施,他自然也會用自己的經驗鼎力相助,只是他另有考量。
他委婉勸解道︰“我們燕國一向只是協助梁王的角色,你們齊國也是,說句實在話——沒必要自己給自己攬事。要出動,最好也等朝廷主動開口,到時就什麼都好談了……”說著,又點到為止,爽朗地“哈哈”笑了兩聲,玩笑道,“還有,你萬一在我這兒出了什麼差錯,你讓我怎麼跟你叔叔交代啊?”
姜洵知道燕王這話也是經驗之談,朝廷是什麼尿性他也都知道。眼下貿然出動,勝了,朝廷忌諱,敗了,損失自己承擔,的確出力不討好,這一點想必燕王更深有體會。他只是有些可惜,這麼好的時機可能就要白白流失掉了……
他笑了笑,又給燕王、王太子敬了杯酒便沒說話。
筵席一結束,姜洵便回了軍營。
他騎馬入營,只見自己的營房前格外熱鬧。門口停了十幾輛馬車,寫著“趙”字的旌旗在寒風下獵獵飛揚,郎衛們進進出出,正往他那營房里搬東西。
姜洵下了馬,推開營房門一看,便看到姜沅就躺在他對面那張床上。見他進門,姜沅立刻起身,喜氣洋洋道︰“表哥!”
姜沅回家過了個年,臨走時說過完年還要再來。
他在這兒其實也沒什麼正事可干,只不過過得比較自在。邯鄲有爹娘盯著,到了薊城便不一樣了,天高皇帝遠的,不僅有表哥,還有表哥那一群年齡相仿的小伙伴,平日里跟大家飲酒作樂、狎妓出游、飛鷹走狗什麼的也都沒有人管。
趙國四萬大軍在外,趙王想必也不太放心。姜沅再廢,好歹也是自己親兒子,不至于胳膊肘往外拐,幫他盯一盯大軍動向總還是沒問題的。于是姜沅說要“隨軍”,趙王便也欣然應允。
姜洵調侃道︰“燕國好玩嗎?”
“好玩啊,”姜沅道,“有表哥的地方就好玩啊!”
姜洵道︰“因為有我的地方就有晁陽,你們兩個能尿到一個壺里,所以才好玩兒吧?”
姜沅無言以對……
姜洵心情略顯沉悶,回床上躺了會兒。
接下來幾日,齊軍該訓練訓練,該巡防巡防,直到大個半月後,燕王收到了梁王軍令。
匈奴今年有種不死不休的架勢,馬上要開春了,卻再度對代地發起了猛攻。北軍節節敗退,丟掉了不少城池,包括一向被昭軍視作前進基地的雲中郡。城中儲藏了大量昭軍用于補給前線的輜重,眼下城池丟了,昭軍敗退時未來得及燒毀倉庫,物資便都留給了匈奴,而這將使匈奴如虎添翼。
梁王說,根據情報,邪烈將不少左賢王的人馬都調到了雲中附近,燕地對面必定兵力空虛。梁王下令,要燕王從側翼對左賢王部發起攻擊,從而迫使匈奴回援。
而這意味著他們要出關城,在草原上與匈奴騎兵展開廝殺。
——
二月十五日,臨淄城開始化雪。
屋檐上的積雪化作雪水淅淅瀝瀝地滴落,空氣中滿是陰寒蝕骨的氣味。長生殿仍燒著火牆,季恆一襲白衣跪坐在小案前,案幾上放著一顆丸藥,而他剛要拿,坐在對面的小婧、範興平便提了一口氣,開始緊張了起來。
季恆把丸藥放到口中咀嚼,而後看著對面笑道︰“都看著我干嘛?”
小婧想了想,說道︰“要不還是躺下服用吧!”
季恆笑道︰“哪怕藥不對,也沒那麼容易發作。”說著,咬下一口丸藥,一邊嚼一邊細細品味那丸藥的味道,只覺得血腥氣比陛下賜的丹心丸重了許多,問道,“這用的是殿下的血嗎?”
範興平道︰“對,沒錯。”
他看向那被咬去了一口的丸藥,想著,自己竟正在吃阿洵的血……
他道︰“這個藥引子……是不是有些放過量了?這樣想來,之前丹心丸的那股血腥味,不太像是血,而倒像是……”他想了許久,說道,“有點像是豬肝、雞心這種動物內髒的味道,帶著淡淡的腥味,沒這麼濃。”
豬肝。雞心。
範興平眉頭深皺,若有所思。
每次試藥,于季恆而言都是一次痛苦的經歷。
他每月十五服藥,而試藥便是等十五當日,把丹心丸換成範侍醫仿制的版本,而後靜候觀察。若是炮制不成功,他便會病發,而一旦病發,便又是一場死去活來。這也是範侍醫輕易不敢給他試藥的原因。
“公子,”範興平叮囑道,“一旦有任何不適,那便立即停止,立刻服用丹心丸,千萬不要強撐。”
季恆道︰“知道了。”
時間就這樣一點一滴地流逝。
為了試藥,季恆早已處理完手頭公務,並叮囑朱子真,萬一他忽然發作,不省人事,中間齊國有任何突發狀況,都交由朱子真全權處理。
眼下他便倚著憑幾歪坐著,曬曬太陽,看看書,同時感受著身體的變化。
不知為何,此次試藥與以往哪次都不太一樣。他體內的毒發作于肺部,以往到了十四、十五日左右,他便會有胸悶之癥。如果逾期不服藥,那癥狀便會加重,會胸口悶痛,甚至吐血,只是這次卻沒有胸口不舒服的感覺。
他笑著同範侍醫講起此事,而範侍醫像是早有預料,只說道︰“這雪蓮便是解毒的……”頓了頓,又有些沒底氣地道,“再觀察觀察……啊,再觀察觀察……”
而是在未正時分,距離服藥過了小半個時辰後,季恆逐漸感到身上發冷。
他披上了大氅,過了片刻卻還是冷,便放下了竹簡,對小婧和範侍醫道︰“我去躺一會兒。”
小婧忙跟著起了身,問道︰“怎麼了公子,是哪里不舒服?”
季恆道︰“沒有不舒服,就是有點冷。”
小婧便把疊放在一旁的羊羔毛毯打開,給季恆鋪了一層。
季恆走過去躺下,又蓋上了被子,可那股寒意卻像是從肺腑而發,開始向他全身蔓延,且有愈演愈烈之勢。
躺下不到一刻鐘,他整個人便像是穿著單衣躺進了冰窟里。寒意如狂風巨浪般襲來,使得他臉上半點血色也無,眉頭也痛苦地緊蹙起來,口中不住說道︰“冷……好冷……”說著,像是快要失去意識。
“怎麼了公子?侍醫!範侍醫!”
小婧對季恆吐血多少有些“習慣”,可眼下這情況卻是第一次見。只見季恆渾身發抖,抖像是有些抽搐,這簡直嚇壞了小婧,忙道︰“來福!把炭盆搬過來!”說著,又匆匆跑進一旁偏室翻出一張狐皮毯,手忙腳亂給季恆加蓋了一層。
“哎……”範興平嘆氣搖頭走上前來,摸了摸季恆額頭,那簡直燙得要命,連忙把小婧剛蓋上去的狐皮毯掀開了,說道,“公子這是發熱,不能捂。”說著,對一旁宮人道,“快去!到外面打一盆雪來!”
小婧驚詫道︰“拿雪做什麼?”
範興平道︰“給公子降溫。”
小婧听得心驚肉跳,說道︰“公子說冷,冷得渾身發抖,你還要拿雪給公子降溫?”
範興平情急之下說道︰“你是醫匠我是醫匠?從現在開始,全都听我的!這藥是我配的,但凡出了任何差錯,大王也饒不了我,你們到時盡管把我綁了給大王發落便是!”
正說話間,宦官已打了一盆雪來。
範興平道︰“帕子!多拿幾條!把那盆水也端來,對對對,就那一盆,放這兒就行。好了好了,再去打幾盆雪來。”
他說著,沾濕了手帕,又放進雪盆里冷卻,而後拿那帕子不斷擦拭季恆的臉頰,又對站在一旁的宮人們道︰“別傻站著了,來幾個宦官,都照我說的做!拿手帕幫公子擦身,脖子、胸口、手心,腳心,這些地方都要擦!快!”
大家忙動了起來。
季恆燒得半昏半醒,本就冷得渾身發顫,冰冷的手帕一貼上肌膚,更是宛如冷刀子剜肉一般。
他雙眸緊閉,咬緊了牙齒,眼淚不受控制地滾滾滑落,只是擔心影響了範侍醫,便連“冷”字都沒有再說出口。
冷。好冷。
他想要一個溫暖的懷抱。
如果他命數將盡,那麼他想死在那熟悉的港灣里……
阿寶听到內室里的動靜,忙“噠噠噠—”跑了過來。看到季恆難受得死去活來的模樣,阿寶當場便嚇哭了,一把扔下手中玩偶便跑了過去,說道︰“叔叔!叔叔!你怎麼了?叔叔你怎麼了?”說著,“哇—”地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