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是多年未見了,倪青沒有半點想跟他客套的意思,徑直道︰“別廢話了,說吧,你們想干嘛?”
青年圓框鏡框後的大眼楮微微眯起,笑起來嘴角隱約露出虎牙尖端,配著他一對招風耳,像條吐信子的眼鏡蛇。“太著急了吧,小姑娘,我們才剛見面呢。”
他說著,帶著黑手套的手向倪青伸來,似是要去摸她的手臂。
倪青眼神陡然一凜,反手將他的腕子掐住,橫拉到自己眼前︰“崔博,別給臉不要臉,我徒手就能把你脖子扭斷。”
崔博仿佛早有準備,下盤端得很穩,雖驟然被攥住手腕,卻沒被拽得踉蹌。“你敢嗎?y沒告訴過你我和先生的關系嗎?”他的語氣里多了許多威脅,神情也從放浪轉向嚴肅。
倪青輕蔑一笑︰“一只老狗生的狗崽子罷了,我殺不了那個老東西,難道還動不了你嗎?”
崔博嘖嘖稱奇︰“沒想到啊,y那個懦弱的家伙,能教出脾氣這麼烈的徒弟。”
“可是你別忘了,打狗還得看主人,現在是你有求于我們。想要你父母,還有你那個小女朋友洛川安然無恙,就給我把獠牙收回去。”
提及自己的家人,倪青的瞳孔驟然一縮,崔博也趁此機會發力,掙開了禁錮,低頭理了理自己微皺的西裝外套。
“你們到底想讓我做什麼?”倪青沒再正眼看他,雙手環胸倚著座椅,沒好氣道。
“殺一個人。”
“誰?”
“你認識的,c市公安局新任的局長,汪叢雲。”
倪青的眉頭倏然緊皺,抱臂的雙手也在驚訝之下收緊︰“你們瘋了嗎,那是整個c市公安系統的一把手!你們就不怕上頭震怒,要把你們一網打盡嗎?”
崔博推了下眼鏡,眼底毫不遮掩地流出愉悅——他很樂意看見倪青短暫的失態。
“所以我們找到了你,倪青。”他的語氣沒有半點波動,就像蛇腹滑過草叢,捕獵即將開始時那般寂靜,“魏智強的事情,你不就做得很妙嗎?一箭雙雕,不僅報復了魏智強,更給了組織一記重拳。”
“原本,你這樣的挑釁是要被殺全家的,但先生很看重你的才能,不追究你對組織的不敬,反而給了你一個發揮的機會。”
“我們相信,以你的能力,這一次能把事情做到滴水不漏。”
倪青的笑容已變得極度勉強,看崔博的眼神里滿是厭惡︰“真是謝謝啊,把這種要下地獄的罪過強加給我。”
“事成之後,組織會送你父母出國,讓洛川進入國外的頂尖學府,地方隨你挑,錢的事情由組織負責,足夠讓你家跨越階級,一輩子享福。”他徐徐地對倪青陳說好處,好像毒蛇咬緊獵物後,給人以脫逃幻想的,毒性尚未發作的空檔。
“死一個和你無關的汪叢雲,換你全家平安富貴,這買賣很劃算。”
倪青沉默了很久。沒有任何表情和動作,像是一尊被月光石化的雕像,連呼吸都弱得可怕。
兩滴冷汗自她的額頭滾落,流過臉頰,形同落淚。
“我有拒絕的權利嗎?”良久,她開了口。
“當然,不過機會不等人,下次你父母或者洛川再出事,你就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了。”
倪青哂笑,是早已料到了如此答復,卻還執拗地抱著一點幻想,直到思維窮盡,也無法找出第二條保全的通路。
她要保護父母與洛川,她要報復組織,她要自己手上干淨,她要良心尚存……她要得太多,世上沒有如此好事,讓她處處順心。
沒了言顏在內策應,她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何談保護和報復。
不論身為洛川或倪青,都是站在一條窄路上,螳臂當車。
或許,這就是她的命。
重活一世,終究殊途同歸。
“我需要看到你們的誠意。”她的嗓音啞了些,不是恐慌也不是絕望,只是累了,“放我父母出來,送他們回家,要是連這點都做不到,我憑什麼給你們賣命?”
“沒問題,最遲明天早上,他們就能被放出來了。”
倪青點頭,開口要說些什麼,但眼皮幾次跳動,終還是放棄。只吸了一口氣,揉了揉自己脹痛的太陽穴。
“那麼,倪小姐,我們——合作愉快。”崔博伸出手。
倪青的視線停在他的手套上,沒有去握他的手,轉而望向了窗外,那一輪明月。
“月光真亮啊。”她輕嘆道。
亮得讓人看不清前路,直往那地獄里沖。
第92章
四月的天氣已很暖了,陽台的窗戶大開著,吹進屋內的風也宜人。新清洗過的窗簾被太陽光照得閃耀,襯出窗台上一排風信子的繽紛色彩。
自東北方升起的太陽此時正懸停于樓頂與天空的邊界線上,看得久了,眼楮的酸痛便開始催促離開。
“倪青,你的傘!”不過走出一步,行李箱的輪子還未滾入第二塊地磚,洛川匆匆從樓上沖下,臨到門前,卻愕然止步。
“雨已經停了啊……”她緩步跨過門框,拖鞋踩在門口的積水上,鞋面頓時濕了一片。
“我剛才在樓上,還看見了好大的雨。”她的眼楮全然望著倪青,絲毫沒有察覺腳下異樣。
倪青上前接過她手里的傘,拉住她的手,引她跨過水坑。
“今天天氣很奇怪。”倪青道,“一陣晴一陣雨的,沒個準。”
洛川點頭,勉強笑著,剛要再說話,樓梯口又出現了兩個身影。
“媽,爸,”倪青無奈,“怎麼都下來了啊?”
甚至不必開口,只兩個較幾天前添了許多滄桑的人站在那里,就足夠從他們的眸子里望出那不能被說出口的惆悵。
倪青當然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她從未刻意遮掩過自己的不尋常,父母雖然只是普通的小生意人,但在社會上打磨了那麼多年,總能嗅出點什麼來——那些源自社會黑暗面的,哪怕換了個軀殼也沒法刷新干淨的泥濘和血腥。
突然跳出來自首的倉庫員工,申良鵬臉上可疑的傷,還有警察突變的態度,這一切的風波,似乎背後都能摸出一條無形的絲線,引向倪青。
不過是親情蓋過了恐懼,憂愁勝過了懷疑,縱然知曉他們此次被污蔑運.毒是因這個女兒而起,等到倪青以自主招生的集訓為借口提出要離家幾天時,滿心填充的也唯有對女兒命運的擔憂。
“青青……”高芳芳的眼圈紅了,上前去想要摸摸倪青的頭發,卻一腳踩進了門口方才洛川險些中招的水坑里。
水花濺到幾人鞋面上,離別的氛圍登時被破壞,高芳芳呆了,倪青則笑了。
“媽,你怎麼啦,我只是去幾天而已,又不是以後都不回家了。”她說得信誓旦旦,眼神是亮的,虛假的輕松被她演繹得無比真實,一時間,竟令夫婦二人有些懷疑自己猜測的真假。
“那,青青,”倪建華小心翼翼問道,“去了集訓,能給家里打電話嗎?”
倪青思考了一下,搖頭︰“集訓是市里直轄的,封閉式,任務很緊,我想,是沒有時間跟家里通話的。”
“就幾分鐘,幾分鐘就好。”高芳芳懇切道,眼中倒映著倪青的影子,像再也沒機會見了似的,要把自己的女兒照相機般摹刻進自己的記憶里。
倪青垂眼,瞄了一下自己握著行李箱拉桿的手,不知想了什麼,輕輕點頭︰“我盡量。”
“手還疼嗎?”她轉而問洛川。
“疼。”洛川說,“但是能忍。”
“止痛藥要按時吃,”倪青道,“別忍著,沒意義。”
父母在側,她沒有吻洛川,只輕撫她的臉頰︰“我不在的時候,要好好照顧自己。”
洛川的眼楮不住顫抖,眨了幾次眼,才把淚水咽下︰“我知道。”
倪青點頭,身體已轉過大半,她忽然停住,鼓起勇氣,張開雙臂,極其克制地回身,摟了父母。
落淚的沖動蓋過了一切,她當即睜大眼楮,眼珠子滾一圈,眼淚便收住了。熟練到仿佛做過無數次。
松開時,一句雖淡卻堅決非常的話飄進耳中︰“有我在,沒人能傷害你們。”
…
拉著行李箱,在凹凸不平的鋪磚人行道上走過一整條街。
老街上,與人一起老去的還有路。行走三年,她熟知這條路上每一塊松動的地磚,每當雨水滲進磚縫里,和磚下的淤泥攪和成一團,它便成了一個隱蔽的陷阱,給予每個誤踩上去的行人弄髒鞋褲的教訓。
走到街頭,一輛車靜靜地等候著。倪青輕巧地邁過最後一塊磚,車上下來一個女人接過她的行李。她正欲開門上車,余光飄過一旁樹下,動作忽停。
高大茂盛的梧桐樹下,行人如織的交叉路口,一只不知死去多久的小鳥躺在行道樹兩根突出地面的樹根之間,浸泡在不久前的驟雨積起的水窪中,黑色的羽毛、嫩黃的喙皆失去了光澤,唯有身上的雨水仍在反射著太陽。
倪青望著它,風又起,吹來一片薄雲遮蓋太陽,天驟陰,于是連雨水的光也消失不見,死亡毫無保留地映入眼簾,如此輕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