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沈百川的微信,分手後的這十年,路回沒有聯系過他,但微信也一直沒刪。
十年前的路回很小心眼,他舍不得刪沈百川的微信,卻屏蔽了他的朋友圈。
這些年沈百川的朋友圈,最開始路回是不敢看,後來是忘了看。
路回依然會在繁忙或者孤單時的閃念中想到這個人,但也就僅限于此。
地鐵勻速行駛,車廂空調開得很低,吹得路回有點冷。
他手指摩挲了兩下沈百川的頭像,點進去他的朋友圈頁面。
沈百川是個碎碎念很多的人,他對生活總是充滿了贊美和吐槽。
路回還記得大二的時候,二食堂開了個黃燜雞米飯,沈百川吃了之後驚為天人,一連發了十條信息給路回贊嘆,並且強拉著他一起,第二天又排隊吃了一頓。
路回覺得味道很一般,如實告知了沈百川,收獲他一個大哭的表情。
沈百川的朋友圈沒有設限,路回手指撥動著向下劃,然後從沈百川三年前的朋友圈一條條開始看。
三十多歲的沈百川話少了,但他在朋友圈中並不沉默。
他飛去歐洲時,拍一張喝到的愛爾蘭咖啡,然後評價一句,‘別輕易嘗試’。
出差紐約,他拍一張街景,感嘆‘景好飯壞’。
也會在加班的深夜拍一張冰美式的特寫,開玩笑說‘牛馬會給自己點咖啡’。
沈百川朋友圈的更新在最近的半年慢了下來,兩個月也不見他發一條。
他最後一條發布在七月初,配的圖是一塊藍的發灰的天空。
‘今天是個晴天。’
路回翻來覆去看這句話,猜想沈百川當時會是怎樣的心情。
但無論沈百川當日的心情是怎樣,路回現在看著只覺得心髒墜痛,讓他承受不來。
路回攥緊手機,仰面無聲流淚。
作者有話說︰
我又來嘍我又來嘍,存稿多多,歡迎追更~
第2章 我夢到你了
天色大亮,路回準時起床,七點半到了辦公室,先看了上午安排手術的三個病人的資料。
組里的醫生陸續來了。心外三組的醫生到齊,病區主任,趙權率先站起身來,帶著一眾大夫開始查房。
走出了辦公室,趙權腳步一頓,看了眼身後跟著的路回,開口問他,“听說你昨天中午有個小插曲?”
路回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啊?”
“吐了?”
路回哦了一聲,“沒事,主任。”
趙權和他邊走邊聊,三組的帶頭人頭發花白,但步伐穩健,手穩得仍然是中心醫院心外的一把刀。路回是他從碩士就帶著的學生。
“不耽誤今天手術吧?”
路回沒猶豫,目光沉靜。“不耽誤。”
路回今天上午三台常規手術,麻醉師就位後,手術室門開,趙權穿著刷手服走了進來,和正做準備的路回對上視線。
路回一愣。
趙權雙眸沉靜,眼紋深刻鋪在眼尾,但神色算是溫和,“我來看著你。”
路回帶的兩個助手顯得有些慌亂,還以為路回是惹了什麼事,才把這大咖惹來了。
路回只沖趙權點了下頭,沒有說話。
他看著助手把藍色的無菌布蓋好,露出進刀的位置。病人已經陷入麻醉,藍布遮著臉,醫生們眼前關于病人自身的特征什麼也看不見,只剩藍布上留出來口的一塊皮肉。
路回站在主刀的位置,這時他的心才真正平靜下來。
路回說他自己沒問題不是在逞強,而是他清楚自己,站在了手術台上,他有能力摒棄掉所有個人的情緒,只專注這一件事。
“謝謝老師。”
進刀前,路回低聲對一旁的趙權開口道。
手術順利,下了手術,路回把手頭一些瑣碎的工作忙完了才下了班。
他依舊是坐地鐵,地鐵上來來往往,很多往醫院來的人,有病人也有家屬。
病人往往是很好認出來的。
他們形容枯槁,帶著住院的手環,眼神黯淡無光。
如果是癌癥病人就更明顯,他們往往會更瘦,很多戴著帽子和醫用口罩。
路回無意識地捕捉到幾個有以上特征的人,他心口一刺,不忍再看。
路回有意不去想沈百川,每次轉念間想到時,他都會惡狠狠擰自己腿一下,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
剛接到沈百川死訊的時候路回整個人是木的,直到過了幾天,這個消息在他心口化開,他才真正痛到輾轉難眠,一連幾日都睡不好覺。
好不容易入睡了,但沈百川卻不听話地來他夢中找他。
夢里的沈百川很年輕,還是大學時的模樣。男生騎著自行車風馳電掣地從遠處過來,一個瀟灑的甩尾停在路回的身邊。
沈百川穿了件純色的t恤,黑發寸頭,干淨又俊朗。
男生的五官是精挑細選一般的精致,但不顯女氣,反而組合成一種很酷的帥,有自己的氣質,很抓眼。
男生長腿支地,看著路回,但沒說話。
路回在夢中又對上了那雙眼楮,沈百川笑著看他。
男生有一雙內雙狹長的眼楮,眉骨高挺,左邊的眉骨上有一道細長的疤,小小的疤會隨著他的神態動作時不時得動一下。
別人覺得凶,但路回覺得怪可愛的。
沈百川的眼楮很好看,對上路回時總是笑著。
沈百川歪著頭看了路回一會兒,路回這才想起來要伸手抓住他,但沈百川腳下一蹬,騎著自行車把路回甩在身後。
路回想追,卻感受到身體在極速下墜。他從夢中驚醒。
路回睜大眼楮急促呼吸著,呼吸平靜下來才後知後覺得意識到剛才是一場夢。
沈百川如今也只可能出現在他的夢中。
路回的胸口如同被子彈貫穿一樣灼熱地痛起來,直到他流出來眼淚,那股劇烈的痛才消減。
夏天到了末尾,一場雨把這城市的燥熱澆熄。
路回在查過房之後接了張軒愷的電話,那邊的聲音像是剛起床。
“起了?”
路回手上查著病例,用肩膀夾著手機,“上班一個半小時了。”
張軒愷低聲罵了一句,又說,“鐵人。”
“有正事?說。”
張軒愷沉默了片刻,“沈哥走了一個月了,我和李想明天想著去看看,你來麼?”
路回手下一頓,電話兩邊都沉默了兩個呼吸。
“我明天上午有門診,你們去吧。”
“行。”張軒愷應了,“我跟沈哥交代的時候,幫你帶到。”
路回心頭一顫,張口把他的話堵了,“不用,你不用提。你倆……你倆到了給我發個地址。”
第二天,路回下了門診,緊趕慢趕地出了醫院。他今天開了車,早上轉了三圈才找到車位,差點遲到。
路回按著張軒愷發的位置找了過去,沈百川被安置得挺遠,在城外的丘山上,開過去三十多公里。
已經是下午,天色是不見太陽的灰藍色,天邊積雲層疊,暗淡陰沉。
下了車,到了陵園門口,路回察覺出膽怯,怯得他真想掉頭就走。
他不是害怕這一片片青白色的墓。他一個外科醫生,無論是生與死都比常人見得多。當醫生時間長了,這些也很難左右他的情緒。
路回是拿手術刀的,病人一個個從他刀下過,無論生死他都只能向前看,最忌諱的就是畏手畏腳,瞻前顧後。這是對下一個病患的不負責。
但沈百川是不同的,他的死在路回這過不去。
路回害怕到了他的墓前,看見了沈百川墓碑上的照片,無論是選的哪一張,但凡路回對上那雙眼,他一定會崩潰。
路回心里清楚,所以他很怕。
但他總得去看上一眼,也算是不負往日情分。
幸好沈百川很酷,他的碑上沒放照片。一塊不大的瓖在地面上的青石,上面只刻下了名字,還有他的生卒年月。簡單兩行字就是他這一生,也是他的墓。
青石邊上擺了瓶開了蓋的可樂,還有掀開蓋子的一個漢堡,薯條擠上醬倒在一邊的蓋子上,已經涼透了,一根根軟塌著。應該是張軒愷他們早上留下的,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新式祭品。
路回蹲下身,用手指慢慢摸索著他最熟悉的這三個字。
他曾經愛人的名字。
路回蹲到腿腳發麻,索性坐在石階上,他用手掌在溫涼的青石上貼著,小聲地和沈百川耳語。
“我夢到你了。”
路回又呆了一會兒,天際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他察覺到雨勢漸大,匆忙回到車里,這雨才像是松了閘的水龍頭一樣傾斜而下。
天邊烏雲翻涌著,天光完全被陰霾吞沒。
路回想了下,還是決定不等了,馬上啟程回城。
陵園在半山腰,路回在這個城市呆了十幾年,這里他從來沒有來過。導航在大雨中也蹊蹺得出了故障,明明來的時候還能顯示,但這時候卻顯示路回走的是一條無名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