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後,沈百川要回t市上崗前的一個周末,他和竺蘭約定了看診的時間。
竺醫生的診所在一個商圈,買奶茶挺方便,但開車不太好停。
沈百川駕輕就熟地帶著路回坐地鐵來的。
沈百川對竺蘭很熟悉,但竺蘭看他卻是陌生的。
她和沈百川握了手打過招呼,又看向沈百川身邊的路回。
來看心理門診的病人一般很講究私密性,看診讓人陪著的倒是少見。
沈百川一笑,介紹道,“竺醫生,這是我愛人,路回。”
竺蘭微笑著和路回打過招呼。
竺蘭先是簡單了解了沈百川的情況,然後打印出來一打量化表讓他來做。
沈百川攥著筆,寫寫停停,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路回。
路回無奈,“我在這兒是不是打擾你了,要不我出去等?”
沈百川乖乖地搖頭,坦白道,“不是打擾。只是……你看這道題,問我有沒有輕生的念頭,我可能原本是有的。但一想起你,看見你,我就一點也不想死了。”
路回听得臉紅,瞪他一眼。
旁邊的竺蘭聞言沒忍住笑出聲,走過來對路回說,“路先生,您出去等吧。”
路回在外面等了一會兒,見時間還長,去樓底下的商場買了四杯珍珠奶茶掂了上來,一杯送給了前台的女孩。
一直等到奶茶快涼了,沈百川和竺蘭才從診室推門而出。
竺蘭口渴,沒客氣地扎開奶茶,笑著對路回說,“他的狀況還不錯,現在這個階段也無需用藥。積極生活,再加上你的陪伴,一定會有好轉。”
路回連忙點頭,向她道謝。
竺蘭送兩人到電梯廳,她穿了件白色的休閑西裝,踩著細高跟鞋,手里晃著奶茶,轉頭間看向沈百川兩人,忽然笑了下。
“你是第一次來我這兒看診麼?我怎麼覺得你倆很眼熟呢?”
沈百川一笑,沒有答話。
過了初七,沈百川又回到t市做手上項目的收尾工作。
開工的第一個早晨,沈百川正收著郵件,手機上傳來幾聲叮咚的短信鈴聲,是銀行卡入賬的短信。公司去年年終獎開獎了,還有上個項目的抽成,大六位數被打進他的銀行卡。
沈百川手指撥弄了幾下,在微信上問路回,“我發年終獎了,我要上交,老婆給我個卡號。”
路回沒跟他客氣,門診的間隙中給他發過來一個卡號。
沈百川打開網銀,叮叮叮三筆打了過去。
路回一路忙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才顧得上再看眼手機,看見了沈百川的三筆轉賬。
沈百川還挺老實,在微信上留言說︰網銀每天有限額,剩下的明天再轉。
路回手里攥著手機,皮笑肉不笑地牽動嘴角,被對面的陳梓同看見,問他,“咋了,看著不開心呢?”
路回冷笑,“突然不想干咱這工作了。”
陳梓同搖了搖食指,“‘突然’這個詞用的不準確。”
兩人坦誠的那一晚,路回答應沈百川,即使他出差在外,他們也會每晚打一個長長的電話。
路回按照承諾的去做。即便偶爾困倦得狠了,但他也不失言。
只不過有的時候,路回打著打著就睡了過去,听筒里只剩下他安穩平靜的呼吸聲。
沈百川就把手機開著免提,放在枕邊,好好地听一陣,才又掛斷睡覺。
有時候忘了掛斷,兩人會連上一夜。直到第二天路回睡醒時才被掛斷。
翻過了年,路回手上的傷好了,重新回到手術室。在手術間里路回會進入心流,時間會過得飛快,十幾個二十個小時一眨眼而過,直到一天結束,換下刷手服才從骨子里泛起疲憊。
即使再忙,路回也不會忘了和愛人約定的“二十分鐘”。時間或早或晚,但兩人的通話沒有斷過一天。
雖然沈百川有辭職的念頭,但他的工作正進行到正當中,也不是能夠隨便脫手的。沈百川又在t市駐扎到三月中旬,項目完成了階段性的任務,他才又換來了幾天假期。
他提前兩天訂了返回h市的車票,日日夜夜等著回去找路回。但臨走前,一個消息傳來,他臨時換了車票的目的地。
沈昌去世了,沈百川要回老家奔喪。
沈昌十年前腦出血過後,身體破敗,年年冬天都是一道坎,今年這道坎沒邁過去。
沈百川這幾年被繼母像是催債一樣打過幾次電話,但他最多就是匯一筆錢過去,一連十年沒有回家看過。
沈昌自知理虧,沒有找過他。但他後找的老婆接過了沈百川的錢,卻還要罵他一聲狼心狗肺。
沈百川從小少被人善待,但他為人正直寬厚,很少跟別人去計較什麼。別人罵了就罵了,沈百川很少去爭執,但卻不是不傷心。
路回太了解他。所以即使醫院那邊的事假再難請,路回這次也堅持要跟他一起回去。
沈百川出生于一個不發達的北方城市,每年的冬天都冷,灰黑色的陰霾總是籠罩著這個城市。從小到大,沈百川很難在這里看見晴天。
他比路回早到半天,找了酒店安頓下來,下午又去機場接住路回。
“小傻子!”
沈百川見路回穿了件單薄的春裝從機場走出來,又急又氣,連忙把大衣脫了裹在路回的身上,“來之前不會看看天氣預報麼?”
路回理虧,無辜地抬頭眨了眨眼楮。沈百川一對上他那雙黑亮的大眼楮就沒脾氣。
“沈百川,”路回伸手裹著沈百川的大衣,包也讓人提走了,手上什麼東西都不剩,路回開口問他,“你還好麼?”
沈百川提著包的手一頓,“我沒事,寶貝兒。”
兩人上了出租車,並肩坐在後排。沈百川才又跟路回解釋,“我知道這事兒會發生。”
沈百川伸出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我有預料。”
路回明白他什麼意思,伸手把沈百川的手掌扯下來,握在手心。
沈百川把大衣脫了給他,里面只剩一件羊毛衫,手摸著冷。路回不作聲地給他捂著。
沈百川把人安頓在酒店,但他不想讓路回出現在沈家人面前,早在沈奶奶去世之後,沈百川就和這家人斷了聯系。
沈百川對人的後事並不陌生,甚至可以稱得上熟悉。他送走了他爺,又送走了他奶。
“我甚至給自己操辦過後事。”沈百川深夜回到酒店,站在洗手池前洗了把臉,臉上沾著水珠仰起頭來,沖鏡子里的路回笑了下,“這笑話有點地獄了。”
路回被他這句說得又生氣又難過,臉一下子沉了下來,伸手在他的後腰上狠狠擰了一下。
“以後不許說這種話,我听不得這些。”
路回原本眼巴巴地跟在沈百川身後看他洗漱,亦步亦趨的。這一翻臉,到床上蜷縮著不理人了。
沈百川心里暗道不好,趕忙湊過去討好老婆。
“我錯了,以後不說了。”
路回背對著他側躺著,不吱聲。
沈百川脫了外衣也趴在床上,湊過去跟路回說話,“老婆,我錯了。”
路回眼楮原本睜著,見他湊過來,直接閉上了眼。
然後他听見沈百川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後胸膛震動著猛烈地嗆咳起來。
路回睜眼看他,見沈百川捂著胸口,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眉頭故作緊皺。沈百川一出差就掉肉,這眼見著又瘦了,臉色發白看著挺可憐的。
路回拿不準,坐起身問他,“真的還是裝的?”
沈百川見他願意說話,咳嗽立刻停了,撲過去把人壓在身下,“這你別問,你就說管不管用吧。”
“……”路回無奈被人壓,側著臉躲閃,“先洗澡去,髒兮兮的,別親我。”
沈百川听話,輕輕吻了一下路回的發頂,翻過身又去了洗手間。
這種夜晚,兩人即使再想念,也不會做什麼事。
路回張開手臂,把身量高大的沈百川抱在懷里,是一種保護的姿態。
沈百川奔波了一天,腦子里想東想西,靜不下來。他睜著眼楮熬到凌晨,路回一覺睡醒了卻見他還沒睡著。
路回帶著還未清醒的柔軟腔調,呢喃道,“寶貝,你不睡覺嗎?”
沈百川最喜歡路回這麼叫他,但很少听到。他半闔著眼楮笑了下,“沒事,你睡你的。”
路回不願意留他一人清醒,他揉了揉眼楮,也不再睡了。
他把沈百川的腦袋抱在懷里,摸他額角和眉梢留下來的小疤。沈百川小時候是個淘氣的,長大了也不愛惜自己,身上有很多的疤。
但這並不影響他的帥氣,反倒是添上幾分粗糙有型的氣質。
別人看沈百川身上的疤,會好奇,會驚訝。但路回只會很心疼。
他一手伸進沈百川的t恤里,摸他胸側的那兩道疤。刀口的縫合讓皮下筋膜揪起,又加上傷口的增生,摸著像是兩道坎兒。
沈百川知道他所想,開口安慰他,“不疼的。”